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如同天地间永无止境的低语,凉意透过未完全闭合的纱窗缝隙钻入室内,携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泥土腥气。
那风撩动了素色的窗帘,使其如同幽灵般在昏暗的晨光中无声摇曳。
闹钟的嘶鸣粗暴地撕裂了梦境最后的薄纱,将段洛硬生生拽回现实。
意识如同沉船后的幸存者,挣扎着浮出混沌的海面,而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一想到即将面对的、重复如齿轮咬合般的学习日,一股无名的烦躁与戾气便如同阴云般覆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鼻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痒意,仿佛最柔软的绒毛轻轻拂过。
他尚未完全开机的大脑指挥着手臂机械地挥了过去——却只碰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振翅的轻响。
段洛猛地睁开眼,残余的睡意瞬间被惊飞。
朦胧的视野中,一点柔和的、珍珠般的银光正轻盈地绕着他的床头飞舞。
那是一只异常美丽的蝴蝶,翅翼呈现出半透明的银白色,边缘勾勒着极细的月牙弧线,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如同一个活的、会呼吸的月光碎片。
是银月。
它似乎因他刚才鲁莽的挥手而受了点惊吓,飞得略高了些,翅膀颤动着,洒下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淡凉意的鳞粉。
“噢……我的宝宝。”段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平举在空中。
银月在空中优雅地划了个弧线,轻巧地落了下来。它的足尖极其细微,带着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和一丝凉意,停在他的指尖。
那双微小的复眼在幽光中闪烁着,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智慧。
他能闻到一种极淡雅的、冷冽的清香,像是月下初绽的昙花,又带着露水的清澈,这是银月身上独特的气息。
这时,预设的起床铃响了,是一首节奏明快甚至有些吵闹的流行歌:
“今早起床了~”
“看镜子里的我~”
“忽然发现我发型~”
“睡的有点kuso~”
魔性的旋律强行灌入耳中,驱散了最后一点赖床的可能。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冷水扑上脸颊的瞬间带来一阵激灵,彻底赶跑了困倦。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水珠沿着额发滚落,划过清晰的下颌线。
镜中的少年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组合在一起有种近乎张扬的帅气。
他下意识地挑了挑眉,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啧,”他对着镜子,发出一种混合着自恋与无聊的疑问,“长成这样,怎么就没点主角命呢?”
银月从他发间飞起——不知何时它又停在了那里——轻盈地落在镜框上,翅膀微微收合,触须轻点镜面,那姿态仿佛在端详,又仿佛在无声地表达一种极为拟人化的、温和的揶揄。
“嗯?连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段洛对着镜中的蝴蝶笑了笑。
银月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那抹银光在镜中流转,如同一个沉默而神秘的答案。
最终,镜前这耗时半小时的、毫无意义的自我欣赏与和一只蝴蝶的“对话”,导致了早上的兵荒马乱。
当段洛第三次瞥见墙上的挂钟时,才真正慌了神。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他几乎是弹射起步,冲回卧室。裤子胡乱套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带子甩上肩膀,一脚蹬进运动鞋,鞋带都来不及系。
冲进厨房时,顺手从餐桌上捞起一块昨晚剩下的吐司片叼在嘴里,含糊地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我走了!”
甚至没等回应,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
银月在他冲出门的瞬间,化作一道流畅的银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他微敞的衣领内侧,只留下一点点冰冷的触感和那缕幽香。
雨比之前小了些,成了漫天的雨雾,细密地笼罩着一切。
段洛一手撑着黑色的雨伞,伞面承受着细密雨点的敲击,发出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
身旁同样一个撑着黑伞的少年走过,带来一片香气。
少年眼疾手快,塞了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在段洛手里。
从伞的高度可以看出他比段洛高了一个头,只是走的太快,脸又被伞遮住,段洛没看清,只是怔怔的看着手里的棒棒糖。
另一只手艰难地握着手机查看时间,嘴里还叼着那片干巴巴的吐司。小麦的微甜和唾液混合,形成一种匆忙的早餐味道。
身旁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特有的粘稠哗啦声,总能精准地溅起一溜冰凉的水花,迫使他狼狈地小跳着躲避。
风裹挟着雨丝吹来,穿透并不厚实的校服外套,带来一种沁入皮肤的凉意,确实带着些微刺骨的意味。
“早上好啊,陈大爷。”段洛快步走到校门处的智能闸机前,一边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一边朝着门卫室的方向含糊地打招呼。
雨水的湿气混着校门口早点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油炸食物香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清晨校园的味道。
门卫陈大爷从窗户探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怎么是卡着点来的!跑快点吧,雨天地滑,小心摔着!”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无奈。
段洛咧嘴一笑,刷了脸,闸机应声而开。
他收拢雨伞,伞尖滴落的水珠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小跑着冲进教学楼,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一串略显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雨伞滴水的潮气和无数人经过带来的、复杂的生活气息。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流逝。窗外的天空始终是沉闷的铅灰色,雨声时而淅沥,时而渐悄,成为老师们或激昂或平缓讲课声的背景音。
空气里是新书本的纸张味、湿漉漉的雨衣味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教室特有的气味。
段洛的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冰凉的笔杆摩擦着指腹,他的注意力像窗外的雨一样,时而集中,时而涣散。
课间,同桌周晏——一个同样对沉闷课堂感到无聊的家伙——用笔帽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喂,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想象一下,如果老班发火,像不像发火时倒竖的眉毛?”
