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鸣结婚,整个市局的人到了一半,剩下一半没来的,是在值班。“刀与酒”酒吧被周肆包了场,挂满了气球和彩灯,门口立着个大展板,上面是褚鸣和他老婆的婚纱照——褚鸣穿着西装,笑得像个二傻子。
郁辞星站在更衣室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伴娘服是淡紫色的及膝裙,剪裁简单,露出两条腿。她平时不是白衬衫就是解剖服,冷不丁穿裙子,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小孙在旁边帮忙整理头发,一边整理一边倒抽气:“郁老师,您这样,一会儿新娘该有压力了。”
“闭嘴。”
“哦。”小孙乖乖闭嘴,三秒后又忍不住,“可是郁老师,您真的好好看。”
郁辞星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她自己也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头发挽起来了,耳坠是很小的一颗珍珠,嘴唇涂了点颜色。她看着镜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裴衍看见,又要欠揍。
旁边另一个伴娘是褚鸣爱人的闺蜜,姓林,是个话多的姑娘。她凑过来,上下打量郁辞星,眼睛发亮:“姐姐,你跟伴郎,是不是一对?”
“不是。”
“那他看你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小林笑嘻嘻,“刚才他在走廊那头,一眼看见你,整个人都定住了。我们几个伴娘都看见了。”
“他那是,没睡醒。”
“姐姐。”小林不信,“没睡醒的人,不会那种眼神。那眼神,跟我们家猫看见罐头顶多开了条缝一样。”
郁辞星被这个比喻呛了一下,决定不接话。
果然。
她一出门,走廊那头的裴衍就站住了。
伴郎服是深灰色西装,他难得把头发打理整齐,没转手术刀,两手空空,插在裤兜里。看见她,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欠揍的速度恢复平静,走过来,上下打量。
“裙子。”他说。
“嗯。”
“腿。”
“裴衍。”
“我就是客观评价。”他举手,“很好看。比我想象中好看。”
郁辞星耳朵热了一下,转移话题:“你西装挺合身。”
“那是。”他低头扯了扯领口,“我当年穿白大褂迷倒一片护士的时候,你还在解剖室跟骨头较劲。”
“你现在穿西装,像个卖保险的。”
“……你今天结婚,不对,别人结婚,你能不能嘴下留情。”
婚礼流程繁琐。褚鸣穿着新郎服,站在台上,紧张得同手同脚。新娘很美,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温柔。郁辞星作为伴娘,站在新娘斜后方,裴衍站在新郎斜后方——两个人隔着整个花道,对视了一眼。
赵屿在底下举着相机,嘴里叼着个橘子,忙前忙后,一会儿喊“新郎看这边”,一会儿喊“伴娘笑得甜一点”。周肆在吧台后面,亲自调酒,看见裴衍,举杯示意:“伴郎,今晚你别想站着出去。”
裴衍回了个“你试试”的眼神。
司仪让新郎说誓词。褚鸣拿着话筒,憋了半天,来了一句:“老婆,我以后不蹲点了,早点回家。”
全场哄笑。新娘锤了他一下,眼里全是泪。
褚鸣抹了把脸,又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情话。但我保证,以后,你加班,我给你送夜宵;你受委屈,我替你出头;你想蹲点,我陪你蹲。”
新娘哭得说不出话。
郁辞星站在那里,看着台上,忽然有点出神。
她感觉到身边的裴衍凑过来,压低声音:“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眼眶红了。”
“灯光晃的。”
裴衍没拆穿她。他知道,她不是感动于誓词——她是想起,自己在殡仪馆一个人缝针的那个晚上。现在台上这个男人,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陪你”。这种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到了抛捧花环节。新娘背对着人群,把捧花高高举起。一群未婚的年轻人挤在花道那头,赵屿挤得最欢,领带都歪了。
新娘一撒手。
捧花划了个弧线,没往人群里飞——褚鸣提前跟新娘串通好了。那束花直直地,越过半个场子,落到了郁辞星怀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
“哦——!”
“星姐接着!”
“伴郎呢!伴郎上啊!”
郁辞星捧着那束花,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这辈子接过解剖刀、接过骨锯、接过死者的腕骨,从没接过这么大一束花,一时间手足无措。
褚鸣在台上拿着话筒,大喊:“郁辞星!裴衍!你俩赶紧的!别让我们这帮人等一辈子!赵屿的赌资还压着呢!”
