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放下古董听筒时,阿昆刚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孩。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穿着显然不合身的昂贵衬衫,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老板,人带来了。”
沈倦没立刻回头。他先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在男孩身上扫过。高,瘦,肌肉线条不错,脸也漂亮,是时下流行的那种混血长相。
“叫什么?”
“Alex,先生。”男孩的声音有点紧。
沈倦点了点头,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清脆的响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会喝酒吗?”
“会一点。”
“那就自己倒。”沈倦在沙发坐下,长腿交叠,手里的酒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阿昆跟你说了规矩吧?”
男孩连忙点头:“说了。不许多问,不许多留,不许……”
“行了。”沈倦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去洗澡。浴室在左边。”
男孩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阿昆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板,陆顾问那边……”
“他今天不是去参加那个艺术论坛了?”沈倦晃着酒杯,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几点结束?”
“应该已经结束了。需要通知他过来吗?”
“不用。”沈倦喝了口酒,烈液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让他忙他的。一个艺术顾问,没必要知道太多事。”
阿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明白。”
浴室水声停了。几分钟后,男孩走出来,腰间只围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站在客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沈倦放下酒杯,对他勾了勾手指。
男孩走过来,在沈倦脚边跪下。这个姿势他显然练习过,熟练得让人不太舒服。沈倦伸手抬起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嘴唇。很软,温度偏高。
“多大了?”
“十九。”
“学生?”
“嗯,朱拉隆功大学,艺术系二年级。”
沈倦挑了挑眉。艺术系。巧合,还是阿昆特意挑的?他没问,只是收回手,靠回沙发里。
“开始吧。”
男孩凑过来,动作有些生涩,但足够努力。沈倦闭上眼睛,手搭在男孩湿润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按着。快感是有的,但很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想起上个星期在苏黎世,那个意大利裔的银行家给他找的姑娘,棕发绿眼,热情得像一团火,但也就那样。
都是消耗品。漂亮的,年轻的,新鲜的,然后很快变得乏味。
水声停了又起,这次是淋浴的声音。沈倦睁开眼,发现男孩已经结束了,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期待被夸奖的小心。
“不错。”沈倦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去洗干净,然后让阿昆送你回去。钱会打到你的账户。”
男孩眼里的光暗了暗,但还是乖乖点头:“谢谢先生。”
他起身走向浴室,浴巾滑落在地也没捡。沈倦看着那个背影,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但引不起他半点兴趣。他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陆凛。
“老板,论坛结束了。需要我回画廊处理些文件吗?”
沈倦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曼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秘密。
“不用。”他说,“来我这儿。有点东西要你看。”
挂了电话,浴室的水声也停了。男孩走出来,已经穿好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先生,我好了。”
沈倦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车费。”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出去吧。阿昆在门口。”
男孩离开后,沈倦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烟抽到一半时,他起身走到唱片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黑胶封套,最后停在《波西米亚人》上。他抽出唱片,放在唱机上,放下唱针。
普契尼的音乐流淌出来,充满青春、爱情和注定悲剧的预感。
沈倦闭上眼睛。他想,如果咪咪没有遇到鲁道夫,她会不会活得更久一点?也许会,但那样的人生,还值得一过吗?
没有答案。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三年前没有遇见陆凛,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无所谓。他从不回头看。
陆凛到的时候,歌剧正放到第二幕。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纸袋,身上还穿着参加论坛时的正装——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老板。”他打了声招呼,目光在客厅里扫过,在茶几上那个用过的杯子和烟灰缸里半截烟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
沈倦靠在沙发上,没起身:“论坛怎么样?”
“还行。遇到几个以前的同学,聊了会儿。”陆凛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路过那家您喜欢的甜品店,买了栗子蛋糕。”
“放那儿吧。”沈倦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有件事问你。”
陆凛坐下,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久,像某种无意识的纪律。
“您说。”
沈倦没立刻开口。他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陆凛倒了一杯,推过去。陆凛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杯子,等下文。
“下个月在伦敦的拍卖会,”沈倦终于说,“那对嘉靖罐,我势在必得。但消息漏了,有另外三个人也感兴趣。其中一个,是你的前上司。”
陆凛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王Sir?”