段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水浸泡下的老树确实形态扭曲得颇有几分滑稽的怒气。
他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换来讲台上老师警告的一瞥。两人迅速低下头,肩膀却因为压抑的笑意而微微耸动。
银月不知何时从它藏身的地方飞了出来,停在了段洛摊开的笔袋上,翅膀偶尔极其缓慢地开合一次,如同一个静默的、散发着微光的装饰品。
周晏平淡地瞥了它一眼,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似乎早已习惯这只总是伴随段洛左右的奇异蝴蝶,只是小声嘀咕了句:“它倒是不怕淋雨。”
段洛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银月的翅膀边缘,感受到那难以言喻的、如同最细腻天鹅绒般的触感和一丝恒定不变的微凉。
银月轻轻颤动了一下翅膀作为回应。
第四节课的上课铃打响,标志着美术课的开始。
段洛跟着人流走进画室。这里的空气截然不同,浓郁而复杂。松节油刺鼻的、带着点清冽感的气味强势地占据主导,混合着各种颜料(油彩的油润感、水彩的植物腥气)、亚麻画布的粗砺味道,以及旧木画架和石膏模型散发出的、干燥而沉静的气息。
这是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味道。
雨声被宽大的窗户稍微隔绝,变得朦胧。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粗糙纸面上行走发出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密集而持续。
偶尔有画架调整角度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或者谁不小心踢到水桶的闷响。
段洛在自己的画板前坐下。冰凉的木质画板边缘抵着他的指尖。
他面前的素描纸还是一片空白,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原,反射着从北窗透进来的、均匀而冷淡的天光。
老师布置的作业是自由创作,主题是“记忆或想象”。
同学们有的开始对着静物台上的瓶瓶罐罐起型,有的则试图描绘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绿意。
段洛拿起一支炭笔,粗糙的笔杆握在手中有些硌人。
他盯着空白的画纸,大脑也如同这片空白,之前的烦躁和课间短暂的嬉笑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空茫。
他想不起什么,也没什么想象力。
就在他神思游离之际,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仿佛不是他在控制自己的手,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遥远的力量接管了他的肢体。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视线焦点涣散开来,周遭的一切声音、气味都迅速退远、模糊,仿佛被隔在了厚厚的毛玻璃之外。
唯一清晰的,是右手腕部传来的、一种被引导的、微凉而坚定的触感。
炭笔尖接触纸面,发出不同于之前同学作画时的、更肯定、更流畅的摩擦声。
线条不再是犹豫的试探,而是奔涌而出,精准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先是轮廓,一个女性的面部轮廓,圆润而温和,下颌线的弧度显得无比亲切。接着是眉眼,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眼尾有着细细的、慈祥的纹路,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溢出纸张。鼻子挺直而亲和,嘴唇的线条丰满且微微上扬,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呼唤一个名字……他甚至无意识地用炭笔侧锋扫出了她额角一缕微卷的发丝,以及毛衣领口那种柔软织物的细腻质感。
段洛完全沉浸在这种无意识的创作状态中,如同一个被操控的、极其精密的木偶。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通道,一种表达的媒介。
银月原本安静地停在他的画板顶端,此刻却突然飞了起来,绕着他挥动的炭笔不安地盘旋,翅膀振动的频率明显加快,洒下的鳞粉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急促的微光。
它甚至试图靠近画纸上逐渐浮现的面容,仿佛被吸引,又仿佛在担忧地确认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那股控制着他的神秘力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段洛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深水中挣扎出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炭笔从他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黑色的炭粉沾脏了地面。
他触电般地向后缩回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画纸上那张已然成型、栩栩如生的陌生面孔。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她梳着利落的短发,笑容温暖而充满善意,整张脸给人一种无比亲切、熟悉的感觉。
画得极好,好得惊人,好得……诡异。
但他百分之百确定,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一种冰冷的战栗瞬间从尾椎骨窜升到头顶,让他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谁?”
沈季从段洛身后经过时放慢了脚步,静静的和画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