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四月的京市像被顽童打翻了的调色盘,前一日还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第二日清晨就被乌云压得透不过气。许念安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望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发呆——雨点砸在窗面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把窗外的柳树、草坪都揉成了模糊的绿团。

距离高考只剩六十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教室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合着笔尖划过草稿纸的钝响,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相似的弧度。许念安的物理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图示画了又擦,橡皮屑在桌角堆成了小小的白丘。她咬着笔尖,余光瞥见同桌林溪正在偷偷抹风油精,那股清凉的气味飘过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卡在第几问了?”林溪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我刚才看你对着这个图盯了十分钟。”

许念安叹了口气,用笔尖点了点题目里的传送带模型:“第三问,摩擦力方向总搞反,算出来的加速度一直是错的。”

林溪凑过来看了两眼,皱着眉摇摇头:“这题我们上周补课才讲过,你咋又忘了?陈老师当时说,先判断相对运动趋势……”她正说着,许念安桌洞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短促而轻微,像春蚕啃食桑叶。

许念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按住桌布,指尖有些发颤——最近班里管得严,班主任三令五申不许带手机,可她还是偷偷藏了。不是为了刷消息,只是总觉得,或许会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来。

她趁着班主任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的空档,飞快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预览消息,发件人那一栏的名字让她呼吸一滞:陈砚。

【在忙吗?】

四个字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飞快地扫了眼讲台,班主任正低头用粉笔头敲着黑板,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许念安蜷在桌下的手指有些发颤,按了半天才打出几个字:【在自习,怎么了?】

发送键刚按下去,对方就回了:【我在你们学校附近,有点事,结束后有空吗?】

许念安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怎么会在附近?是巧合吗?还是……她咬着下唇,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回:【还有一节课结束,五点半放学。】

【好,我在门口等你。】

短短一句话,却让她后颈泛起了热意。她把手机塞回桌洞,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刚才卡了半小时的物理题,此刻竟忽然有了思路——原来心情雀跃的时候,连逻辑都会变得顺畅。她握着笔的手稳了些,公式在脑海里渐渐清晰,传送带的摩擦力方向仿佛有了实体,顺着笔尖流淌到纸上。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许念安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感觉秒针每走一下,都在耳膜上敲出重响。旁边的林溪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念念,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有。”她慌忙摇头,指尖冰凉,“可能是教室太闷了。”

林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啃数学题。许念安却再也静不下心,目光总往窗外瞟。雨好像小了些,风把云层吹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给湿漉漉的操场镀上了层薄纱。她想象着陈砚等在门口的样子,是穿着上次那件灰色卫衣,还是换了件更正式的外套?他会不会觉得等太久?会不会不耐烦?

放学铃声终于炸开的瞬间,许念安几乎是弹起来的。“林溪,我先走了!”她抓起书包,没等对方回应就冲出了教室,楼道里的学生熙熙攘攘,她像条灵活的鱼,在人群里穿梭,校服裙摆扫过别人的书包,留下一串匆忙的脚步声。

跑到校门口时,细密的雨丝还在飘,沾在发梢上,凉丝丝的。她在屋檐下站定,抹了把额前的碎发,四处张望。雨幕里,车辆行人都带着点模糊的光晕,直到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黑色SUV上——车窗半降着,驾驶座上的人微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是陈砚。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一步步朝那辆车走去。距离越近,心跳越响,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走到车边时,她停了停,轻轻敲了敲车窗。

陈砚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说话,只是按下了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在心里落了把钥匙。

“上车。”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被雨水滤过的沙哑。

许念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涌了过来,把外面的湿冷空气隔绝在外。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她搓了搓冰凉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局促:“你怎么会在这?”

陈砚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项目文档。“公司在附近有个项目对接,刚好结束得早。”他说着,从后座拿过一条折叠整齐的毛巾,递过来,“擦擦吧,头发湿了。”

毛巾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许念安接过来,胡乱地擦了擦头发,耳尖却越来越烫。“谢谢。”她小声说,指尖捏着毛巾的边角,能感觉到布料上细密的纹路——是她喜欢的纯棉质地,上次在H省逛街时,她随口跟张阿姨提过一句,说这种料子擦头发不伤人。

陈砚发动车子,打了个方向盘汇入车流。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暖黄的光晕透过雨帘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简单的黑色手表,表盘上沾着点雨水,像落了颗星星。

“吃饭了吗?”他忽然问。

“还没。”许念安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块淡淡的茧,是常年握笔或敲键盘留下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帮她拧瓶盖,也是这样的姿势,力道大得恰到好处。

“去吃点东西。”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家菜馆不错,菜色很正。”

许念安没反对。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水把路面洗得发亮,倒映着霓虹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想起上次在H省,两人抢着吃最后一块排骨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菜馆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挂着红灯笼,木质招牌上写着“巷尾小馆”,透着股烟火气。推门进去时,老板正用铁铲翻炒着锅里的菜,滋啦的声响混着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湿冷。

“小陈来啦?”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油渍的围裙,笑着打招呼,“今天想吃点啥?新到的河虾挺鲜,要不要尝尝?”

