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衍

上午七点五十分。

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办公室。

裴衍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手术。白大褂松松披在肩上,一颗扣子也没扣,里面洗手衣的领口翻出来一点;头发被手术帽压得乱糟糟。他向后一靠,两条长腿向前伸,脚踝交叠,随手从口袋摸出一把手术刀,在指间轻快地翻转,如同转一支笔。

对面工位,小刘拆开一包薯片,刚捏起一片。裴衍手腕轻轻一抖,手术刀脱手而出——刀尖正中包装袋中央,刺穿塑料,牢牢钉在桌面上,离小刘的指尖刚好两厘米。袋里空气“噗”地泄出来,两片薯片被刀锋压得粉碎。

小刘僵在原地,手悬在空中,嘴里还没合上。

“裴哥。”他慢慢把薯片放回袋中,声音无奈,“我手指差点就没了。”

裴衍靠着椅背,眼皮都没抬:“我练了二十年,偏一厘米就算我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上上回扎我键盘上,我自己掏钱换的键盘。”

“那是键盘自己先动的。”裴衍伸手拔下刀,顺势把那包薯片捞过来,咬了一片,含糊道,“谢了。”

小刘看着自己的早餐被拿走,有气没处发。办公室其他人早已见惯,各自埋首工作。护士长路过门口,朝里面瞟一眼:“裴衍,刀收好,别真伤到人。”说完便走了。

裴衍嚼着薯片,摸出手机刷了两条消息。门被推开,科室主任夹着一份卷宗走进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裴衍,市局借调你做专案顾问,那起连环碎尸案。”

裴衍扫过封面上「市局法医中心」几个字,没有伸手去拿:“法医的案子,找我外科医生?”

“警方判断,凶手留下的创口有显微外科特征。”主任把卷宗再往前推一点,语气郑重,“已经三名死者,市局压力很大。你过去看一看,给出一份凶手行为侧写就行。”

裴衍放下手机,翻开简报。三页案情记录:三名男性,四十至五十岁;职业分别是货车司机、超市理货员、小学教师;死因都是颈部大血管离断;全部创口呈现高度专业的外科切割痕迹。

翻到第三页,附有一张创口示意图复印件。线条干净利落,角度、深度、进刀方向全部标注清楚,字迹工整;旁边一行小字:左手持刀?

裴衍盯着那个问号,眉梢微挑:“画图的人很细心,但打个问号是拿不准?既然拿不准,叫我过去就是帮她确认?”

主任不和他扯皮:“车已经在楼下,现在出发。”

裴衍合上卷宗,手术刀揣回白大褂口袋。起身时,干脆把薯片袋里剩下的几片全部倒进嘴里,包装袋揉成球,准确丢进垃圾桶。小刘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走到门口,裴衍回头:“这包薯片,记我账上。”

“你上次就这么说!”小刘小声嘟囔。

裴衍一笑:“上次也是记你账上。”

门关上。小刘打开浏览器,默默搜:办公室防飞刀指南。

黑色轿车平稳驶向法医中心。后座上,裴衍把简报反复看了两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创口示意图上:左手持刀;进刀左偏十五度;深度均匀;创缘留有显微牵引痕迹;还有一行批注:第一、二刀间距略宽,停顿?犹豫?

裴衍心里有数:画图的人观察力极强,问号代表严谨,不是无知。只是她缺少大量显微外科实操经验,所以对「停顿」的含义存疑。这次叫他来,就是补上这一环。

他本来打算看完材料,给出侧写就收工,争取中午赶回医院食堂吃饭。

法医中心的楼比他想象得旧。走廊一盏日光灯不停闪烁,墙角踢脚线多处掉漆。实习生小孙已经等在楼梯口,一路引他走到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郁老师,裴医生到了。”

裴衍站在门口,视线快速扫过室内:书架上文件夹按高矮排齐,书脊朝外,颜色都顺着深浅过渡;笔筒里所有笔摆成一条直线,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墙角显微镜上的防尘罩四角拉得平平整整。

他暗自感慨:这人活得真是一丝不苟。

视线落向办公桌后的女人。郁辞星坐着,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头发束得很紧,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她抬眼望过来,神色淡淡的,手边那杯茶早已凉透。

“郁法医,我是裴衍。”裴衍走进房间,从口袋取出那把手术刀,往桌角一放。

咔哒一声。刀尖扎进老旧木板,笔直竖立,刀柄还在轻轻震颤。

“把尸检照片拿给我。”

郁辞星低头看一眼那把刀,视线缓缓扫过他敞开的白大褂、翻起的衣领、凌乱的头发,最后落在他脸上。

“口罩戴好。”

裴衍没动,唇角扬了扬:“照片。”

郁辞星安静看他两秒,合上初检报告推到一旁,拉开抽屉抽出一摞照片,轻轻摊在桌面上。最上面一张正是第三名死者的创口特写。

裴衍拿起翻看,目光掠过创缘,随口带一点戏谑:“你们法医取材切得挺齐,像专门摆盘的三文鱼。”

小孙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郁辞星慢慢站起,把那杯凉茶往桌上一放,杯底撞出一声清晰闷响:“你们外科医生缝皮走线,倒很像老人家纳鞋底。”

裴衍抬眼,眼底亮起来,笑意更深。后来小孙回忆,那一刻他真以为两人要争执起来。但裴衍只是收敛玩笑,干脆利落:“有来有回,可以,我认。说正事,带我去看解剖台。”

“遗体已经缝合复位,关键创口区域特意保留暴露。”郁辞星说。

“正好。缝合并不妨碍观察创缘。”

郁辞星转身先走出去。裴衍跟在后头,路过小孙身边压低声音:“你们郁法医天天都这样?”