“嗯。他现在是国际刑警组织艺术品犯罪科的顾问,正好在伦敦。”沈倦晃着酒杯,眼睛看着陆凛,“你说,他是冲罐子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问题抛得很直接,像一把刀。陆凛沉默了几秒。
“应该是罐子。”他说,声音平稳,“如果是冲您,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而且王Sir……他做事讲究证据,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打草惊蛇。”
“有理有据。”沈倦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但你漏了一点——他可能不是冲我,是冲你。”
陆凛抬起头。
“我查过了,你这半年经手的十三笔交易,有四笔的最终买家或中间人,和国际刑警的关注名单有间接关联。虽然痕迹处理得很干净,但如果有人把线索串起来……”沈倦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陆凛,你被盯上了。”
陆凛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我会更小心。”
“小心不够。”沈倦靠回沙发,长长吐出口气,“我需要你去趟伦敦。和王Sir‘偶遇’,吃个饭,叙个旧。让他看见你活得很好,很自由,完全没有被胁迫的样子。然后,不经意地透点消息——就说我在找那对罐子,是因为某个中东客户喜欢,转手能赚三成差价。纯粹生意,和任何非法活动无关。”
陆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要我去骗他?”
“是去传递信息。”沈倦纠正他,“真实的信息,只是不完整。我没说罐子里不会藏别的东西,对吗?”
沉默。歌剧还在继续,咪咪在唱她那首著名的咏叹调,关于爱情,关于春天,关于一切美好的、易碎的东西。
“如果我不去呢?”陆凛忽然问。
沈倦挑了挑眉。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外。
“你可以不去。”他说,语气很轻松,“那就让阿昆去。但阿昆不认识王Sir,效果会打折扣。最坏的情况,拍卖会出问题,罐子被别人拍走,我们这半年的布局白费。损失大概……”他想了想,“八位数吧。美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天气。但陆凛知道,八位数美金对沈倦来说不算什么,真正重要的是布局——那对罐子是一个庞大洗钱网络的最后一块拼图,没了它,整个链条都会受影响。
而他,是这个计划的关键一环。
“我去。”陆凛说,声音很低,但清晰。
沈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只满意的猫。
“好。”他举起酒杯,“敬合作愉快。”
陆凛也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清脆声里,他喝下了那口酒,烈得他眼眶发酸。
“还有件事。”沈倦放下杯子,像是随口提起,“下周末我要去清迈见个人,你准备一下,一起去。”
“什么人?”
“一个缅甸军阀的中间人。谈笔生意,关于一批翡翠原石。”沈倦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可能有点危险,对方不太守规矩。你要不想去,可以留在曼谷。”
这是试探,陆凛知道。沈倦在测试他的忠诚度,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危险摆出来,看他敢不敢跟。
“我去。”陆凛说,甚至没犹豫,“需要准备什么?”
“枪。”沈倦吐出烟圈,“还有,做好见血的准备。这次不是画廊里的假画,是真刀真枪。”
陆凛点头:“明白。”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沈倦没让他走,而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陆凛走过去,在沈倦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威士忌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沈倦的香水味。甜腻的,年轻的,廉价的味道。
沈倦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的后颈。那是个充满掌控意味的动作,陆凛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紧张?”沈倦在他耳边问,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没有。”
“撒谎。”沈倦低笑,手指滑到他的领口,解开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你的脉搏跳得很快。这里,”他的指尖按在陆凛颈侧,“还有这里。”
他的手往下,停在陆凛心口。
“为什么?”
陆凛的呼吸乱了。他想后退,但沈倦的手像铁钳,牢牢固定着他。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发颤。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沈倦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陆凛,你在我身边三年了。三年,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你想清楚了吗?你是谁,你在哪儿,你要什么?”
这些问题太锋利,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所有伪装。陆凛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是您的人。”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这儿,在您身边。我要……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沈倦不依不饶,“当个好员工?当个听话的顾问?还是……”他的手指划过陆凛的锁骨,停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上,“当个暖床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耳光一样扇在陆凛脸上。他的脸瞬间烧起来,一半是羞耻,一半是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如果您需要的话。”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沈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松开了手。
“我不需要。”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做事的人,不是一个床上伴侣。后者满大街都是,不差你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凛。
“今天你可以留下。客房收拾好了,自己去吧。”
这是逐客令,用最礼貌的方式。陆凛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老板……”
“还有事?”
