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题是下午第二节自习课上出现的。
数学课代表从办公室折回,往讲台撂下一张纸,说隔壁班老师拟的压轴,让大伙儿自己试。无人当真。竞赛班的尖子不在,普通班的学生瞟一眼便垂了头。那张纸在讲台上一躺就是大半节课,被穿堂风掠得边角一掀一掀。
她起先也没理会。
她在补语文。半册练习摊在桌面上,她做一道,划一道,划掉的比留下的还多。写到"下面对文章主旨概括最恰当的一项是",四个选项诵了三遍,仍觉四个皆对,又四个皆错。笔杆抵着下颌,抵出一小块红印。
这类题她做过无数遍。每回都想寻一个"证明"——证它为何对、证它为何错。可答案从不给证明,只丢下一句"抒发了作者何等情怀"。她觉得那玩意不像答案,倒像裁判打分。
"你写这个,比算数学慢。"陆时安在一旁说。
"嗯。"
"慢几成?"
她抬眼看他。他问得极平常,像问今夕何夕。
"一道题,抵三道数学。"她说。
"哪种数学?"他追问,"顺手的,还是你昨夜那种?"
她沉吟。"你昨夜那种,抵不了。填空头一道那种。"
"那也算快了。"他说,"我写一篇作文,耗两个钟头。你一套数学卷,四十分钟。"
她没接腔。分不清他在比,还是在劝。她垂头,接着看那道"最恰当"。
他没再吭声。既没笑她,也没宽慰她。只把讲台上那张纸够过来,铺在两人当中。
"那先换一道歇歇。"他说。
纸上的题不长。一个数列,递推里套着递推,末尾问极限是否存在。字不多,条件却给得刁钻,头一个式子里就埋了陷阱——瞧着能直接套公式,一动手却往死胡同里钻。
她本想扫两眼便还他。
目光扫至第二行,停住了。
并非因为难。而是那题里藏着件她认得的物事——她自己拟过的题里用过的一个结构:把数列对折,左右对称,叫递推咬住自己。当初整理那本自制题集,她为这结构堵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换了五种变量,错了四回,第五回才通。
她撂下练习册。
"这题,"她说,"命题的人是不是想把人往岔路上引?"
"哪条岔路?"
她拈起铅笔,在纸上划下两道竖线,将那递推式劈成左右两爿。
"这儿。左半爿略过也无妨,右半爿一挪,左半爿便随之定死。真正的变量,只余一个。"
"余下那个变量呢?"
"是虚的。"她说,"搁那儿唬人,教你不敢碰。"
陆时安盯着那两道竖线,缄默数秒,探手以指尖点了点她落笔处。
"那这陷阱——"
"是摆样子的。"
她不再多言,落笔。
笔走得飞快。头一步换变量,次一步对折,第三步将两条递推并作一条——写到此处她一顿,笔尖悬在半空。那个堵了她整宿的关隘,此刻豁然贯通。原来无须硬算,教两边错开一格,当中自行相消,余下便是个单调有界的序列,极限非存在不可。
她涂掉一行,重来。又涂。纸角写满了,翻过来,在背面续着写。
落下末一个字,她把笔搁下。
前后不满十分钟。
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其实就觉出不对了。
先是前排有人停止了翻书,然后是后排有人在挪椅子。她没抬头。她的世界里只剩那张纸和那几条线,别的一概退到很远的地方去。等她落下最后一笔,那种安静才兜头罩下来。
教室静得出奇。她这才察觉,四下不知何时空落下来——并非无人,是众人皆不发声,好些个脑袋不约而同朝她这边转。前排有人把纸借去瞥,瞥罢低低"啧"了一声,道不出个所以然。
数学课代表踱过来,捏着她的草稿与原题对照,看一遍,再看一遍,末了问:
"你这手'相消',能直接使么?"
"不能。"
"那你还——"
"这题用不着。"她说,"它只是看着像要用。"
"那考场上撞见,你写得完?"
"写得完。"
"凭什么?"
"只因它只余一个变量。"她说,"一个变量的题,总归写得完。"
课代表噎住,接不上话。他把草稿还回来,踱回座位,经过时又回望她一眼。
身后传来椅子拖地的响动。她回头,是宁则。
他不知何时从竞赛班那头踱了过来,立在过道口,手里也攥着一张同样的纸。他没像旁人那般凑近,只盯着她桌上摊开的草稿,看了许久。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这回没挂住。
"你用了几个变量?"他问。
"一个。"
"我用了三个。"
他没再多言。将纸折起,顺着原先的折痕,一道一道,碾平。而后踱回自己的位置,步子不疾不徐。行至中途,他又回首看了她一眼——非是瞧热闹的眼色,是把一个人重新丈量过一遍的眼色。
她没睬他。垂头将那半册语文练习重新翻开。
可翻到那一页,心里有什么已悄然不同。方才那十分钟,那道题给她的,比这半册练习册整月给的还多。她头一回隐约觉出,脑中那些物事,不该只烂在草稿纸上。
晚饭前的钟点,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食堂去。陆时安没动,伏在案上,像睡又像没睡。她也没走,做完了那道数学,又掉头去看那道"最恰当"。
这一回她不再寻证明。按他昨日所授,先问:这话谁在说,说与谁听。问罢,她蓦地觉出第三个选项里有个词,太满。作者并无此意,是答题的人替他添上去的。
她在那个选项上画了个叉。画罢一怔——头一回在语文题上,寻着了种"笃定",与数学无异。
虽只有一个选项的笃定。
"你方才那句,"陆时安忽地开腔,仍趴着,"'它只是看着像要用'。你自己琢磨的?"
