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一

窗户打开,一阵寒风扑到邓之洲脸上,昏涨的脑袋变得清醒一些。

此刻她坐在窗边,只要稍一松手就会掉落下去。

何萍和邓骞还在跃跃欲试,而她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很诡异地叫了他们一声爸妈:“你们真的不怕吗?”

“小洲你别冲动,我们有话好好说。”

邓骞害怕想上去阻拦,可是何萍还想着赌上一把,只为了她那如珠如宝的儿子。

母爱伟大又自私。

何萍拦住邓骞:“别管她,她有大好的前程和有钱的男朋友,你以为她真舍得死吗?”

她轻轻一笑,看一眼脚下悬空的世界,风猎猎吹过摇动树梢,也是一番别样的风景:“我当然舍得死,因为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人,没有我可以过的更好。”

她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从这里一跃而下就可以彻底摆脱糟糕的身世,摆脱蚂蟥一般吸血的养父母,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她说:“事已至此,我真的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我努力过,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可是工作依旧辛苦,每天机械地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唯一的盼头就是升职加薪,也已经被你们搅黄……我好不容易重新遇见喜欢的人,却也因为你们没有勇气和他在一起,甚至还一直在欺骗他……我想出国念书,计划进行了一半,如今又落到你们手里,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我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这一次可以把钱给你们,谁来保证没有下一次呢?所以今天能结束就彻底结束了吧,下一辈子,我不想再碰到你们。”

“不过,我还真挺想知道的,既然你们这么讨厌我,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呢?如果你们重男轻女,为什么不直接收养一个儿子呢?”

想必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心地善良吧,邓之洲上大学后,定期会去福利院做义工,据她所知,那些身体健康的幼婴,不论男女,都是非常抢手的存在。如果不是费尽心思申请,绝对没那么容易收养一个孩子。

“收养?要真是收养就好了,”何萍翻着眼看她,“你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算算这些年我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现在竟敢用死来威胁我。好啊,就算你死也要把债还清了再说!”

“不是我求着你们买我的!你们没有所图怎么会花钱买我?”眼看何萍就要扑上来,邓之洲身体往窗外一倾,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你别过去,她从小就犟,真要掉下去,我们两个怎么收拾!”邓骞连忙把何萍拉住,做起邓之洲的工作,“小洲,小洲你听我说,别冲动,我们不要钱了,你下来吧,我们放你走,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

何萍用力打掉他的手,指着鼻子骂邓骞:“你怎么这么贪生怕死啊!她在外面过得风生水起,你竟然连一分钱都不要?我们要的那点钱说不定就是人家一顿饭一只包的花费,可这笔钱能救你儿子的命啊!”

何萍还真是高估了她。

“你说的这种日子我没过过,不过我哪怕有一毛钱都不会给你们!”

邓之洲的话刺激了何萍,想到病床上痛苦挣扎的儿子,她近乎疯魔:“你看看,都这个时候了还舍不得她那点臭钱。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赔钱货,你亲生父母就是为了钱才把你卖掉的,还嫌你是个女儿卖不到好价钱!”

“你说的很对,我们当初买你也是为了生小淇,你知道有种说法叫做抱子引子吗?好多人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连看医生都没用,却在收养一个孩子后莫名其妙地怀孕了,所以我们也想试试。结果真的很神,没几年我们就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谁还在乎一个你外人?”

何萍的母爱太疯狂,她沉陷在自己那套理论里,满目狰狞地朝她过来:“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价值,你就是为了小淇而存在的。你今天日子过得这么好,说不定都是你夺走了他的气运。”

“是吗?”邓之洲冲着何萍挑衅一笑,“那我死了,他是不是也会跟着一块死?”

下一秒她松开了扒住窗户的手,没有一丝犹豫,不带半分留恋……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颗眼泪流下,不知道是为了一份从未得到的母爱,还是遗憾没有再见一次想见的人,但那滴泪很快被风吹散。

也许她这短短的一生,二十七年,就这样结束了。

实在是太过短暂太过匆忙的一生,她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不知道如何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更不知道如何辗转到这户人家,也不知道她死后,陆正鸣看见她的样子会不会害怕。

但他一定会替她掉眼泪的,想到这里,她甚至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死掉。

她多么希望他和楼纾意结婚,幸福地度过后半生。

风从耳边吹过,曾经美好的回忆如同浮光掠影,一一闪现:十四岁的生日宴上,她一直在盯着他看,说出了那句可笑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初二的夏天他骑车带她回学校取英语小练,她坐在他身后连他的衣服都不敢碰……

他曾经那样讨厌她,后来却帮着她逃家长会,牵着她的手同她奔跑在冬日的街头;她亲耳听到他说他喜欢的人是何盈月,也亲耳听到他说除了她,他没喜欢过任何一个人……

十七岁的夏天,他抱着她青涩的身体,承诺以后他会是她唯一的亲人,然而同年,她却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拒绝了他。

整整九年他们才重新遇见,可是今天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其实没什么好遗憾的,有些人仅仅是遇见就足够幸运。

还有她期待的弗罗伦萨,翡冷翠的艺术殿堂,只能下辈子再去。

身体极速下坠,半空中的树杈拦了一下她的手臂,划伤她的脸颊,一切就要结束的刹那……一股极有力的手臂突然横空揽住她的腰,硬生生将下坠的力道截停。

接着,她听见骨骼脆裂的响声和剧烈的心跳,两种声音夹在一起,清晰而又真实。

她被狠狠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你……”再睁眼,没有看见天堂,也没有看见地狱,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还好……”宋骐跃脸色煞白,声音哑的厉害,“我说过,你的安全我得负责,我向菩萨求了的……保你平安喜乐,逢凶化吉,灵吧。”

“对不起。”邓之洲的眼泪再次流下来,没有被风吹散,而是真切地滑过脸颊,“你怎么会来?”

