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
段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周晏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你……没事吧？”段洛有些迟疑地问，注意到对方瞬间苍白的脸色。
周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了几下，勉强平复呼吸后低声说：“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叫我名字。”说完，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抱着那叠作业本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步伐匆忙得近乎踉跄。
留下段洛一个人坐在原地，有些茫然地对着空气“哦”了一声。
说是留下来帮忙打扫卫生，但其实段洛根本插不上手。
他看到有个同学正站在椅子上擦窗户，赶忙过去扶住椅背，生怕对方不小心摔下来。没想到对方反而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椅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我靠，同学你没事吧？”那人稳住身形，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没事没事，真不用扶，我这场景……我在家天天擦的，稳得很！”
“噢。”段洛讪讪地松开手，摸了摸鼻子，自觉有点多此一举。
在家天天擦？那他家应该挺干净的，说不定窗明几净，阳光能直接照进客厅，清的能看见自己投影在地上的样子。
他百无聊赖地在教学楼走廊里踱步，不时有路过的学生投来目光——那些眼神并不像是看一个转校生，反倒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稔和欲言又止。
可段洛这脑子转不过弯来，根本没往深处想。
他忽然灵机一动：反正现在没事，不如逛逛校园熟悉一下环境。
说走就走。段洛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沿着操场边缘溜达。
塑胶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气味，可一踏上跑道，他就莫名觉得双腿发软，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只好赶紧退了出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缓了好一会儿。
转而绕到学校的青郁公园，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这里走过无数次，每一棵树的位置都依稀记得。
公园不大，绿树成荫，最深处有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旁边种着两棵枝繁叶茂的樱花树。
眼下正是花期，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花雨。
段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樱花树下，恰好两片花瓣打着旋落在他柔软的发间。
他怔怔地站着没动，仿佛在等谁替他拂去，这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亭子后面是一池清澈见底的碧水，几尾红白相间的金鱼悠闲地游弋其中，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和头顶的樱花树。
他低头看去，恰好一朵桃花瓣飘落池中，在水面荡开细微的波纹，一尾金鱼倏地游近，好奇地用脑袋顶了顶那枚粉色的小船，然后摇着尾巴，衔着它游向了池心深处。
仿佛那是特意送给他的礼物。段洛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在亭子的长椅上坐下，木质表面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息，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他趴下身，脸半掩在臂弯里，陷入了浅眠。
朦胧中，似乎有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那人身形高挑，干净的校服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静静看了段洛一会儿，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然后伸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摘下了他发间那枚花瓣。
段洛在睡梦中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温柔得像是在注视一件失而复得又易碎的珍宝。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在段洛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低沉而模糊，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
接着，那只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么软，那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过了一会儿，那人起身离开，脚步迟疑，一步三回头，目光胶着在他身上，满是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走。
微风继续吹着，水塘里金鱼游动荡起细小的涟漪，樱花无声地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段洛醒来时，天边已染上淡淡的橙黄，夕阳将云朵镶上了金边。
他睡得有点懵，脑子里残留着梦境的碎片：好像有人一直陪在身边，握着他的手；好像有很多模糊的人影来看他，低声交谈。
有人说想他，有人埋怨他不告而别，语气哽咽。只有一个声音格外模糊，却带着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深刻情感，仿佛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从未远离，默默守护。
他在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看着夕阳的影子在桌面上缓缓移动，才伸个懒腰，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上楼梯时，突然有人从旁边伸脚绊了他一下，段洛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摔倒在地。
“我靠，你有病是不是？”段洛恼火地抬头，看见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堵在楼梯口。
领头的男生咧嘴一笑，毫无诚意地摊手：“哎呀，真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啊。新来的吧？走路可得看着点。”说完，一行人哄笑着扬长而去，挑衅意味十足。
晦气。狗眼看人低！段洛在心里骂了一句，揉着发痛的膝盖，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回到教室，里面只剩下四五个人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段洛迅速收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站在车水马龙的校门口，他一时有些迷茫该往哪走。但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指引，异常清晰：“往前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那里有你的家。”
往前走，夕阳坠落的方向，橘色的光芒铺满了街道，仿佛在说，有人在等你回家。
他一边无意识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机械地往前走着。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勾勒出温暖的光晕。
路边有卖烤肠的小摊，油脂烤得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段洛忍不住走过去：“阿姨，来一根，多加辣。”