陆凛想说很多。想说我不在乎您有多少人,想说我可以比他们都做得更好,想说三年了,您难道一点都没……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轻声说:“晚安,老板。”
他转身走向客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沈倦始终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的烟静静燃烧。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去清迈的路上,陆凛一直很沉默。他坐在越野车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稻田,寺庙,偶尔出现的贫民窟,和远处连绵的山脉。
沈倦在闭目养神,阿昆开车,副驾上还坐了个陌生的男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阿昆介绍说是“清迈这边的朋友”,但陆凛从他腰间的鼓起判断,那应该是把枪。
“还有半小时。”阿昆看了眼导航,“老板,直接去见面地点,还是先回酒店?”
“直接去。”沈倦眼睛都没睁,“早点完事早点回去。曼谷还有一堆事。”
“明白。”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路尽头是栋孤零零的别墅,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典型的军阀做派,粗鲁,但有效。
阿昆停下车,守卫上前检查。沈倦降下车窗,递了本护照过去。守卫看了眼,又看了眼车里的人,点点头,挥手放行。
别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水泥地,白墙,几张塑料椅子,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泰王肖像。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身边站着四个保镖,个个眼神凶狠。
“沈老板,久仰。”男人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沈倦在他对面坐下,陆凛和阿昆站在他身后,清迈那位“朋友”守在门口。气氛瞬间紧绷,像拉满的弓。
“吴老板客气。”沈倦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货呢?”
吴老板拍了拍手。一个手下拎着个帆布袋过来,倒在桌上。十几块翡翠原石滚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成色不错,至少表面看是这样。
沈倦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我要看切开的那批。”
吴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老板,规矩是看样品谈价格。样品满意,我们再谈剩下的。”
“我的规矩是先看货,再谈价。”沈倦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吴老板,我不是游客。这批货你要出,我要收,但前提是我得知道它值多少钱。切开看看,如果是我要的东西,价格好说。如果不是……”他摊手,“就当交个朋友,车马费我出。”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带上了威胁。吴老板的脸色沉下来,手摸向腰间。他身后的保镖也上前一步。
阿昆和陆凛同时动了。阿昆的手按在枪套上,陆凛则侧身挡在沈倦斜前方,虽然没拔枪,但姿态明确。
剑拔弩张。
沈倦却笑了。他摆摆手,让阿昆退后,然后对吴老板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让人随机挑三块,当场切开。如果是A货,我按市场价加一成收。如果有一块不对,”他顿了顿,笑容冷下来,“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吴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最后,他挥了挥手。
“切。”
手下搬来小型切割机,噪音刺耳。第一块切开,满绿,水头足。第二块,也是A货。第三块……
切割机停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石头被掰开,里面是白的,只有薄薄一层绿皮。作假,而且作得很粗糙。
死寂。
吴老板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这不可能!我明明检查过……”
“看来有人想黑吃黑。”沈倦也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吴老板,你说,是你的人有问题,还是我的眼睛有问题?”
“沈老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沈倦打断他,从阿昆手里接过枪,上膛,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做生意讲究诚信。你不诚,就别怪我不义。”
枪口抬起,对准吴老板的额头。
“等等!”陆凛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沈倦的眉头皱起:“陆凛?”
“老板,”陆凛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很快,“杀了他,剩下的货就拿不到了。而且他的上家不会善罢甘休。不如让他把真货交出来,补上损失,再赔一笔。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沈倦,目光清澈,没有半点犹豫或恐惧。沈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道理。”他放下枪,拍了拍陆凛的肩膀,“看来带你出来是对的。阿昆,按陆顾问说的办。”
阿昆点头,上前一步。吴老板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后面的事处理得很快。真货被搬出来,清点,装车。吴老板赔了一大笔钱,还签了份协议,保证以后所有货优先供给沈倦,价格打八折。
离开别墅时,天已经黑了。车开上主路,阿昆才长舒一口气。
“老板,刚才真险。您就不怕……”
“怕什么?”沈倦点了支烟,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他不敢动手。他背后的人需要我的渠道出货,杀了我,那批真货就得烂在手里。商人重利,不会做赔本买卖。”
他说得轻松,但陆凛看到,他握着烟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沈倦忽然问,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陆凛。
陆凛抿了抿唇:“因为不值得。为了一批货杀人,会惹更多麻烦。而且……”他顿了顿,“您的手,不应该沾这种血。”
沈倦笑了,笑声低低的,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陆凛啊陆凛,”他摇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天真。”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抽烟,看窗外。陆凛也沉默,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不想看到沈倦开枪。不想看到那双弹钢琴、翻书、泡茶的手,染上肮脏的血。
哪怕那血属于该死的人。
回到酒店,沈倦说要洗澡,让陆凛先去餐厅点菜。陆凛点了几个沈倦爱吃的菜,等菜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伦敦有变,小心。”
陆凛的心脏骤停了一瞬。他立刻删除信息,清空缓存,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伦敦有变……是王Sir发现了什么,还是别的?