"嗯。"
"没人教过你?"
"教过。"她说,"我教的我自己。"
他伏着没动,半晌才直起身。午后的光自西窗斜入,把两条影子并排投上后墙,一高一矮。
"我从前见过一个人,"他说,"下盲棋,不用棋盘,全在脑子里。旁人当神。他说不是神,是他把棋盘拆过。正如你把题拆了。"
"你也拆?"
"拆句子。"他说,"一句为什么这般说,而不换个说法。拆久了,也看得见东西。"
她望着他。
"那我们两个,"她说,"拆的是同一桩物事?"
"不一样。"他说,"你拆的是对错,我拆的是意味。"
"有分别吗?"
"有。"他把桌上的笔摆正,"对错有标准,意味没有。所以你能算出这题,却读不懂那棵树。"
她没懂。也没说懂。把练习册合拢,压在草稿上头。
放学铃响前,前排临窗的同学忽地回头,朝她递个眼色,又用嘴往窗外一努。
她顺着望去。
窗外立着一个人。
是教竞赛的老程。不知立了多久,一只手搭在走廊栏杆上,人半侧着,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沓草稿。他没穿外套,衬衣袖口卷至手肘,像刚从隔壁办公室出来路过。
风把窗户吹得晃了晃。他没动。
她与他隔着玻璃对上一眼。老程神色如常,瞧不出赞许,也瞧不出旁的。他看了她约莫三四秒,抬手以食指点一点她的方向,又朝下压了压,仿佛在说:莫急着收。
随即他推门而入。
教室只余三三两两几个人。他径直踱到她桌前,不瞧陆时安,也不瞧旁人。伸手自她草稿里抽出最上头那张,迎着光看一遍,又翻回原题对一遍。
看罢,他将纸放回,压在练习册上。
"你方才说的那句——'它只是看着像要用'。"他开口,嗓音低,"你怎么晓得的?"
"算出来的。"
"算之前呢?"
她想了想。
"看一眼,便知它不对。"
"看一眼。"老程重复了遍,"看一眼,你就晓得命题的人把陷阱埋在哪。"
他盯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脸上头一回浮出点旁的物事——不是笑,是某种被勾起的兴致。
"你这张,"他指了指草稿,"写得比标准答案干净。标准答案耗了两页。"
"我用了一个变量。"
"我晓你用一个。"他说,"我問的是,你为何敢用一个。"
她哽住。
这一问她从未想过。她只是觉着可行,便用了。真要她说为何敢,她说不出。她望着老程,头一回发觉,有种问题比数学题更难——它不问答案,问你为何会有答案。
老程瞧她这副模样,忽地笑了下。
"答不上来是好事。"他说,"答得上来,你就学死了。"
他转身欲走,至门口又驻了脚。
"下周三,竞赛班在四楼三号教室做题。"他说,没回头,"你来。"
门在他身后阖上。
教室静了两秒。陆时安先开腔:"他方才说'你来'。"
"嗯。"
"你没说要报名。"
"嗯。"
"那你如今,"他顿了顿,"算报上了么?"
她垂头,将那张草稿叠好,夹进自己那本册子。册子末页,"不会"两字旁边,仍是空着的。她想了想,在那道题的空位旁,添了两个极小的字。
——会了。
她合上册子,抬头望陆时安。
"那半册练习,"她说,"明日晌午还接着补。"
他笑了下。
"我还当你又要溜。"
"溜什么。"
"溜了语文,去算题。"他说,"方才那十分钟,你眼里有光。"
她把那本册子塞进书包,手指在册子边缘停了一下。
"四楼三号。"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像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
她没接腔。把书包拉链合上,起身。行至教室门口,她驻了半步,没回头。
"语文溜不掉。"她说,"我想去的地方,两样都得考。"
走廊尽头,四楼三号教室那个方向,灯亮着。
她踱出教学楼时,天边的云被晚霞烧出一片橘红。校门口那排路灯尚未点亮。她记起老程那句话——"你为何敢用一个"。她仍旧答不上来。可她知道,那个答不上来的物事,正是她想去四楼的理由。
归家途中,她拐进文具店,买了一沓新草稿纸。纸很薄,五毛一沓,老板娘认得她,还多塞给她一支削好的铅笔,说学生仔用得多。她把纸塞进书包,走得比昨日更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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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