“好嘞！”摊主阿姨利落地翻烤着，刷上酱料，递给他时笑眯眯地端详了他的脸，“小伙子，你看着面生又面熟啊。”
段洛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软嫩，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是吗？难不成我是大众脸？但不得不说，您做的这个是真的好吃，好像以前也吃过一模一样的。”他含糊地说。
“味道没变，说明你要遇到故人啦！”阿姨一边忙着给下一位顾客拿烤肠，一边打趣道。
段洛笑着摇摇头：“阿姨您真会开玩笑。”他挥挥手道别，心里却嘀咕：我哪有什么故人。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领着他拐进一个熟悉的老式小区。
这里不算高档，却充满浓厚的生活气息，楼下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凳上闲聊，看到他，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推开那扇漆成深红色的家门，炒菜的香气和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立刻扑面而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系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紧接着一个系着同款围裙的女人也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回来啦，洛洛？”女人笑容温暖，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段洛却愣在原地，看着这无比熟悉又莫名有点陌生的场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女人见他发呆，擦擦手走过来，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傻乎乎的，不会说话了呢？”她的手掌温暖而略显粗糙。
“阿姨……”段洛下意识地开口，这个词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凝固。厨房里的男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赶紧缩了回去，假装忙碌。
女人的表情瞬间从担忧转为恼怒，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揪住段洛的耳朵，力道却不重：“哎你这孩子！上个学把脑子上没了？连爸妈都不认识了是吧！”
“疼疼疼！妈！妈！轻点！我错了！”段洛连忙求饶，那声“妈”叫得无比顺口，“您儿子今天第一天上学，有点蒙，脑子暂时出走了！”
母亲这才松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骂道：“我看你就是一上学就浑身毛病！戏精附体！”
【母亲：何清，何清映水，澈若冰心。】
父亲这时才敢从厨房探出头来，结果挨了何清一记精准的眼刀：“还有你！躲什么躲，畏畏缩缩的，有点男人样吗？”
【父亲：段承满，承恩厚德，满室春风。】
段承满揉揉并不疼的脸，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抱住妻子，用带着油烟味的脑袋蹭她：“怎么没有，这不是男人味十足吗？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说着就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段洛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夸张地捂住眼睛。禁止虐待单身狗好吗！我还是个未成年孩子！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回到自己的房间，段洛连人带书包摔进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回想刚才父母自然又亲昵的打闹画面，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多么平凡又琐碎的幸福，却让人从心底感到温暖和踏实。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放松下来，全身的疲惫似乎都涌了上来，几乎又要睡着。学校的拷打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身心俱疲。
“洛洛，吃饭了！快出来，糖醋排骨要凉了！”母亲何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敲门声。
“来了来了！”段洛挣扎着从柔软的陷阱里爬起来，循着诱人的香味飘到餐厅。
还没坐下，他就被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吸引住了。
段承满得意地炫耀：“今天可是下了血本，都是你爱吃的，看看这排骨，看看这鱼，再看看这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然而段洛的目光却独独黏在那盘看似最普通的土豆丝炒青椒上，金黄的土豆丝和翠绿的青椒丝交织，油润可口。
他几乎整晚都在吃这一道菜，配着米饭，吃得格外香甜。
“洛洛，吃点排骨和鱼呀，光吃那个土豆丝怎么行？没什么营养。”何清忍不住给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排骨。
段洛咽下口中的食物，摇摇头，夹起一筷子土豆丝：“这些菜都好吃，但这个最香，有妈妈的味道。”他说得特别认真。
何清顿时眉开眼笑，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嘴这么甜，随谁啊？肯定不是随你爸。”
段承满在一旁酸溜溜地接话，故意板着脸：“反正没有爸爸的味道。我辛辛苦苦炒的菜，比不上某人的土豆丝。”
但却有家的味道。段洛在心里默默补充，扒了一大口饭，感觉胃里和心里都暖暖的。
晚饭后，父母看着电视没多久就在沙发上互相靠着睡着了，呼吸平稳。段洛轻手轻脚地给他们盖了条薄毯，然后独自走到阳台上。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他望着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蜿蜒如星河。
然而看着这片繁华景象，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仿佛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缠绕着他，那个丢失的东西好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伤心着，这种没来由的共鸣让他一阵阵烦躁不安。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责怪自己总是胡思乱想。
刚把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翅膀边缘泛着微弱银光的蝴蝶，忽然从夜色中翩跹而至，仿佛一片被月光浸透的叶子，轻盈地、准确地落在他的指尖上。
蝴蝶翅膀微微颤动，在月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它甚至在他的手指上悠闲地踱了几步，纤细的足尖触感微弱，一点也不怕人。
“小家伙，认错人了吧？”段洛屏住呼吸，轻声说，几乎不敢动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缓慢地靠近它。
蝴蝶反而更亲近他，翅膀轻轻扇动，触角微点，仿佛在说“没错没错”。
“要跟着我吗？”段洛觉得有趣，低声笑问。
蝴蝶振翅飞起，绕着他的手指飞了一圈，然后轻盈地落在他挺直的鼻尖上，翅膀缓缓扇动，带着绝对的信任，仿佛在回应他的问题。
段洛的心尖莫名软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几乎要对眼的的小生物，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柔：“那以后就叫你银月吧。你的翅膀像月光一样。”
银月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它再次飞起，绕着他飞了好几圈，划出银亮的轨迹，最后安静地停在他微微抬起的手背上，翅膀合拢，仿佛找到了归宿。
一人一蝶，静静享受着夜晚的宁静。
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笼罩着整个世界，远处的霓虹闪烁，近处的风声细微，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