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讲一遍

复赛名单是周一中午贴出来的。

贴在赛点,也发到学校。两处同一张纸。她在教学楼玻璃告示板前站住。名字在中间靠下,一行小字,跟旁人一样大,没凸出来。玻璃上落了薄灰,她抬手抹了抹,才把那行看清。

许棉从后头蹿上来,没看清就先喊了她一声,喊得半层楼回头。她只"嗯"了声,把人拨到一边。

初赛卷子改完。名字进了复赛。三年了,头一回,这名字印在带"市"字的纸上。

她没觉得多高兴。她在名单底下看见另一行:复赛形式,另行通知。

回教室的路上,许棉追着问复赛什么样。她说了两句,说不清,干脆闭嘴。许棉也识趣,改口说,等你好消息。

这几句话,她没往心里去。她心里装着"当众"两个字。

两天后,通知来了。

老程把它摊在四楼三号桌上。纸角起毛,誊抄的。"复赛不比谁做得出。"他说,"比谁讲得清。"

她盯着那行字。复赛:抽题,准备一刻钟,当众讲给评委听。评委是命题组的老师,三个。底下还坐着同场的选手。一道题,一刻钟,一张嘴,当着一屋子人。这几样在她眼前摆开,越摆越沉。

她捏着那张纸,"讲"字被指头按出印。她不怕题。题她不怕。她怕的是台上那张嘴。

"你这条短板,藏了这么久。"老程说,"这回它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没接话。她想起市赛那天,他在奖墙下说的半句:这儿认你,别的地方,不认。墙上的名字个个都赢过。她那天也赢了一门。可这道栏,比初赛那道高。

她问了一句:"讲错了,怎么办。"

"讲错不要紧。"老程把手一摆,"讲不明白,才要紧。"

老程又翻出一段往年复赛录像给她看。屏幕小,声音也糊。台上的那些都讲得四平八稳,一节一行,底下的人直点头。她看着看着,心里发凉。那些人做不出来的题,她大半做得出来。可他们能讲清的东西,她讲不清。

"题你都会。"老程看出来了,"就差一张嘴。"

她没吭声。过一会儿,她低声说了句:"不对。"

老程看她。

"我讲不清,不全在嘴上。"她说,"是我自己,没把这最后一步,说成一句人话。"

那天夜里,她把要讲的题摊在桌上,摊了一桌子纸。

她写第一版讲稿。写完自己念一遍。不对。字里没有她的口气。纸被她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纸篓,重写。第二版挤到八行,写到"最后一步",笔停住了。

那一步她又看见。会抵消。可它一落到纸上,就成了三句谁也不信的话。

她起身,把门掩上,对着墙说起来。她讲一句,停一下,像在等人点头。墙不理她。她自己先红了脸。

她把表搁桌角,掐一次时间。八分钟。太长了。台下站着一屋子人听一个人讲一道题,用不了八分钟,早就走神。她删了又删,删到六分半,心里还是不松。

她试着脱开稿子说。说到一半,忘了下句。稿子是拐杖,拄久了,反倒忘了怎么走路。

她把开头改了三回。最后定下这么一句:先别管这道题怎么解,先看它有几个条件是多余的。她念两遍,觉得像人话,才留下。

她翻出题本,在最新一页的尾巴上添了一行:讲得清的,才是真会。添完她盯着看会儿,把"真会"两个字描了描。描得重,纸都透了。

她给陆时安发消息:我讲给你听。你听着。

那头回得很快:行。你就当我是那个还没听懂的。

她拨过去。她讲。讲到第六行顺,第七行也顺,第八行又卡。她张了张嘴,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那头没催。隔了几秒,他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愣住。这话,他头一回给她讲语文题时,也这么问过。她顺着这句往回摸,摸到那一步的来路。不是"抵消",是"我先试着把条件拿掉,看它需不需要这么多"。她顺口说了出来。

那头静了静。"这句,我就听懂了。"他说。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这句话她记住了,那份不踏实也记着。这回讲通,靠的是昨晚她刚好把这一步想过一遍。换一道,她未必接得住。

客厅那边,电视声音被拧小一格。她回头,门缝下透着一线光。爸没进来。

复赛那天,还是那座城东的附中。

老程带队,把他们几个送进候考区。这次人比初赛少大半。留下的都是各校尖子。她扫一圈,认得脸的没几个。候考室椅子上坐满人,没人说话,只有翻纸和压笔帽的响动,静得能听见窗外旗子被风刮过杆顶。

斜前方那个初一孩子也在,个子还是矮,脚还是够不着地。轮到他,他讲得又快又清楚,一道题拆成三层,层层落到底,评委没打断过一次。她看着,心里那点"我昨晚准备过"的底气,被压下去一截。

