二层甲板上，陈浅盘坐在吸水垫上，手机里流出舒缓的爵士调子，声音很小不会打扰到一层的人。墨镜卡在头顶，整个人完全放空。
每天返航他最爱的就是一个人在二层甲板看天。微凉湿润的海风拌着宁静绚烂的晚霞，两块无边的画布交叠，亮橘色拌着大块的粉紫和群青铺满天空，一层压着一层，在风中轻轻起伏。
今天是个好天气，没关系，回去睡一觉，明天可以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多久，这种舒适自得被扶梯传来的脚步声打破。大抵是姜郁恒回来了。
“药给完了？他怎么说的。”陈浅一只手支着下巴，扒在低矮的围栏旁，随口道。
不对，姜郁恒不会这么安静。
想到这，他猛地转头，看到来人，默默地抬手，将墨镜下移遮住眼眶。那人手里拿着一小盘切好的苹果，余晖给他镀了一层暖光，好看到扎眼。
啧，越是不想面对什么，越来什么。
“他说……"陆钦迟走到陈浅身侧,低头看着这个脸又撇过去的人,轻声道：“他想见你。”
听到这话，陈浅脸颊抽了抽，墨镜阻挡了他的尴尬，抬头十分有底气的看向这个人。
这人在说什么屁话。
天空逐渐被染成玫瑰粉，陆钦迟在他面前蹲下, 两人平视，果盘被放在一边，认真的说道：“下午的事，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我不介意。”
陈浅挑了挑眉，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索性不开口。紧接着那人竟抬手捏住自己墨镜的镜桥，直接把他的壳掀了起来，笑着说：“所以，你不用躲我。躲我也没用，我会来找你。”
“谁躲你了！”陈浅扶住自己的墨镜，拍开他的手：“撒开！别随便碰我。”重新把墨镜卡在头发上，但怎么卡都觉得不对，便把墨镜摘了,扔在一边。
“可是队长今天也随便碰我了，不是吗？”陆钦迟委屈道。
“你刚说了，是你也会这么做。”
"是啊，所以我们扯平了。”陆钦迟没否认，笑着直接在他旁边坐下,“能坐吗？”
"你都坐下了还问。"陈浅没好气的怼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夕阳的晚风中，那双绿眼睛，倒是比天空好看。
"礼貌。"他把苹果推过去，“老杨切的。”
陈浅嗤笑出声，盘起腿往旁边挪了挪，从果盘叉了块苹果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扫清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阴霾。
“还行。”陈浅道。
"你每天都在这儿?"陆钦迟望着远处的天空说道。
"只有白班的时候，比起日出我更喜欢日落。"说完他又咬了口苹果。
"为什么?"
“就是好看啊。”他想了想，转头笑着说：“十万个为什么。”
"小朋友好奇心重。"陆钦迟接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陈浅直接大笑出声：“你还记得挺清楚。”
他突然来了兴致，手肘搭在陆钦迟肩膀上，一只手拿起叼在嘴里的叉子，满脸戏谑看着他：“那这位小朋友还有什么想问哥哥呢？三个问题，随便问。”
虽然他很想知道陈浅为什么会厌恶人鱼，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听金亦说，姜郁恒和你是一个专业，为什么他在实验室，你在当清道夫？”
“因为赚钱啊！”他自顾自的说起来：“风浪越大鱼越贵，我一个月工资是艾郁恒半年的工资，这笔钱足够我生活的很好。你呢？”
“我？爷爷重病，父亲身体不好，姐姐一个人担着，我想分担点医药费。”陆钦迟脱口而出，如果陆昭野在场，绝对会捧腹狂笑。
“哦。”陈浅把叉子从嘴里拔出来，“那你更应该好好活着。”
“你也是”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陈浅的耳廓, "你耳朵上的疤怎么来的?"
陈浅愣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他都忘了那里还有道疤。
"可能是被什么划的？忘了。"他说,"小时候的事。"
"一点都不记得了?"陆钦迟轻声说道。
"嗯，太久了。"陈浅收回搭在对方肩膀上的胳膊,往后一倒，曲着腿躺在黑色的吸水垫上。二层甲板四面镂空，顶上只系了块遮阳布，他盯着那些大小不一的光点，随意说道："小时候的事我都没印象了，我发小也不知道，说第一次见我就有。身上也有，都不知道哪来的。对身体没什么影响，不重要。"
陆钦迟看着躺在垫子上的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哦。”
一直以来的怀疑终于被宣判，原来不是认不出自己，是一点关于自己的记忆都没有了。
不过，他本来就打算重新来。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浅道。
想起俱乐部后巷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陆钦迟开口问：“你放假回去……有人接吗？”
“哈啊？”陈浅满头问号，“没有啊，我自己一个人住。咋了？”
听到这个回答，陆钦迟瞬间觉得自己在海域能见度最好的玻璃海里畅游，内心晴空万里，也不晕船了，就连老周这时候突然来说两句莫名其妙的怪话，他也能满脸笑容的应对。
“没什么。”
晚风拂过发梢，手机里还在播着那些舒缓的节奏，两人并排又聊了很多，直到海面吐出星星，天际线最后一块灰色沉入海底。
“基站有一家烤鱼挺好吃的，”陈浅坐起身毫不客气的叉走最后一块苹果。“等会儿你从医疗仓出来一起去吃？我请你。”
他不喜欢亏欠什么，陆钦迟给他的药膏确实好用，便想答谢一下。
“好啊，那队长等我？”
“不等，你好了给我发信息，我去接你。”
话音未落，陈浅的手机响了，拿起手机看了眼，在询问过会不会吵到陆钦迟之后，陈浅环顾了四周后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一个光线好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有话快说。”本来还想接下一句有屁快放，但是想到陆钦迟还在旁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引擎声让他不得不把音量调大了点，手机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我今天的课结束啦，想你就给你打电话呗，今天晏禾安把东西给我了，够新鲜！”
“对你课设有用就行。”艾星黎读的是医学工程，前段时日突然打电话来说自己的课设想研究污染怪方向，就向他要了点样本。
电话那头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陈浅只是认真听简短的附和着。期间老周上来，把早上陈浅丢给他的钥匙还了回来，看了一眼坐在附近满面春风朝他微笑的陆钦迟。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一层甲板的几人已经给陆钦迟起了一个外号叫“活阎王”。下午一直冷着张脸的活阎王现在朝他笑，老周瞬间感到毛骨悚然，灰溜溜地窜去一层，要和大伙分享这个诡异的画面。
望着老周逃窜的背影，陈浅疑惑地瞥了陆钦迟一眼。那人此时背靠围栏，两个胳膊支在上面,仰头探出栏杆,似是在吹风,甚是惬意。
不一会儿，陈浅看到不远处的灯光，挂了电话。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端着果盘等他的陆钦迟说：“走吧。”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烤鱼店门前面面相觑。
烤鱼店大门紧闭，上面贴了张纸，陈浅走上前去，上面红纸黑字的印着“家有喜事，休息20天。”
他看了眼落款的时间，是三天前贴的……
为了抢一个好位置，他骑摩托去接的陆钦迟，现在白跑一趟。
"换一家?"陆钦迟问。
基站的饭馆就零星几个，这家烤鱼相对比较火，开得久一点，陈浅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只剩唯一一家连锁便利店还亮着灯。
“你公寓有的吃吗？”陈浅转头问陆钦迟
"没有,今天刚搬进来。"
"上车，去我家。多煮一碗面的事。"陈浅转身往摩托走, “正好我有事情需要你做。”
陆钦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动了动嘴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