陈砚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递给许念安:“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糖醋排骨和松鼠鳜鱼都不错。”

许念安接过菜单,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被电流窜过似的缩了缩。菜单上的菜名密密麻麻,她扫了一圈,指着“蒜香排骨”和“清炒时蔬”说:“这两个可以吗?再要一份番茄蛋汤。”

“再加个油焖大虾。”陈砚朝老板喊了一声,转头看她,“你不是爱吃虾吗?”

许念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上次在H省外婆家,她确实抱着一盘白灼虾吃了大半,当时他还笑她“跟小猫似的,吃起来没够”。“嗯!”她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亮。

等待上菜的间隙,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敲在窗棂上,像在哼一首旧调子。许念安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下大雨,爸爸都会抱着她去看雨帘,说雨是天空在讲故事。那时陈砚总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把大伞,皱着眉说“小心淋湿”,却会悄悄把伞往她这边歪。

“高考准备得怎么样?”陈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他已经把帽子摘了,额前的碎发有点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没休息好。“还行,就是有点紧张。”她笑了笑,“物理大题总卡壳,你当年……是不是很轻松?”

陈砚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不轻松,考前三天还在掉头发。”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大麦茶,倒了半杯,推到她面前,“我记得你当年总说,解不出题就去操场跑两圈,现在还管用吗?”

许念安被逗笑了:“管用啊,昨天跑了八百米,回来就解出了一道电磁题。”

“那挺好。”陈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笑意,“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基础不差,正常发挥就行。”

“你当年考了多少分?”许念安好奇地问,“听张阿姨说,你是他们学校的状元?”

“嗯,还行。”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其实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我觉得自己考砸了,蹲在考场外哭了半小时,还是你把我拉起来,塞给我一块巧克力。”

许念安也想起了那一幕。那天太阳很毒,他蹲在树底下,背对着人群,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把兜里的巧克力塞给他,凶巴巴地说“哭什么,再哭就把你卷子捡回来重考”。后来成绩出来,他是全省第一,她拿着成绩单追着他打,骂他“骗子”。

“谁让你当时演得那么像!”她哼了一声,脸上却热了起来,“害我担心了好几天,吃不下饭。”

“是我的错。”陈砚低笑出声,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明显,眼底的冷意像被阳光融化的冰,“后来想请你吃顿饭赔罪,你却被林溪拉去看演唱会了。”

“那不是没抢到票嘛,林溪说她哥有门路……”许念安越说越轻,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惦念。

菜很快端了上来。蒜香排骨堆得像座小山,油亮的酱汁裹着排骨,香气扑鼻;清炒时蔬翠绿鲜嫩,番茄蛋汤冒着热气,金黄的蛋花浮在汤面上。最后上来的油焖大虾红彤彤的,老板还贴心地剥好了一部分,码在盘子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许念安咬了一大口排骨,蒜香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比学校食堂的强多了!”

陈砚看着她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却会在她夹虾时,不动声色地把装着剥好的虾的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两人慢慢吃着,没人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了层金边。偶尔有行人走过,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笑声顺着风飘进来,混着饭菜香,让人心里暖暖的。

许念安剥了只完整的虾,蘸了点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陈砚碗里:“给你。”

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虾,几秒后才夹起来吃掉,声音有点含糊:“谢谢。”

“不客气。”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喝汤,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结完账走出菜馆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巷口,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砚去开车,许念安站在路边等,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光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好像等了很久——没有刻意的试探,没有疏离的客套,只是安安静静地一起吃顿饭,就很好。

车子停在面前,许念安拉开车门坐进去。陈砚发动车子,拐出老巷,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送你回家?”他问。

“嗯。”许念安点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编程大赛,结果怎么样了?”

“拿了二等奖。”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哇,厉害啊!”许念安眼睛亮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陈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没说话,只是把车内的音乐调大了些。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混着窗外的车流声,有种奇异的安宁。

车子停在许念安家小区门口时,晚霞正烧得热烈,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许念安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忽然有点舍不得下车。

“那个……”她咬了咬唇,“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陈砚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光透过车窗,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不客气。”他说,顿了顿,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递过来,“这个,送你。”

钥匙扣是个小小的金属飞机模型,上面刻着“加油”两个字。许念安接过来,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得发胀。“谢谢。”她轻声说,眼眶有点热。

“上去吧,”陈砚说,“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

“你也是。”许念安推开车门,又回过头,“少抽烟,对嗓子不好。”

陈砚看着她,忽然“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许念安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小区。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晚春的暖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回到家,许念安把飞机钥匙扣挂在书包上,看着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陈砚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今天的饭很好吃,钥匙扣我很喜欢,谢谢。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物理卷子。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星星爬上夜空,台灯的光晕落在习题册上,字迹清晰又温暖。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飞快地拿起来,屏幕上是陈砚的回复:【喜欢就好。你也是,早点睡。】

许念安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手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带着轻快的节奏。她知道,高考这场战役注定辛苦,但此刻心里装着的这点暖意,或许就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光。

而属于她和陈砚的故事,好像也在这场骤雨过后,悄悄铺展开了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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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不理
连载中热水刷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