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止一个

早上到校,书包还没放下,她先绕到了楼下。

分科表还在那儿,半面墙,一格挨着一格。她在"文"那一栏前站住,从头往下看。那些名字,多半没见过;格子倒熟——文,或者理,一格钉住三年。

昨晚那句话,在耳朵里搁了一夜。上头问的:这样的,还有没有别人。

她原先以为,这话是问苏禾那样的。一个人。走到这张表底下,她心里冒出两个字:不对。这话不是问哪个人,是问一张表。

她数。像做题那样,先弄清楚题目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哪样?

单科拔尖,总分被拖,表格一印,先给个"文"。她记得自己那一格。表发下来那天,名字后面的"文"早印好了,油墨干了,擦不掉,得拿笔尖一点点刮。

从"文"栏头一格看到末一格。这张表看过许多回,可从来不是这么看的。从前只找自己那一格,找到了,就往下走。今天一格格扫过去,扫那些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打照面的名字。

看两行,她心里"哦"了一下。

原来不难找。理数好、语文差的孩子,表上不稀罕。稀罕的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被人记进去。

隔壁班的门半开着。

她路过两回,第二回才停下。苏禾坐在靠门第三排,正被几个人围着。有人问她"你真要去跨栏啊",有人接一句"你连市里都没跑过吧"。苏禾被问得耳朵红,把练习册往怀里一抱,说:"我就是问问。"

她没进去,在走廊上等。人散了,才把苏禾叫出来。

走廊尽头没人。她把纸递过去。头一行写着"你会卡在报名",往下几行是"推荐""综合素质""没有先例"。

苏禾接过去,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点,像在数什么。

"报了名,在哪儿报?"苏禾问。

"年级组。"

"材料要奖。"苏禾抬起眼,"奖怎么得?"

她张了张嘴。这问题答得出:市赛,初赛,复赛,名次。那条路,走了小半年。可话到舌尖,又停住。

苏禾手上,一张奖也没有。

"我没拿过奖。"苏禾替她说了,声音低下去,"我数学,是还行。可别的,都不行。"

一句"奖不难拿"到了嘴边。不对。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起去年秋天,自己站在这条路起点的样子。那会儿也没有奖,手里只有一本自出的题。

"你有题吗?"她忽然问。

苏禾愣了一下:"什么题?"

"自己出的。没人让你做的那种。"

苏禾摇头。

她心里动了一下,想说"那从今天起,你自己出一本"。话没出口。出题这件事,她是自己摸出来的,写成话都难,更别说教人。那半句,她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那份说明书。纸上是自己的字,可这会儿像隔了一层玻璃——写得出来"你会卡在报名",却写不出"报名那道门,对没奖的人,压根就没打算开"。苏禾缺的不是一页指南,是垫在指南底下的、一张还没到手的奖状。

她忽然有点懂老程那句"写不清"。有些路不是写不清,是它压根没打算给这边的人留。

风从走廊那头进来,把苏禾怀里的练习册吹得翻页,哗哗地响。

回教室,她没坐下。演算纸摊开,笔帽在纸角敲了两下。

上头那句话,搁了一整天。她把它写下来,盯着看。像做题:先问,这题考的是什么。

不是考"有没有"。是考"有几个"。

翻出前阵子抄的分科建议名单。那天在公告板前,一格格抄下来,手腕发酸。那时不晓得抄这个做什么用,只觉得该抄。

名字过一遍:数学栏靠前、总分栏往后掉的;理科提优测里,数理分高、语文垫底的。她一个个数。

数到第四个,笔停住。

不止一个。

她坐着,忽然有点发怔。原来这半年她走的这条窄路,路两旁早站着人,只是没人替他们把格子挪一挪。

四个名字,一个个圈上。打头那个,理科班的男生,物理拿过区里一个二等奖,可区里不算数。第二个,重点班的女生,数学次次年级前五,英语却从没及格过。第三、第四个,连他们拿没拿过奖都打听不出来。

再往下一道工序:能拿到市级奖的,名单上只有一个。

圈到最后,剩她一个。

翻过那张纸,重抄了一页。

上头要的,八成不是"再多一个她"。这条路值不值得开一道口子,才是它真正在问的。

两样摆到一处:自己那份"你会卡在哪儿",和一页新抄的名单。末尾添一行:苏禾,数学行,语文不行,缺一张奖状。

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

口子要是开了,先受用的,摆不下她。她本来就在门里。摆得下的,是苏禾这种,连门都还没摸着的。

可她也清楚,苏禾这样的,眼下够不上那道门槛。写进去,上头未必认。

笔拿起来,那行字描了又描。

认得也好,不认得也好。反正"还有没有别人",总得先有人答一声:有。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年级组。

秦主任在。桌上还是那只保温杯,杯身那道白圈磕痕,一个也没少。

东西递上去。她说:"上头问的,想过了。"

他没接,先看她一眼:"问的是你,答的也是你。想清楚了?这一声有字上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我知道。"

"你原先,只要争自己一个口子。"他把杯子转了半圈,"现在你答有,就是替后头的人,把这口子往大里撑。"

"撑不大。"她说,"撑一道缝,也行。"

他这才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末尾"苏禾"那行,抬了下眼:"这样的,写了几个?"

