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次质询

她筹划了两日。

头一晚,她在台灯底下把这件事当成一道题来做。已知条件:她要报名,报名要推荐,推荐要综合素质栏,栏要优秀,优秀按排名,排名差三分。剩下的字母里,哪一个能动,她一个一个试过来。试到天亮前,她圈定了唯一一个能动的地方——那一栏的评分依据。

第二天课间,她去学校图书馆的旧报架翻了半天,把去年的几份校报和通知都借了出来。管理员认得她,问她找什么。她说找一份文件。管理员没多问,指了指靠窗那排架子。

傍晚放学,她在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脑上,把教育局网站翻到了底。头一日,她把两份细则打印出来,旧版新版并排摆在一处,拿红笔圈出那处出入——“全国性学科竞赛获奖”后头,旧版缀着“含省级奖项”,新版空着。她又在旁边用铅笔补了三字:删掉了。

次日晌午,她去寻孙老师。

办公室里还是那个位子,孙老师手里还是那支红笔。她把两张纸搁上桌角,没急着开口,先等孙老师抬眼。

“又是你。”

“嗯。”

孙老师掠了一眼那两张纸,神色微变,极轻,可她瞧见了。

“你打哪儿弄来的?”

“教育局的公开文件。”她说,“旧版是去年的征求意见稿,新版是眼下执行的。”

孙老师搁下笔,往椅背上一倚。

“你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她说,“我只想问,这一栏,学校能不能照旧版落笔。”

“不能。”

“为何不能?”

“旧版废了。”

“废掉的文件里写着‘含省级奖项’。”她说,“作废之前,这一条是算数的。我若去年报,按旧版,这栏我够得着。”

“可你没去年报。”

“所以我问的是眼下。”她说,“眼下这栏卡死我,是因去年有人把它抹了。抹这一行的人,有没有讲明为何要抹?”

孙老师没应。

“若没讲明,”她说,“那就是改错了。改错的东西,能改回来。”

办公室里静下来。

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孙老师端详她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被轰出去。

“沈知遥。”他终于开腔,“你可曾掂量过,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想过。”

“那你还来。”

“因为我不是来插手的。”她说,“我是来报名。报名缺不了这栏,这栏缺一个字,那个字欠我一个说法。”

她停了停。

“学校若给不了这说法,我便自个儿去寻给得出的人。”

孙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

“寻谁?”

“教育局有□□电话。”她说,“我不是要挟。我不过要弄明白,那一行字为何没了。弄明白了,我照样回去上课。”

孙老师半晌没言语。他把两张纸拈起,翻来覆去瞧了两遍,末了搁回桌角。

“你先回。”他说,“这件事,我往上问问。”

“几时有答复?”

“你急什么?”

“评定下周截。”她说,“我等不起太久。”

孙老师望着她,忽地叹了口长气。那口气里挟着点旁的,不全是烦。

“成。”他说,“周五给你信。”

她收拾起纸,出了门。走到楼梯拐角,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是湿的。攥得太久了,那两张纸的边角已被攥出折痕。她松开手,一页页捋平,捻了捻卷起来的角,像收拾一件差点损坏的仪器。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再去找任何人。

课上照上,题照做,中午照旧和陆时安换着讲。只是她做每件事都比平时慢半拍。有一次讲一道解析几何,讲到一半,她停住了,因为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两个问题:一个是这个解法下一步该怎么走,另一个是周五会不会有信。两道题在她脑子里并排转,谁都不肯让谁。

陆时安看出来了。他没问,只是把讲题的速度放慢,替她把节奏踩住。

“你莫催。”他说,“该来的会来。”

她低头把最后一步补完,把笔放下。“我不催它。”她说,“我只是不喜欢等。”

她确实不喜欢。题给了条件就能算,算不出是本事不够,认。可这件事不算,它只是一段空着的、等着别人填的时间。这是她最不拿手的题型。她习惯那种朝前推算的痛快,不习惯这种干等着旁人落笔的悬。悬在半空的两日,比任何一道压轴题都磨人。

周五清早,消息抢在答复前头到了。

早读尚未起头,许棉自后门探进脑袋,朝她招手。她出去,许棉一把攥住她胳膊,往外拽。

“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学校把你名字报上去了。”许棉压低了嗓子,“就竞赛那报名,初审,过了。”

她脚步一顿。

“过了?”

“过了。”许棉重重颔首,“我今早一到就听班长讲的,他叔在教务处。名单昨儿下午贴的,就贴这儿——”

许棉拽她到教务处门前的公告板前。一张纸,顶上写着初审通过名单,拢共八个人,她的名字在末一个。

沈知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名单是黑体打印的,八个名字,前七个后面都跟着班级,高一(一)班、高一(二)班,都是竞赛班的班号。只有最后一个,跟着的是高一(七)班。她的班。

她立在公告板前,只觉得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不属于她。轻得像随时能被擦掉。她探手,指尖在那行字的边上虚虚划了一下,没碰上。这种纸她太熟悉了,墨还没干透的时候,一碰就花。

“你这是什么神情?”许棉在旁边戳她,“过了你还发哪门子呆?来,我给你买瓶水,庆一庆。”

“许棉。”

“啊?”

