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尾章·岁岁朝夕

那个丝绒盒子,在裴衍口袋里揣了整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里,他三次差点掏出来,三次又咽回去。

第一次,是在她家厨房,她正围着围裙切土豆丝,刀工好得能跟头发比细。他站在她身后,盒子就在裤兜里,手都伸进去了,结果她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别动,我这土豆丝还差两根。”他又把手抽出来。

第二次,是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看到一半睡着了。他低头看她的睡颜,盒子都打开了一条缝——结果她吧唧了一下嘴,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别放西兰花。”他差点把盒子掉地上。

第三次,更离谱。她加班到半夜回家,一身寒气,进门就往他怀里钻。他搂着她,心想这回总行了吧。结果她抬头,眼睛半睁半闭:“裴衍,我饿了。”

求婚求到一半变成了煮夜宵。

裴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个女人,天克。

那把定制刀,他其实两个月前就开始订了。

找的是城郊一个打刀的老师傅,手艺人,退休前在国营刀具厂。裴衍找上门的时候,老师傅正在院子里磨一把菜刀。

“师傅,我想定制一把刀。”

老师傅抬头,上下打量他:“砍人的?”

“……切肉的。”

“切什么肉。”

“解剖用。”裴衍说,“刀柄上,要刻字。”

老师傅来了兴趣:“刻什么。”

裴衍把写好的纸条递过去。上面一行字:“裴衍与郁辞星,永久保修。”

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小伙子,这是求婚呢?”

“嗯。”

“那你刻这个,不如买个戒指。”

“她不要戒指。”裴衍说,“她要刀。”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我打了四十年刀,头回见拿刀求婚的。行,这活我接了。”

那把刀,前后打了一个月。刀身是手工锻的,钢火讲究;刀柄是他选的深棕木,握在手里趁手。刻字的时候,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刻得极慢。

刻完那天,老师傅把刀递给他:“小伙子,祝你成功。”

裴衍接过刀,掂了掂。很稳。比他扔了二十年的任何一把飞刀,都稳。

第七天晚上,他决定了。

不挑日子了。就今天。就现在。就在她家那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桌上。

他做了红烧肉,照烧鸡腿,还有一盘清炒芥蓝——西兰花是绝对不会出现的。饭菜端上桌,郁辞星像往常一样,从橱柜里拿出两副碗筷,摆好。

她摆碗筷有个习惯,两副碗正对着,两双筷子平行,间距一样。强迫症式整齐。

裴衍看着她摆完,坐下。

两个人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这是他们多年来的常态——不用说话,也自在。

吃到一半,裴衍放下筷子。

“郁辞星。”

“嗯。”她嘴里还嚼着鸡腿。

“我问你个事。”

“说。”

“你那个刀。”裴衍看着她,“就是当年,你给我的那把,刻着'裴衍专用,扎偏不赔'的那把。”

郁辞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把刀,她没忘。第三卷那年,他问她“能不能不止是投喂员”,她沉默了十秒,从工具间拿出那把刻字的解剖刀,往台面上一放,说“刀都给你了,还问”。

“那把刀。”她说,“怎么了。”

“它跟着我,快两年了。”裴衍说,“我做手术不戴它——哪能拿解剖刀做手术。但我一直把它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跟我自己的手术刀,并排。”

郁辞星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就想问问。”裴衍的声音,难得有点不自然,“那把刀,你给我了。那以后,我能不能……一直用。”

郁辞星皱了皱眉:“刀都给你了,你用就是。问这个干什么。”

裴衍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郁辞星盯着那个盒子,瞳孔缩了一下。

“打开看看。”他说。

她迟疑了两秒,伸手,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把刀。

一把小小的、定制的解剖刀,刀身寒光闪闪,刀柄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字。郁辞星凑近了看——

“裴衍与郁辞星,永久保修。”

她抬起头。

裴衍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平时嘴欠得能把活人噎死、飞刀扔得比说话还溜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家饭桌前,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却很稳。

“郁辞星。”他说,“我裴衍,这辈子,飞刀扔了二十年,做饭做了小半辈子,就喂过你一个人。”

“我嘴欠,手欠,以前猫嫌狗憎,流浪猫见我都绕道。是你,不嫌弃我。”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我就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

“我扔飞刀养你,养一辈子,够不够。”

饭桌上安静了。

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照烧鸡腿的酱汁凝了一层薄膜,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郁辞星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伸手,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啊掏——

先掏出来一包薄荷糖。

又掏出来一把镊子。

再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的便利贴。

裴衍看着那张便利贴,瞳孔地震:“你、你连这个都留着?!”

