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宴
银耳汤的甜香还在舌尖萦绕,许念安捧着温热的搪瓷碗,听见外婆说陈砚一家晚上要来,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划了一圈。
“姑姥爷家地方小,晚上住不下那么多人,”外婆解释道,“你大外婆跟我打电话,说让陈砚他爸妈住咱们家,刚好楼上还有两间空房。”
周曼点点头:“那我去收拾一下,把床单被套换了。”
“我去吧妈,”许念安放下碗,站起身,“你坐会儿歇着,我正好活动活动。”
楼上的房间平时不怎么住人,收拾得还算干净。许念安找了干净的床单被套,铺在其中一张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远远传来。远处的屋顶上还积着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里的节奏很慢,不像京市,永远是行色匆匆的人和呼啸而过的车。许念安靠在窗沿上,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意的清冷空气,感觉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都放松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同桌发来的消息:【念念,你啥时候回啊?物理老师布置的那套卷子,最后两道大题我实在搞不懂,等你回来给我讲讲呗。】
许念安笑着回了个“ok”的表情,又加了句:【等我回去给你开小灶。】
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陈砚。他也住在京市,不知道离她家远不远。不过转念又觉得,就算住得近,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一个是即将高考的高三学生,一个是在互联网公司996的程序员,生活轨迹像是两条平行线,今天不过是偶然交汇了一下。
收拾好房间,许念安下楼时,周曼正和外婆在厨房忙活。她走过去帮忙择菜,是本地的小青菜,绿油油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下午没什么事,你去看看书吧,”周曼说,“别总跟着我们瞎忙。”
“没事,妈,我歇够了。”许念安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再说了,劳逸结合嘛,总看书也累。”
她其实是想趁着这点时间,多陪陪外婆。平时在京市,一年也见不上几面,难得回来一次,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下午三点多,许建明出去串了个门,回来时带了些水果和点心。几个人坐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许念安靠在沙发上,拿着一本英语阅读,却没怎么看得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心里隐隐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小时候期待过年穿新衣服,既盼着那一刻快点到来,又怕自己表现不好。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就是表哥要来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大概是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许念安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本上,强迫自己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看下去。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笼罩着积雪的地面。
傍晚六点多,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大外婆的声音:“老妹子,我们来啦!”
外婆赶紧起身去开门,许念安也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白色大衣。
门开了,大外婆和陈砚的爸妈走了进来,陈砚跟在最后面。他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只是拉链往下拉了点,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大概是傍晚的风有点大,他的脸颊被吹得微微发红,比白天看起来多了点人气。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外婆热情地招呼着,“曼曼,快倒茶。”
“大外婆,叔叔阿姨。”许念安乖巧地打招呼,目光在陈砚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表哥。”
陈砚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张慧兰笑着拉过许念安的手:“念念真乖,比我们家陈砚懂事多了。”她说着,瞪了陈砚一眼,“你看看你,见了人也不知道多说话。”
陈砚没吭声,走到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我的英语阅读翻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建明从里屋走出来,和陈砚的爸爸陈志强握了握手:“志强,一路过来冷不冷?”
“不冷,车里开着暖气呢。”陈志强笑着说,“你们家这房子真不错,接地气,住着舒服。”
“老房子了,哪有你们住的别墅舒服。”许建明打趣道。
“各有各的好,”陈志强说,“城里的别墅看着气派,哪有这院子里住着自在。”
男人们凑在一起聊天,女人们则进了厨房帮忙。许念安本来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张慧兰拉住了。
“念念,别去了,跟我们聊会儿天。”张慧兰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今年高考?想考哪个学校啊?”