“这名单,是谁签字报上去的?”

许棉怔了怔。“我如何晓得。要不你去问问?”

这一节,她没去问。答案已在心里。

晌午,她去了老程那儿。

老程在办公室里批一摞卷子,桌上烟灰缸满着。他见她进来,没抬眼。

“名单瞧见了?”

“看见了。”

“那你来做甚。”

“不是您报的。”她说。

老程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教务处不熟。”她说,“孙老师说往上问,最快也得这两日才有着落。可名单昨儿下午就贴了。”

“所以呢?”

“所以是你。”

老程把笔搁下,抬头看她。他眼里那点意思难描摹,既非赞许,也非敷衍,像一个人瞧着一张自己押过注的牌。

“你自己看出来的?”

“这不用算。”她说,“教务处那头,只有带队老师能报。”

老程缄默半晌,拈起烟盒,又搁下。

“我在教育系统蹲了二十年。”他说,“有些字,旁人不知几时被抹的,我晓得。”

她心口咯噔一沉。

“那行字,去年抹掉那阵,”老程说得不疾不徐,“是因前一年,有个学生拿了省一,走的正是这条路。后来出了点岔子。抹它的人以为,把口子收紧些,妥当。”

“岔子?”

“不是说那学生的坏话。”老程摆了摆手,“事情翻篇了。你别问。”

她没再问。多半猜到了。那张出题纸上擦掉一半的“可惜”,那个“没再念了”的人,一下都串起来了。

“您把名单报上去,”她说,“等于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了。”

“谈不上。”老程笑了一下,极淡,“我这把岁数,多一事少一事都那样。倒是你——”

他顿住了。

“您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老程把烟灰缸推远了些,“这条路,我送你进门,剩下的路你自己走。门里头的事,比你想的脏,也比你想的干净。看你怎么看。”

他没再往下讲。重新拈起笔,低头看卷子。

“去吧。”他说,“周三照旧。”

她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没有人。上课铃刚响过,所有门都关上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把老程刚才的话又嚼了一遍。“门里头的事,比你想的脏,也比你想的干净。”她听不太懂这句话。她只懂一半:她欠了一个人一份情,这份情她还不起,也不想还成。

她还想起老程说的那个人。拿了省一,后来没再念了。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走过她正要走的路,走到一半,掉下去了。老程把她推上来,是希望她别掉下去,还是希望她走完那个人没走完的路?她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她立了片刻,把这两日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规则、文件、签字、人情。从前她只晓得题要一步步算。今日头一回瞧清,那些不落到纸面上的东西,也是题,且更难——只因它们没有标准答案。

她下楼,回班里。

路过三楼楼梯口时,她见宁则立在那儿,正瞧着她。

他手里没抱资料,两手空空,就站着,像在候她。

“恭喜。”他说。

她说:“多谢。”

“不过我提你一句。”宁则往前挪了半步,“初审过了,不等于你能走到末了。名单上八个人,七个打高一就泡在竞赛班。你连一场齐整的集训都没捱过。”

“我晓得。”

“晓得就好。”他端详她两秒,“我倒想瞧瞧,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地记起他头一回说“我用了三个变量”那阵。那时他眼里是打量。如今不是了。如今他眼里的神色,她不生疏——那是一个真对手,赛前看你一眼。

她回班,落回座位。

陆时安已在看书。他见她坐定,把书签夹好,偏过头。

“过了?”

“过了。”

“我怎么说的。”他笑了一下,“你开了口,就有。”

“不是我去了就有。”她说,“是有人替我把门推开了。”

“那你总归跨过去了。”

她没接。把书包搁下,将那张初审名单在心里又碾过一遍。八个人,七个老手。她是最末一个名字。

也是唯一一个,没进过竞赛班、靠自己摸进来的。

她摊开数学书。下周三,四楼三号。这一回,她晓得该怎么走了。

那天晚自习,她没做课内的题。她把那本自制题集翻出来,翻到夹着省赛题的那一页。半张纸还在,“会了”和“为什么”两行铅笔字底下,又多了“规则也是人写的”。她看着这三行字,觉得它们不像三个结论,像三级台阶。

她执笔,在“规则也是人写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写得很小,却比前面几行都用力。

——那也得先站到被人看见的地方。

写完,她掩上本子。窗外的天已经黑透,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映在她面前的玻璃上。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第一次觉得,那个影子比昨天高了一点——不多,就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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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次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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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科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