“发什么呆?”
沈倦的声音突然响起。陆凛猛地抬头,发现沈倦已经换好衣服,坐在他对面。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没,没什么。”陆凛端起水杯喝了口,掩饰失态,“菜刚点,可能要等会儿。”
沈倦看了他几秒,没追问,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瓶红酒。
“今天你做得不错。”酒上来后,沈倦亲自给陆凛倒了杯,“冷静,果断,想得也周全。比阿昆强。”
陆凛受宠若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沈倦晃着酒杯,似笑非笑,“你的‘该做’,包括替一个罪犯挡枪子儿?”
陆凛的手一颤,酒洒出来一些。
“我……”
“放松,开个玩笑。”沈倦靠回椅背,眼神却锐利,“不过陆凛,我很好奇。你跟了我三年,看了我做的所有事——走私,洗钱,勒索,间接害死过人。为什么还留着?别说为了钱,你不像在乎钱的人。”
问题又来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陆凛知道,这次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说服沈倦的答案。
“因为您给了我一个位置。”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斟酌过,“在您身边,我知道我是谁,我要做什么。在您之前,我的人生……很混乱。我不知道该信什么,该为什么而活。但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规则。”陆凛抬起眼,直视沈倦,“您的规则。清晰,明确,不容置疑。遵守规则,就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不遵守,就出局。很简单,很公平。”
沈倦盯着他,很久没说话。餐厅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折射出复杂的光。
“如果有一天,”他缓缓开口,“我的规则要求你去做你无法接受的事呢?比如杀一个无辜的人,或者背叛你曾经的信仰。你会怎么做?”
这是终极问题。陆凛的喉咙发干,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会做。”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因为从我跟您的那天起,我的规则就只有一条——服从您。其他所有规则,都排在后面。”
沈倦笑了。“好。”他说,举起酒杯,“敬规则。”
陆凛也举起杯子。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契约的缔结。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关于伦敦的拍卖,关于下个月的计划,关于一切无关紧要的事。像一对普通的,关系融洽的上下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陆凛能感觉到,沈倦看他的眼神变了——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认可?或者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沈倦突然说:“今晚你可以睡我房间。”
陆凛的脚步顿住了。
“老板?”
“客房空调坏了,维修要明天。”沈倦说得理所当然,刷开套房的门,“沙发够大,你将就一晚。或者,”他回头,看了陆凛一眼,“你不想的话,可以去和阿昆挤。”
这不是选择题。陆凛知道。
“我睡沙发。”他说,跟着沈倦进了房间。
套房很大,客厅和卧室用一扇雕花屏风隔开。沈倦去洗澡了,陆凛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那条加密信息。伦敦有变。他应该告诉沈倦吗?如果说了,怎么解释信息的来源?如果不说,万一出事……
“还在发呆?”
沈倦走出来,依旧只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下,没入腰间的布料。他走到吧台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
陆凛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
“老板,关于伦敦的事,我有个想法。”
“说。”
“王Sir那边,我觉得可以主动出击。不光是偶遇,还可以给他点真料——比如我们经手的某笔交易,但把关键信息模糊处理。让他觉得有线索可查,实际上查不到什么。这样既能转移注意力,又能让他相信,我是真的在为您工作,没有二心。”
沈倦放下水杯,走过来,在陆凛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距离很近,近到陆凛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雪松混合着淡淡的薄荷。
“很聪明的策略。”沈倦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但你确定能演好?王Sir是老警察,看人很准。如果他发现你在骗他……”
“他不会发现。”陆凛打断他,语气坚定,“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在为您工作,确实经手了那些交易,确实没有二心。唯一的谎言是隐瞒了部分信息,但那不叫骗,叫……商业机密。”
沈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陆凛,你真是……”他摇头,没说完,但眼神里有种陆凛看不懂的东西,“好,按你说的做。细节你和阿昆对一下,别出纰漏。”
“是。”
对话结束,但沈倦没起身。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陆凛,目光从头发,到眼睛,到嘴唇,到脖颈,一路往下,像在审视一件藏品。
陆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动。
“老板?”