宋骐跃想回答她的,但此刻痛觉已占据他全部的意识,用尽最后力气也说不出一句话。

很快,一声声尖锐的警笛刺破漆黑的夜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邓之洲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中度脑震荡,腰椎压缩性骨折。

陆正鸣坐在一旁,看着病床上面如白纸一般的人,她额头上打着一块绷带,手上扎着留置针,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腰腹到后背裹着厚厚的医用固定支具,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连微微动一下都做不到。

护士进来换药,他问:“你好,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护士说:“因人而异,不过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好吧,谢谢。”

身体一直有种往下沉的失重感,意识在迷宫里找路,邓之洲依稀听到陆正鸣的声音,与他十七岁的时候截然不同,已然是个成熟男人的声音。

直到有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心传来温暖的感觉,邓之洲的意识才在迷宫里看到一丝亮光,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满脸担忧的人。

本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奈何没有力气,十分费力地动了动嘴唇,才说出一句话:“你怎么变老了,还有黑眼圈了……”

“笨蛋!”陆正鸣骂了她一句,眼泪接着流下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

陆正鸣伸手探她的额头:“我不来谁管你,一直让我不要管你,你老出事儿我怎么放心得下。”

邓之洲想把他的手拿下来,用不上力气,微微举起最终无奈放下:“对不起……宋骐跃呢?”

“不用担心,他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陆正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宋骐跃手腕、胸骨多处骨折,幸好没有伤及脏器,性命无忧。

宋骐跃救了她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

事到如今,他自己所有的恨和怨在这道救命之恩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但他们两个过密的私交,的的确确显得他像个傻子。

还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他也只能抑制下所有情绪,给她当保姆,当哥、当爹,除了他,谁还能替她在医院数不清的诊疗书上一遍一遍地签字。

邓之洲哭起来,身体不停发抖:“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但更对不起你。”

陆正鸣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别乱动了,我没有问你这些,我不在意,现在比起你们两个能平安,其余的我不在意。”

他如何能不在意?

宋骐跃对她动了真心,豁出去连命都不要,而她呢,到哪种程度?

“我没有……”邓之洲看出他的愁绪,握住他的手指不松,“我真的没有,我对他没有一丝别的感情,你要相信我。”

陆正鸣反握住她的手:“你能好好活着就够了,以后不要再做傻事,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陆正鸣起身,她喊住他,虽然声音很弱,但足以让他驻足听她说完。

“宋骐跃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会跟他在一起?我怀疑他喜欢你,都没怀疑过他会喜欢我,况且他说破大天也只想让我给他当二奶。陆正鸣我可以伤害任何人,但我没想过伤害你,我这辈子宁愿去死,也不可能伤害你!”

“为什么?”陆正鸣垂眼问她,“为什么我是特殊的?”

“因为我从十四岁开始喜欢你,直到今天……”

这句迟来的表白,如今才说。

邓之洲回忆过去种种,流下眼泪:“我承认,中间放下过,上大三的时候谈过一任男朋友,就只有那一任,我想过和他结婚过平淡的生活,但是他父母介意我的原生家庭,我们分手了……其他的,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我不怪李少惟,我理解他们对我的介意,这是人之常情。但我更怕你对我的介意,你家人对我的介意。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理由,仅此而已。”

她忍住眼泪,情绪冷静下来:“你应该遇到更好的人,像楼纾意那样的……直到此时此刻,我仍旧这样认为。”

“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何盈月去给我送情书那件事情吗?”陆正鸣问她。

他的话将她的记忆拉回从前,那个令人猝不及防听到他喜欢何盈月的高二的夏天。

心猛然被扎了一下子。

不知道他为何会提这件事情。

“记得。”

陆正鸣继续说:“我可以说情书是我写的,我也可以替她承担所有,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她的脑袋深陷洁白的枕头,轻轻摇了摇。

“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情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年纪通报我也不在乎。我当时唯一在想的是——假如来给我送情书的人是你,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应该不必我来开口,你就会先替我承担吧。”

“小洲,这就是你和她们之间的不同之处……”

“我无数次假设过这幅画面,如果是你,我会直接当着所有同学和老师的面,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想想就很爽,但可惜不是。”

“我喜欢你,不是空穴来风,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情/**望,而是因为我看到你善良、担当、努力、上进,我喜欢跟你聊天说话,喜欢跟你吃饭睡觉……我跟你在一起觉得舒服、纯粹。”

“我想不出还能遇到什么人比这更好。”

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

招架不住。

邓之洲破涕为笑:“那你可以真的给我写一封情书吗?”

陆正鸣用汤匙把水喂进她嘴里:“可以,但是我只写给我的爱人。”

隔天收到他的情书:我愿做那只雎鸠鸟,栖息在你的沙洲。

字很漂亮,但好肉麻。

“你自己写的?”

她难以置信。

陆正鸣分明不好意思,但强装有理:“就问了一下Ai,你就将就这一件事情吧,我实在没文采。”

“好没诚意啊。”

“但不得不说,我们的名字很般配不是吗?”

“可惜是他们取的,”邓之洲将那纸信笺捏在手里,仰头冲他笑,“不过我以后彻底自由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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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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