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意跟着导航从最近的高铁站开了一天一夜的车,才到达了目的地。
一处很小众的旅游村寨。
非常偏远,在一座又一座大山之后,一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要不是驴友们正儿八经分享了村庄的图片和视频,沈容意都觉得这是个拐卖人口的骗局。
到了目的地,他发现村口居然停着几辆旅游团大巴车。
村里立着一块石碑: 暮岭村。
他打开微信,拍下一张照片给好友发过去。
屏幕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广霄:“到了?够偏的,都是山。”
沈容意把定位发过去,又拍了旅游团的车。
“是很偏,一路上没几个加油站,开车开得屁股都长茧了。”
苏广霄: “你可别被拐了。”
沈容意:“被拐你就帮我报警。”
苏广霄:“来不及,你自救吧。”
沈容意发了个“朋友再见,今晚我就要远航”jpg。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柔柔的笼罩着一切,微风吹拂,花叶摇曳,山中鸟声啼鸣。
沈容意开车许久的疲惫都消散了一些,他深呼吸一口,按照村长发的民宿地址导航进去。
民宿是政府帮忙建的,为的是帮助村子脱贫攻坚。但是沈容意站在民宿前,眉头皱起来了。
一般的民宿为了招待客人,都会搞得非常整洁,里表如一,不说多么干净,至少看得过去。
而沈容意要住的这栋,庭前一大片空地堆着施工留下的多余瓦片,枯叶落在瓦片上,因为时间久远部分化成了腐殖土,民宿四周的树杈子都是光秃秃的。
不妥,看起来是很久没人入住了。
沈容意打电话给村长。
电话在嘟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村长是个大嗓子,声音很洪亮。
“你好,我到了,怎么拿钥匙呢?”
“诶,是小沈吧?你等会儿,我现在过去。”
村长来的很快,手里拿着钥匙和一个红胶袋,里头还有东西。
“诶呀,小伙长真帅啊,叔刚才在别的地方组织活动呢,所以晚到了,别介意哈。”
“叔,这房子是不是很长时间没人住了?”
村长拎起沈容意的行李箱边走边开门:“前两周才住过人呢,外面是有点埋汰,里面可不孬,进来看看!”
沈容意跟在村长后面,走进了民宿,确实能住人,想着这山村那么偏僻,有民宿已经很不错,主要目的也不是旅游,先就这么住着吧。
村长带着沈容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临走的时候把钥匙和红塑料袋留了下来。
嘱咐道:“明天晚上开始村祭仪式,记得按时来,错过时间就赶不上趟了。”
沈容意点头,听群里的驴友说,这个仪式很震撼,但是沈容意把聊天记录翻完了也没看到一张照片,所以他决定亲自来看看。
今天看到的旅游车可能就是专门来参加这个仪式的,这样偏僻的地方不靠这样的活动可能也吸引不到旅游团。
“我记住了,会提前到的。”
村长满意的点头:“要是这两天无聊,就去村里广场上逛逛,很多年轻人!”
村长说完就走了。
沈容意打开村长给他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有两根红布条,一个素胚瓷碗,一拳头袋子的米和两枚画着一抹红的鸡蛋。
他按照村长的吩咐,把米倒到瓷碗里,把鸡蛋放到米上,然后放到了门口角落。
收拾完毕之后,才下午三点,沈容意决定出门走走。
他住的这间民宿有点偏,房子后面隔着几片菜地就是连绵的山,山上草木茂盛,密得看不见山体。
山和山之间连成一片,往远处蔓延,简直是海的山。
沈容易按着导航走着,离村广场越近,就越是能听到锣鼓声,人开始多了,就热闹了。
广场上支着一些帐篷,帐篷里挂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彩布,布上画着沈容意看不懂的图腾,还写了一些文字。
几个正在往红布上缝制图案的大娘盯着他看,带着很慈祥的笑容。
大娘喊住他:“小伙子,你也是晚上参加祭山神仪式的吧?”
沈容意点点头:“是啊,大娘,你们缝的这些东西是仪式要用的吗?”
大娘笑笑:“是咧,祭山神没有这些可不行。”
又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条红带子,递给沈容意。
沈容意接过来摸了一把,麻布材质。
“这个你留着,可以拿回去挂门口,保平安的。”
沈容意接过来,笑着说:“谢谢大娘!”
大娘指向旁边的大棚,说:“祭山神的仪式还早得很,那边有煮好的米粉,先去垫垫肚子吧。”
沈容意往大娘指的方向一看,几个穿着旅行社衣服的人正坐着吃粉。
沈容意确实有点饿了,说:“好嘞。”
他走到大棚里和大家打了招呼,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攀谈,神色淡淡的。沈容意觉得有点尴尬,没再说话,打了粉一个人默默的吃。
吃完粉在村子里随便逛逛,天色已经暗下来,这里的房子有点年头,墙面挂的腻子坑坑洼洼的,在光影下显得很寂寥。
路上只有几盏太阳能路灯,有点年老,灯光昏暗,沈容意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走回了民宿。
村长说拜山神的仪式在晚上八点开始,发了信息让沈容意八点前到广场等着。
沈容意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很长的一条,天已经黑了,村民们接的灯有点暗,远远看过去,整只队伍像一条扭曲的长虫。
沈容意站在队伍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他问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大娘:“大娘,我们现在在等什么啊?”