赵屿在下面跳脚:“褚鸣你卖我!”
哄堂大笑。
郁辞星正不知如何是好,身边的裴衍忽然凑过来。他微微俯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刚才跟司仪打听了一下。流程里,伴郎可以送伴娘回家。”
郁辞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而且。”他还在说,“我算了算,褚鸣这捧花,按行情,算我们俩的定金。”
“裴衍。”
“嗯?”
郁辞星手一扬,把那束花连花带叶塞回他怀里,咬牙切齿:“你自己留着。”
裴衍抱着花,笑得肩膀直抖。
闹洞房的时候,赵屿带头起哄,要伴郎伴娘喝交杯酒。裴衍端起酒杯,侧身看郁辞星:“敢吗。”
“有什么不敢。”她端起另一杯。
两人胳膊交叉,仰头喝了。酒是周肆特调的,淡紫色,不知道加了什么甜东西。郁辞星平时不喝酒,这一下有点上头,脸颊红扑扑的。
裴衍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
老陈坐在主桌,端着茶杯,看见这一幕,摇着头笑:“你俩,比新人还能闹。”
赵屿凑过来,给老陈递了根烟,老陈摆摆手。赵屿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陈队,你说这俩人,什么时候办?”
“快了。”老陈说,“小裴那孩子,我看他盯小郁的眼神,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是。”赵屿嘿嘿笑,“当年车库那回,三把飞刀,我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救人,那是护媳妇。”
拍照的时候,褚鸣非要拉着两个人合影。他搂着新娘,挤眉弄眼:“来来来,伴郎伴娘,站一块儿。”
郁辞星被推到裴衍身边。裴衍很自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腰,又收回去。摄影师喊“看这边”,郁辞星面无表情,裴衍嘴角却翘着。
“你俩。”摄影师摇头,“伴郎能不能别笑那么阴险。”
“我这叫真诚。”裴衍说。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周肆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冲他们俩举杯:“恭喜啊,二位。捧花都接到了。”
“老周。”裴衍拍他肩膀,“今天酒钱,记褚鸣账上。”
“那不能。”周肆笑,“今天全场免单。就当我随份子。”
“你大方了。”
“我这是投资。”周肆眯眼,“指不定下次来,就是二位的婚礼了。到时候'刀与酒',给你们留最好的包间。”
郁辞星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裴衍跟上去。夜风一吹,她酒意醒了大半。两个人并肩走在凌晨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
“嗯。”
“今天褚鸣说的那个赌。”她忽然问,“赵屿押了多少。”
裴衍笑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他押一个月。”裴衍说,“老周押三个月。褚鸣最损,押'追不到,郁法医会先捅死他'。”
郁辞星沉默了两秒:“那他输了。”
“他输了。”裴衍说,“五千块,赵屿收着呢。等哪天,正式收官。”
郁辞星没说话。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裴衍。”
“嗯?”
“你今天说,伴郎可以送伴娘回家。”
“嗯。”
“那你送吧。”她说完,快步走到前面去了,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很久,才迈开步子追上去。
车上,郁辞星喝了点酒,靠在副驾上,有点犯困。裴衍把暖气调小了点,怕她睡着着凉。
“裴衍。”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迷迷糊糊地说,“褚鸣今天,紧张成那样。他跟他老婆,谈了多久。”
“三年。”裴衍说,“蹲点的时候认识的。他蹲一个嫌疑人,蹲到人家派出所去了,结果帮人抓了个小偷。”
“这也能成。”
“缘分这东西。”裴衍说,“说不准。”
郁辞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们呢。”
“我们什么。”
“我们。”她顿了顿,“算什么。”
裴衍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窗外,不看他,耳根却红着。
“我们啊。”他慢悠悠地说,“我们是,飞刀钉纸条,钉出来的。”
“丢人。”
“丢人但有效。”裴衍说,“你看,这不,成了。”
郁辞星没接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车开到楼下。裴衍绕到副驾,给她开门。她穿着高跟鞋,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有点凉。
“下次。”他说,“别穿这么高。”
“婚礼规定。”
“那我背你上去。”
“你敢。”
裴衍笑了。他没敢。但他一直扶着她,走到单元门口,才松手。
他没看见的是,第二天一早,市三院神经外科来了个新实习医生,报到第一天,拎着一杯热咖啡,直奔主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