“你怕我吗?”沈倦忽然问。
“不怕。”
“撒谎。”沈倦伸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陆凛的耳垂,“这里,红了。你每次紧张,或者撒谎,耳朵就会红。三年了,这个习惯还没改掉。”
他的指尖很凉,碰在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陆凛的呼吸乱了。
“我……”
“嘘。”沈倦的食指按在他唇上,阻止他说话,“别解释。我允许你怕我,允许你对我撒谎,甚至允许你偶尔有点小心思。但陆凛,记住一点——”
他倾身向前,几乎贴到陆凛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呢喃,但内容冰冷刺骨。
“你是我的。从三年前你走进画廊那天起,就是我的。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权,给你想要的一切。也可以随时收回来,让你一无所有,甚至……消失。明白吗?”
陆凛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点头,幅度很小,但清晰。
“明白。”
“乖。”沈倦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像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宠物,“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回曼谷。”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在屏风前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沙发不舒服的话,可以进来。床够大。”
说完,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陆凛独自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耳边还残留着沈倦呼吸的温度,唇上还停留着他指尖的触感,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你是我的”。
他应该感到恐惧,或者愤怒。但他没有。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可耻的……安心。
从清迈回来后的一个星期,沈倦很忙。陆凛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在走廊碰上,沈倦也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阿昆说,老板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具体是什么,没说。
陆凛没问。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准备伦敦之行,整理要给王Sir的“真料”,还要应付画廊的日常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他会暂时忘记那条加密信息,忘记沈倦卧室门关上时的声音,忘记自己是谁,又是谁的。
周五晚上,他加班到十点,离开画廊时,在停车场碰到了阿昆。
“陆顾问,还没走?”
“刚忙完。你怎么在这儿?”
“老板在楼上。”阿昆指了指顶层公寓的方向,表情有点微妙,“有客人。”
陆凛的心脏沉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阿昆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老板让你上去一趟。说是有份文件要你签字。”
文件。这么晚。陆凛知道这是借口,但他没拆穿。
“好。”
电梯上行时,陆凛看着镜面门里的自己。白衬衫有些皱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廉价。像个努力往上爬,却始终爬不到顶的可怜虫。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口。
电梯门开,属于夜晚的音乐飘出来。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暧昧。
沈倦坐在沙发上,身边靠着一个红发女人。很漂亮,三十出头,穿一条紧身红裙,曲线毕露。她正凑在沈倦耳边说什么,沈倦听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画面很美,很和谐。也很刺眼。
“老板,您找我?”陆凛停在客厅入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
“嗯。桌上那份文件,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陆凛走到茶几旁,拿起文件。是份采购合同,金额不小,但没什么特别的。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
“放着吧。”沈倦说,手还在那个女人背上,“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陆凛点头,转身要走。
“阿倦,这是你的新助理?”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娇媚,带着点好奇,“好年轻啊。叫什么名字?”
“陆凛。”沈倦替陆凛回答,语气随意,“画廊的顾问,偶尔帮我处理点杂事。陆凛,这是丽莎,我在巴黎的朋友。”
“丽莎小姐,您好。”陆凛礼貌地点头,视线没在女人脸上多停留。
丽莎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长得真不错。阿倦,你身边的男人女人,怎么都这么好看?”
“物以类聚。”沈倦低笑,捏了捏她的下巴,“吃醋了?”
