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沉默

夜里,医院的灯光冷清得可怕。

林清酌侧脸轮廓的影子倒映在光洁的墙壁,即便脸上带了伤,在这样的灯光下,仍旧隽秀到了艳丽的地步。

陆冬阳远远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破碎的船。

那时他们还在上初中,是同班,因为打球走近。林清酌打球很厉害,他们之间的配合也很有默契,越跟林清酌相处,他就越珍视这个朋友。

父亲承诺给他的邮轮旅行因为突然的应酬变成了一句空话,他却执拗地一定要去,像是在报复什么。

于是他找了林清酌。

起先他没想到林清酌会答应,当他们并肩看着海鸥滑翔于海面,湿冷的风拂面而过,涤清了呼吸的瞬间,他转头看了眼林清酌,那侧脸的影子同现在一样,映入眼帘后告诉他即便是转眼即散的短短一瞬,那也是真实。

邮轮有等比缩小的模型,不过在当时只是预告。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看着闪烁着海景灯影的天花板,林清酌问他:“开心吗?”

林清酌从来不说过分的话,从来不开出格的玩笑,这样不轻不重地问过来,反倒让人有些恍惚,却又不觉得意外。

“开心啊,林哥,我好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保存下来。”陆冬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视线慢慢从朦胧闪烁的海景,滑落在林清酌清净的脸庞。

林清酌只是淡淡地笑,然后轻声道:“可以留个纪念。”

预告太早,预售太长,发售时几乎要将模型的事抛诸脑后,可当陆冬阳亲眼看到这被林清酌亲手拼凑的模型时,即便碎了,他也认得出。

很久远的事他却记了这么久,这大概就是被看重的滋味,又怎么会不觉得触动?

他知道有多么难拼,所以他在那一刻恨上了闻潇墨。恨闻潇墨将这一切弄得面目全非。

看到闻潇墨和林清酌打了起来,怒火几乎侵吞掉他的理智。朋友过来帮架,同学一起拉架,才没有逼得人报警。

最后闻潇墨狼狈离开,他和林清酌来了医院,这一切才算是结束。

陆冬阳将药递给林清酌。

林清酌接了,起身只轻声说了个“走”。

坐上出租车,一路上,林清酌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陆冬阳却能隐约地感受到他不好的情绪。车开到林清酌家楼下,陆冬阳刚要开口,林清酌却先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今天的事情,很抱歉,冬阳,生日快乐。”

分明自己也并不好受。陆冬阳看着林清酌,他有些庆幸夜色的深邃,让林清酌看不清他发红的眼眶。他点点头,故作素日的云淡风轻,压着声音回了句:“谢谢。”

回到这所谓的“家”,空无一人。

林清酌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借着窗外迷离的灯影,在触手可及的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喘息实在是疲惫,这口气实在是沉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感觉似乎在此时才开始恢复苏醒,脸上、身上的痛在黑暗里尤为清晰、尤为深刻。

他阖上眼睛,仰靠在沙发上,脑海中却全是闻潇墨的脸,那张带着嗤笑的、面目可憎的脸。

林清酌倏地起身冲向了洗手间。

他依旧没有开灯,借着朦胧模糊的灯影,反反复复刷牙,到最后吐出的水里,带着点点腥红。

手机响了,分明在卧室,他却感觉那么远,他终于放下了漱口杯、放下牙刷,走回自己的卧室。

来电显示是许游。

“喂?”

许游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一些嘘寒问暖的事情,林清酌耐着性子听着,他想问冯安呢,可是许游的废话喋喋不休、喋喋不休。

“你弟弟自己在国外,他已经给我说知道错了,有时间你们兄弟两个联系联系,好不好?”

听到这儿,林清酌笑了,无声地笑了,原来铺垫那么多,不过就是为了这个。他苍凉地摇了摇头,说道:“好的,我妈呢?”

“她睡了,今天太累了。”许游没有再啰嗦太多了,简短的几句话后挂掉了电话。

林清酌刚要放下手机,手机却忽地振动了两下。

[午休吗]:2000请收款。

林清酌看着那收款码,觉得闻潇墨的头像都是在张扬地嗤笑他,得意的、带着恶意地羞辱他。

可他又算什么东西?

手机捏在手里,爆裂的冲动却在嘶吼汹涌,想要将手机摔飞出去,将这窗户砸得碎烂——他的头脑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要听到那声音。

他忍了那么久,郑晓敏的、许思源的、闻潇墨的……一切都在沉默中归于沉寂,他看着一切起伏又消陨于无形,可却并不代表这些于他而言都是无知无觉无所谓的。

他是人,他吞咽着这些耻辱,只是在沉默地抵触沉默地排斥,他没有反应,不代表心里没有反应。

那些经历过的、体会过的,总会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某个本可以放松的时刻,尖锐地叫嚣出声,将一切撕裂,将他淹没。

——他其实受不了的。

——他其实受不了的!

捏着手机的手颤抖着,林清酌紧咬牙关,他没有哭,眼泪却满溢腥红的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到被褥。他脸上却始终没有脆弱,窗户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表情,只有恨意,没有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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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又逢你
连载中熠水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