"名单上四个。"她说,"够门槛的,一个。往后只会多。"

他把纸压在桌角那摞底下,想了想,说:"我往上带。"

顿一下,又说:"你也别指望快。这种事,一层一层。"

她应了声。

出办公室,许棉在楼梯口堵她。"你怎么又一个人往这儿跑。"

她说没怎么。

许棉不信,也没再问,把怀里一包东西塞过来:半袋话梅。"我妈买的,太酸,你吃。"她捏了一颗。许棉又问:"你那事,成没成?"

"还在半道上。"

许棉"哦"了句,跟着她往教室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像替她把它也记下了。

那阵子照旧上课,照旧去四楼三号。跨栏的事,不再问了。

不问,倒像放下了。可她清楚没有。每天进楼,眼睛总要往公告板那边瞟一眼。看那半面墙,看格子有没有动,看自己的名字还在不在"理"那一栏。

第五天下午,孙老师把她叫去。

桌上放着一份重新打印的办法。他指了指末尾,那儿添了一行小字,字不大:"单科特优者,可依上述申请办理。范本留年级组备查。"

"试行。"他说,"还是试行两个字。门槛没动。市里得有奖,这一条,谁也没松手。"

"嗯。"她说。

"可有一样。"他把那页往她那边推了推,"你那份申请,留底了。往后有人问怎么跨栏,拿出来,照着填。"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浮上来的却是苏禾。她手上没那张纸,照样跨不过去。这道缝,开到苏禾脚下,还差半尺。

她没说。只把那页看了很久。

她其实想问:那半尺,几时能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那句"一层一层"是对的。有些事,急不来,也问不来。

放学,她绕到四楼三号。

老程在。她把办法递过去。

老程看得很慢,比上回看第七条还慢。看到末尾那行字,把纸放下,走到窗边站着。

窗外那排梧桐,叶子快掉光了。

"从前也有一个人,"他说,"想让我签一份这样的东西。"

她没问是谁。

"我没签。"他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没回头。

"这一格,你今天填上了。"他说,"剩下半格,往后是别人来歇脚的地方。"

她应了声。后半句没太听懂,却记住了。

那份办法折好,塞进书包。走到门口,她回了下头。老程还站在窗边,没转身。靠墙那排柜子,最下面一格,锁着。上回他也是这么站着,也是没回头。

她没问,轻轻带上了门。

回家,天已经擦黑。

饭桌上,爸照旧没多问。她扒了两口饭,说:"事情,办成半件了。"

爸抬眼:"啥半件。"

"有个办法了。"她想了想,"往后像我这号的,照着一份东西填,就能办。"

爸听不太懂"范本""备查",抓住的却是那两个字。他问:"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说,"不是我的了。"

爸没接这句。他坐回去,拿起遥控器,又放下。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在屋里绕了半圈,谁都听得见,谁都像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音量拧小了一格,回来坐下,往她碗里添了半勺饭。

她低头扒饭。心里清楚:半件和一件之间,还隔着一样东西。那道账,没那么快勾掉。

夜里,台灯下。

她摊开题本,翻到那页,"证明是摆给内行看的。申请,是讲给外行听的",在底下添一行。

她写得很慢。

"办成半件。第一格开了,第二格空着。"

写完,抽出那份改了好几遍的说明书。头一行底下,一直空着。铅笔停了停,落下两个字。

不是她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校门口等早读铃。

她掏出手机,给陆时安发消息。就一句:成了半格。

发完才发觉,这一回,第一个想告诉的,不是爸,不是许棉。

是他。

对面回得很快,三个字:"哪半格。"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回得也不慢:拍了那张纸的一角,末尾那行小字清清楚楚,跟着一句:"我留了个底。填进去的头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收好手机,往楼里走。

路过公告板,她脚步慢下来。玻璃罩后头,那张表还贴着。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最底下那页纸的角翘起来,簌簌地响。

她抬手按住。

指尖底下,几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她那格印着"理"。隔了两行,一格"文"。

她看了一会儿。

她没再去想,那个人站在那儿,是等,还是拦。

她只想着往后——那一行字,谁来填。

头一个名字,她已经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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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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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科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