宁则也在。他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笔袋摆得齐整,正低头看一张纸。听见脚步,他抬了下眼,冲她扬了扬下巴。

"你准备的那道,"他低声说,"讲得顺吗。"

"讲不清。"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他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安慰。"那就别照稿子讲。"他说,"照稿子,你讲的是别人。"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看自己那张纸。

抽签。竹签插在一个旧笔筒里,签上写着号。

她抽到一道,展开一看,心里沉了半分。正是那种她做得出来、说不明白的题,最后一步要靠一眼看见。

候考室里坐着七八个人,轮着上去讲。前面那个市重点的男生讲得干净,条理也顺,评委席上几个脑袋跟着点。轮到宁则,他讲得也漂亮,滴水不漏,三种解法挨个摆开,连最慢的那条都铺得让人能跟着走。底下两个评委交换了个眼神。

还有一个没讲顺的,卡在半路,脸涨得通红,最后自己把纸一收,下来了。

她看着,手心出了一层汗。候考那半个钟头,比考试还长。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少下去。

轮到她。

她上台,把讲稿摊在讲台上。前一半她讲得稳。这条道她给一个人走过一遍。评委里有两个在记。

讲到"最后一步",她停了一下。屋里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三个评委抬眼看她,眼神是空的。那道空,跟周同学当初问她的时候,一个样。

她慌了半秒。她张口想按讲稿念,念到第二个字,自己先不信了。她想起宁则那句:照稿子,你讲的是别人。

她想起那句"讲给一个还没听懂的人听"。她把讲稿往边上一推,改了口。

"我先不讲这一步。"她说,"我先问个事。这道题给了三个条件,其实两个就够。你们先看,能扔掉哪一个。"

一句话说完,屋里还是静的,可那几个空着的眼神里,有点东西动了一动,像有人一眼看见了题眼。

她从那个被扔掉的条往里切,往回走。走到那一步,她不再说"会抵消",只说"你先让它自己撞一下,撞完你再看,少的那块,它自己就补上了"。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两下。

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

评委席最边上,坐着一个人,抬了下眼。

那人年轻,白袖口,腕上一根黑皮筋。

她讲完了。屋里静了两秒。一个评委抬了抬眉,又追问了一句:"这一步,你怎么想到要扔条件的?"她答:"因为多数题,都在拿多出来的条件唬人。"那评委没再问。

她下台,经过宁则,他没夸她,只低声说了句:这回,讲的是你自己了。

走到台下,腿有点软。

她知道这回讲通了。她也在心里记下一句:讲一次,不等于讲得住。

当天下午出结果。走廊里别的学校的队陆续散。有人笑,有人闷着不吭声。她的名字没被念在前头,也没落到末尾——中不溜,可这是三年里头一回,站上了这张榜。

她领到一张市级证书,三等奖。

纸不厚,红章盖在一角,字印得有点歪。老程把证书替她收进文件袋,跟参赛证放在一处。"这个,收好。"他说,"跨栏那道门,第一格,算踩上了。"

她"嗯"了一声。她懂这只是一格。够不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程说够了。证书她捏了一路,纸边被手心焐软。

出赛点的时候,天阴了。

她在走廊拐角,又撞见那个白袖口的年轻人。他抱着摞卷子出来,走得急,跟昨天一样。她侧身让开。

那人走两步,又停了。

他看见她夹在胳膊里的讲稿,就是揉了又展的那一版,第八行还在。他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两眼。

她没敢动。

他从胸口口袋摸出笔,在她那"最后一步"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画得很轻,像怕弄破纸。他把纸还她,没说话,走了。

她低头看那个圈。圈的位置,跟陆时安当初圈的那一格,一模一样。

她愣在原地。

老程从后面过来,脚步顿了顿。她抬头,正看见老程的脸,又白了半分。他没看那背影,只把她的包一提。"走了。"他说。

她跟着走。到门口,她回了下头。走廊尽头,那人拐进了命题组那扇门。

回到家,爸在客厅。

证书摊在茶几上。爸凑近看了半天,认出了那枚红章,别的认不出。

"考得怎么样。"他隔着厨房门问了一句。

"进复赛了。拿了个三等。"她说。

他没再问。锅里的水响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个卧蛋,搁在她手边最近的那个角上。蛋还热。她拿起来,剥了一半,没吃。

她坐在沙发上,把讲稿摊开。那个圈在下头,很轻。

她翻出题本,把讲稿夹进去。上回陆时安圈的那一格,也在旁边。两个圈,并排。

她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素不相识,怎么会一眼就认得出她那一步。

她给陆时安发了一条:今天的题,讲住了。谢谢你,先当那个没懂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许棉,一串问号。

她先把灯灭了。屋里黑下来。

那个圈的位置,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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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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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科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