小孙有点茫然:“哪样?”

“扣子扣满,东西摆直,防尘罩都拉得没有褶皱。”

小孙老老实实点头:“天天都是这样。”

裴衍轻啧一声,跟着走进解剖室。

无影灯亮起。解剖台上遗体已经缝合,仅创口一带没有覆盖。裴衍走上前,俯身,手指悬在创面上方大约两厘米,不断比划进刀角度——全程绝不触碰检材。小孙搬来一张凳子,裴衍没有坐,就维持俯身姿态观察了三分钟。他的手指在空中几次变换角度,最后定在完整进刀路径上。

“凶手左手持刀,有长期显微外科训练背景;进刀稳定左偏十五度,深度均匀。”他直起身看向郁辞星,“你标注的‘停顿’,不是犹豫,是刻意停下。”

郁辞星握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何以确定是刻意,而不是迟疑?”

“做显微操作的人,一旦犹豫手就会微颤,创缘一定会留下毛糙与拉扯痕迹。”裴衍指向创口,“这里每一条边缘都干净利落;那个停顿,是凶手自己选的。最后一刀收刀毫无拖泥带水,说明切割结束时他处于兴奋、满足的状态,是典型的施虐愉悦。”

小孙听得喉头滚动。郁辞星没有评价,只是把这段话完整记下。

裴衍瞥见她写字:“记什么?”

“记录你的会诊意见,用于侧写参考。”郁辞星头也没抬。

裴衍笑:“直接拿去用?一点不客气。”

“同行专业意见,有参考价值就采纳。”

裴衍不再打趣,目光扫过证物台,伸手拿起那只密封袋:“这是什么?”

“死者胃内容物残留,检出糯米质、薄荷糖成分,并有少量糖纸碎片。”郁辞星答道。

裴衍举着袋子凑向灯光,袋里几颗薄荷糖半融,透明糖纸上印着便利店商标。他翻来覆去看一遍:“这种糖的糖纸背面有生产批次喷码。拿到进货记录,可以缩小时间范围。一名小学教师深夜独自去城郊垃圾站,身上没有糖纸,糖却在胃里——糖很可能来自约他前去的那个人;那家便利店,很可能就在凶手活动范围内。”

郁辞星笔尖一顿。昨夜她刚刚想到要查监控,而裴衍已经把「批次锁定时间」这一层也点透了。

“监控申请已经提交,数据还没传回。”她说。

裴衍把证物袋放回托盘,摘下手套准确投进垃圾桶:“凶手侧写、这条新线索,我都给到你。左手、显微外科背景,信不信由你。”

短暂停顿后,他难得认真:“另外,你的创口示意图画得很好,字也好看。”

不等郁辞星回应,裴衍已经转身走出解剖室。走廊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

小孙回过神:“郁老师……那把手术刀还钉在您办公桌角上。”

郁辞星走回去,伸手把刀拔起。刀柄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标记。她拉开抽屉,将这把外来的手术刀,和自己那把常用解剖刀并排放在一起,两柄长短不同,却摆得整整齐齐。

“需要我找机会还给裴医生吗?”小孙小声问。

郁辞星淡淡道:“等他自己来拿。”

小孙心里有些吃惊——郁老师一向不爱留别人的东西。

“小孙,记任务。”郁辞星翻开新一页记录本,“通知赵屿,调取该品牌薄荷糖的门店进货批次;同时整理全市所有销售网点。”

小孙拿出手机准备备忘。

郁辞星又补充一句:“再加一条:裴衍,神经外科副主任,左手灵活,飞刀精度极高,显微经验充足——列入侧写参考人员。”

小孙一边记一边忍不住问:“郁老师,裴医生说的那种‘施虐愉悦感’,您相信?”

郁辞星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回解剖台上安静的遗体,沉默几秒。

“他基于外科实操给出的判断,和我从创口读到的信息高度重合,可以采信。”她推了推眼镜,“但别告诉他。”

小孙忍不住低头憋笑,用力点头。

法医中心门外,裴衍坐进轿车,点开好友群敲了一行:「法医中心那个郁法医,有点意思。」

褚鸣秒回:「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冰山法医?上次我送器械被她扫一眼,失眠整整三天。」

裴衍:「就是她。」

周肆:「你又在琢磨什么?」

裴衍打了几句又删掉,最后发出一句:「她把我的手术刀扣下了。」

群里安静三秒。

褚鸣:「?裴衍的刀被扣了?」

周肆:「哈哈哈哈年度大新闻!」

赵屿:「她扣刀干什么?」

裴衍靠在椅背上打字:「不清楚,说不定想留个纪念。」

赵屿:「……你清醒一点。」

车子驶出两个路口,裴衍还是没忍住,补了一条消息:「不过她那张示意图画得确实很漂亮。」

屏幕接连跳出三条一模一样的回复:「完了。」

裴衍皱眉:「你们三个成复读机了?」

褚鸣:「裴衍居然会主动夸人——这回是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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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钓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