大娘瞅他一眼,说:“等吉时。”
“吉时不是算过了吗?”
“说是有变动,先前算的时辰现在不适合了。”
沈容意:“好吧。”
他走出队伍,偏头往前头往,几个穿着袍子的人聚在一起,周围用红纹的幡子遮挡着,只能看见几双不动变换位置的脚。
终于等到一声:“仪式准备开始。”
一块长而宽的红布从队伍开头传递,从人群头顶拉过去,覆盖了整支队伍。
有人在前头发话:“大家拉住这块红布,盖自己在头顶上。”
队伍开始动起来了。
红布被太多人抓着,绷得很紧,沈容意抓着,总感觉下一秒它要从自己手里滑出去。
队伍沉默安静的走着,往漆黑一片的大山里走去,一些人拿着手电筒在前方引路。
沈容意参加过很多大小村庄的民俗仪式,在晚上祭拜的不是没有,但一路上都是敲锣打鼓,搞得很喜庆。
可是这个村子的仪式却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沈容意忍不住问旁边大娘:“姨,去拜山神怎么这么安静,不是要敲锣打鼓吗?”
大娘压低声音:“山里深,什么东西都有,不能太吵,吵出东西来就不好了。”
大娘说话声音低,但很肯定,好像山里真有东西似的。
沈容意忍不住反问:“不是有山神保佑吗?有什么东西能比神还厉害?”
大娘支支吾吾的:“山神又管不了那么多。快跟上。”
要进山就要出村子,从村子里出来之后,环境更暗了。
队伍走上了山路,这一路上有人沿着路两边插香,沈容意回头一看,小路黑漆漆一片,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子,是香上的火点,尽头村子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了。
沈容意回过头,空着的右手不自觉的捏了捏脖子上的护身符。
上了山,植物越来越密,自由生长的枝杈长得千奇百怪,一个劲的扩展天空地盘。沈容意被几道横出来的长着荆棘的树杈刮了一下。
很痛,他摸了一把,感觉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夜露还是血,天很黑,只有前头几把电筒照着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翻了几座山,原本还算宽敞的大路开始变窄,最后只容许两个人并排走。
又走过一段山崖,队伍停了下来,红布被抽走了,抓了几乎两个小时,沈容意手里早就出了汗,汗液把手都染得红了,红布是粗糙的麻布做的,摩得他手心火辣辣一片。
前头有人来发香,一人三根,发完香队伍又开始动,沈容意靠近了才发现前方是一处山洞,黝黑的一个洞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容意冒着腰跟在队伍后面,经过一处很窄的石道,走了大概一分钟,前方就突然开阔了。
一个建在深山里的庙,很深很宽,岩壁不光滑,沈容意有点惊讶,在深山开凿这样的洞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工和精力。
那群驴友居然没有说过这件事,难道他们来的时候都没有进来过吗?而且网络这么发达也没有什么图片。
供台侧对着洞口,在洞口只能看到半尊神像,等沈容意走近一看,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神像身高大概三米,在山体上直接雕刻而成,攀着山体往上,修得磅礴大气,几乎占了半个山洞那样大,俯视着洞内一切。
沈容意站在神像面前,只觉得自己非常渺小,他从下往上看去,直到看清那神像的脸,心里陡然一震。
这居然是个无脸的神像!无脸的神像意味着无法看,无法听,无法语,如何与世人连接?村民们的祷告和祝愿它能知道吗?
沈容意想起民俗志怪里,说荒郊野外的破庙不能乱拜,因为久未打理,里面的神像很可能已经被邪祟侵占,拜了就会出大事。
有相有名号的神姑且会被占位,这无名无脸的神像难道不是更容易被孤魂野鬼侵占?
沈容意忍不住轻声问旁边的大娘:“姨,这拜的是什么神仙啊?”
大娘眉头皱起来,说:“这是我们村的山神啊,你们这些人总问些不敬的问题。”
沈容意有点尴尬,他不再问了,攥着手里三根香,一时之间很犹豫要不要去上香了,谁知道他拜的是个什么东西?
上香是按照队伍顺序来的,他排在队伍后面,又因为迟疑,上香已经是最后一个,他的犹豫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眼睛往他身上看。
刚才和他说话的大娘推了推沈容意:“小伙快上香吧,都等着呢。”
沈容意环视一圈,瞥见几个他白天见过的人,是旅游团的。熟悉的面孔让他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些,他犹豫着把手里的香插了上去。
仪式继续进行,几个穿着绣着花鸟鱼虫图案袍子的人拿着幡子,围着队伍和神像开始走动,转动幡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沈容意感到一阵眩晕,等他缓过来的时候,仪式已经结束了。
村长开始组织人员往洞外走,按照上香的顺序排成一列队伍。
沈容意跟在队伍后面身后静悄悄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洞里漆黑,借着队伍的余光,他看到弥漫的烟气正在缓缓飘动,香烛的光影摇晃,映在那尊无脸的神像上,让这神像好像凭空长出了一张人脸。
沈容意吓了一跳,转过头急匆匆跟着队伍出去,不敢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