那是当年,他用手术刀把纸条钉进她更衣柜门板,她回敬、最后批给他复印件权限时,夹在档案里的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下次钉东西钉你自己的柜子”。

“我留着归档。”郁辞星面无表情地说。

她继续掏。最后,从最底下,掏出一块表。

一块男表。表背朝上。

她把表翻过来,放在桌上,推到裴衍面前。

裴衍低头。

表背上,原来刻着的那行字——“走时准,人靠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极细的针,又刻了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看。

那行小字,是她的笔迹,一笔一划,很稳:“走时准,人靠谱。”

他抬头看她。

郁辞星的耳朵红得要滴血。她别开脸,声音很小:“……我上周,拿去重新刻的。原来那行太浅,磨花了。”

“郁辞星。”

“干嘛。”

“你直接说'我愿意'会死吗。”

“会。”她梗着脖子,“我嘴硬了三十年,改不了。”

裴衍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握住。她的手在抖——这个在解剖台上手稳得能穿针引线的女人,此刻手指尖冰凉,抖得像个第一次拿手术刀的实习生。

“那我说。”他说。

他把那把定制刀,从盒子里拿出来,塞进她手里。然后把那块表,重新扣回自己手腕上。

“够了。”他说。

郁辞星握着那把刀,刀身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她低头看了看刀柄上那行字——“裴衍与郁辞星,永久保修”。

然后她“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

饭桌上的红烧肉,彻底凉了。两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裴衍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还在那把刀上摩挲,像在确认那行刻字是真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郁辞星。”

“嗯。”

“我刚才,是不是忘了跪一下。”

她猛地抬头:“你敢。”

“我就说说。”裴衍举手,“我要是跪了,你第二天就能拿这个写进尸检报告里——'死者,男,求婚时跪倒在地,疑似心梗'。”

“我不会写。”

“真的?”

“我会写。”郁辞星面无表情,“'死者,裴某,死因:被红烧肉齁死。'”

裴衍笑出了声。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郁辞星僵了一下,没躲。

“其实。”他说,“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从飞刀钉你柜子那天起',什么'投喂了三年'。结果到了饭桌上,一句都想不起来。”

“挺好。”郁辞星说,“你那张嘴,真要说长句子,我怕我吐。”

“……郁辞星。”

“嗯。”

“你就不能,温柔一句。”

郁辞星看了他两秒。她把刀放在桌上,伸手,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裴衍。”她说,“红烧肉,明天,还做。”

裴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这就是她的“我愿意”。不是“我愿意嫁给你”,是“红烧肉明天还做”——翻译过来就是,我跟你过,明天,后天,一辈子。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郁辞星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裴衍。”

“嗯。”

“群里那帮人。”她说,“当年押的注,还没结呢。”

裴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对。赵屿押的一个月,老周押的三个月,褚鸣押我会被你捅死。”

“嗯。”郁辞星说,“该收官了。”

裴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连求婚答应他,都要先想着群里那堆损友的赌账。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

“行。”他说,“明天,我在群里,给他们一个交代。”

郁辞星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盒子里。”

“嗯?”

“真不是戒指?”

“真不是。”裴衍说,“我问过师傅了。他说,你这种人,给你戒指,你转头就能跟解剖刀放一块儿,弄丢了都不知道。”

“那倒是。”郁辞星点头,“戒指我确实会丢。”

“刀不会。”裴衍说,“你刀工那么好,刀比戒指亲。”

郁辞星没说话。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把定制刀。刀柄的刻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裴衍。”

“嗯。”

“这刀。”她说,“以后,我放我那把旧刀旁边。”

“行。”

“两把刀,并排。”她说,“就像我们俩。”

裴衍笑了。他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行。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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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钓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