“还没定呢,”许念安腼腆地笑了笑,“先努力考,看看能考多少分再说。”
“这孩子,跟曼曼一样,就是谦虚。”大外婆在一旁说,“我看啊,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张慧兰点头:“那是,曼曼当年就是学霸,念念肯定差不了。要是在京市上学?以后跟陈砚也好有个照应。”
许念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角落里的陈砚忽然咳嗽了一声。她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杂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许念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赶紧岔开话题:“我还没想那么远呢,先把眼前的高考应付过去再说。”
张慧兰也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陈砚:“你表哥当年高考,也是学霸,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就进了大公司,现在做得还不错。”
“表哥很厉害呀。”许念安由衷地说。她知道,能进大公司程序员,还年纪轻轻就成了技术骨干,肯定很不容易。
“厉害什么呀,”张慧兰叹了口气,“就是太忙了,一天到晚加班,连个对象都没时间找。你看他今天相亲那个李晓冉,人家姑娘多好,又漂亮又懂事,他倒好,一点不积极。”
许念安这才知道,原来张慧兰对早上的相亲结果也不太满意。她偷偷看了陈砚一眼,他还是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翻书的动作明显快了些,似乎有点不耐烦。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周曼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笑着打圆场,“志强,你们尝尝这个,本地的草莓,刚摘的,新鲜得很。”
陈志强拿起一颗草莓尝了尝:“嗯,甜,比城里买的好吃。”
话题渐渐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许念安松了口气,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酸,味道确实不错。
她吃着草莓,听着大人们聊天。陈志强在说他公司的业务,许建明在聊气象局的工作,偶尔也会插几句关于孩子们的话题。
陈砚始终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在低头翻书,偶尔抬起头听几句,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许念安发现,他其实听得很认真,只是不爱表达。有一次陈志强说到公司一个项目遇到的技术难题,他虽然没说话,但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解决方案。
开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菜。有外婆拿手的红烧肉,周曼做的清蒸鱼,还有本地特色的腊肉炒笋,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
大家围坐在桌旁,许念安被安排坐在陈砚旁边,和中午在姑姥爷家一样。她坐下的时候,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陈砚似乎没在意,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来,志强,咱们喝一杯。”许建明拿起酒杯,给陈志强倒上酒。
“好,喝一杯。”陈志强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男人们喝酒聊天,女人们则聊着家常,气氛很融洽。许念安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离得近的菜。
“念念,多吃点这个,”外婆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补补脑子。”
“谢谢姥姥。”许念安笑着说。
张慧兰也给陈砚夹了一筷子腊肉:“你也多吃点,别总吃青菜,一点肉都不吃,怎么长身体。”
陈砚皱了皱眉,还是把那块腊肉吃了下去。
许念安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再高冷的程序员,在妈妈面前也得乖乖听话。
席间,陈志强又提起了早上的相亲:“今天那个李晓冉,我看挺好的,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跟陈砚站在一起,挺般配的。”
张慧兰点头:“我也觉得不错,人家姑娘好像对陈砚也挺有好感的,还主动加了微信。”她说着,看向陈砚,“你回头跟人家姑娘多聊聊天,别总冷冰冰的。”
陈砚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地说:“我就这样。”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张慧兰有点生气,“我跟你爸还能害你吗?李晓冉家条件也不错,她爸妈都是老师,知书达理的,跟咱们家也门当户对。”
“嗯。”陈砚的语气很平静,满满的应付。
张慧兰又说,“你都二十五了,也该着急了。”
“顺其自然吧。”陈砚说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答应也没拒绝。
张慧兰还想说什么,被陈志强拉住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许念安低着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却竖着听着他们的对话。她能感觉到,陈砚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外婆出来打圆场,“志强,慧兰,别逼他太紧。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张慧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恢复了融洽,但许念安却觉得有点不自在。她偷偷看了陈砚一眼,他正低头喝着汤,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了。被家里人逼着相亲,肯定不好受吧。就像她被爸妈逼着上各种课一样,明明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应付。
吃完饭,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许念安帮着把碗碟拿到厨房,周曼让她出去歇着,她却没走,站在一旁看着外婆和妈妈她们洗碗。
“刚才慧兰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外婆压低声音对周曼说,“她就是急着给陈砚找对象。”
“我知道,”周曼笑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说起来,陈砚这孩子是真不错,长得好,工作也好,就是性子闷了点,”外婆说,“我看跟念念……”
“妈!”周曼打断了她的话,“孩子还小,马上要高考了,您别瞎想。”
外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说说,没别的意思。”
许念安站在门口,把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赶紧转身往外走,差点撞到端着水果盘进来的陈砚。
“小心点。”陈砚扶住她的胳膊,声音低沉。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点粗糙的薄茧,触碰到她胳膊的瞬间,许念安像触电般缩回了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谢…谢谢哥哥。”她结结巴巴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砚没说话,端着水果盘走进了厨房。
许念安逃也似的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缓解了一点脸上的热度。
她偷偷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陈砚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红色的冲锋衣格外显眼。
刚才外婆的话,他听到了吗?
许念安越想越觉得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概七点半的时候,陈砚忽然站起身,走到陈志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陈志强点了点头:“行,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陈砚要走?”许建明问。
“嗯,”陈志强说,“他同学在市里等着他呢,说好了聚聚。”
“这都快八点了,路上不安全吧?”外婆担心地说。
“没事,他开车稳。”陈砚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到门口。”许念安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站起身。
张慧兰笑着说:“还是念念懂事。”
许念安跟在陈砚身后往外走,院子里的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飘。她抬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一路平安。”走到门口,许念安小声说。
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顿了顿,又改了口,“高考顺利。”
许念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谢谢哥哥。”她小声说。
陈砚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了车门。红色的冲锋衣在夜色中闪了一下,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许念安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的尾灯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转身往屋里走。
客厅里,大人们还在聊天,笑声透过窗户传出来,温暖而热闹。许念安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英语阅读,却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陈砚说的话,还有他转身时,红色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的样子。
这个表哥,好像和她想的,真的不太一样。
她忽然有点期待,等高考结束,回到京市,会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许念安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