“才没有。我只是好奇,这么好看的人,你会不会……”
“丽莎。”沈倦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带上了警告,“不该问的别问。”
丽莎立刻噤声,乖巧地靠回沈倦怀里。陆凛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误入他人私密空间的闯入者。
“还有事?”沈倦看向他,眉头微皱。
“没有。老板,丽莎小姐,晚安。”
陆凛几乎是逃出了公寓。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丽莎的笑声,和沈倦低低的,听不清的话语。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胸口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三年了。他以为他习惯了。习惯沈倦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习惯自己只是“偶尔处理杂事”的顾问,习惯那份永远隔着一层的距离。
但原来没有。有些痛,时间不会治愈,只会让它更深,更隐蔽,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狠狠刺出来。
手机震动。又是加密信息,这次是照片。拍的是王Sir在伦敦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会面,角度隐蔽,但能看清两人的脸。
下面附了一行字:“他在查你。小心。”
陆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他走出电梯,走进曼谷闷热的夜里,忽然很想抽支烟。
但他不会。沈倦不喜欢烟味,除非是他自己抽的。
看,连这种小事,他都记得。多可笑。
伦敦之行定在下周三。出发前的周末,沈倦突然说要带陆凛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
车开了很久,出了曼谷,上了高速,一路往北。陆凛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田野,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两小时后,车停在一座寺庙前。很古老的寺庙,墙壁斑驳,但香火很旺。沈倦下车,摘了墨镜,对陆凛说:“跟上。”
他们穿过大殿,绕过诵经的僧侣,来到寺庙后院。那里有一片墓地,不大,但很干净。沈倦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泰文和中文。中文是“慈母沈林氏之墓”,生卒年算下来,去世时还不到四十岁。
陆凛的心脏轻轻一颤。
沈倦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妈,我带人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很温和,是陆凛从未听过的语气,“他叫陆凛,跟了我三年。人不错,就是有时候太死心眼。跟你一样。”
陆凛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没想到沈倦会带他来这儿,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沈倦摆好点心,点了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父亲也葬在这里,在另一边。”沈倦忽然说,没回头,“但我很少去看他。我恨了他很多年,恨他软弱,恨他留不住你,恨他把烂摊子丢给我。但后来,我理解了。他不是软弱,他只是……太爱你了。爱到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妈,你走的时候,让我别学你,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幻想。我做到了。我谁也不爱,只爱我自己。这样很好,很安全,不会受伤,也不会让人受伤。”
他说得平静,但陆凛听出了底下的空洞。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说着不怕高,但指尖在发抖。
“老板……”陆凛忍不住开口。
“但有时候,”沈倦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会想,如果当年你没遇见父亲,我没遇见……”他停住,没说出那个名字,只是摇摇头,“算了,没意义。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面对陆凛。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带你来看她,是因为下周你要去伦敦,可能遇到危险。”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如果我出事,她会替我看顾你。虽然她不在了,但……她是个好人。比我好得多。”
陆凛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您不会出事,想说我会保护好自己,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沈倦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还要准备东西。”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陆凛看着沈倦的侧脸,想起墓碑前那个温和的、脆弱的、不像沈倦的沈倦。那个瞬间很短,但真实存在过。
就像日落之前,天空会有一刻转瞬即逝的过渡。
他想抓住那一刻。哪怕知道下一秒就是黑暗。
伦敦的秋天很冷。陆凛走出希思罗机场时,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阿昆安排的司机已经在等了,直接送他到酒店。
套房在顶层,视野很好,能看见泰晤士河和对岸的伦敦眼。陆凛放下行李,先检查了一遍房间——这是沈倦教他的习惯,无论到哪里,先确认安全。
确认无误后,他给沈倦发了条信息:“已到,一切正常。”
沈倦没回。可能在忙,也可能不想回。陆凛没在意,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开始准备晚上的“偶遇”。
王Sir常去的那家中国餐厅,在唐人街深处。陆凛提前半小时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七点整,王Sir准时出现,一个人,穿着便服,看起来和普通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陆凛等他点完菜,才起身走过去。
“王Sir,这么巧。”
王Sir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
“陆凛?真是巧。坐坐坐,一个人?”
“嗯,来伦敦办点事。”陆凛在他对面坐下,神态自然,“您呢?出差?”
“算是吧,开个会。”王Sir给他倒了杯茶,状似随意地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听说你从苏富比辞职了?”
“嗯,现在在曼谷一家画廊做顾问。”陆凛接过茶,抿了一口,“待遇不错,也自由。”
“曼谷……”王Sir沉吟,“我记得你母亲是泰国人?回去也挺好。不过,你怎么会想到去曼谷?我记得你以前一心想进国际刑警。”
陆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人总会变的。而且,”他压低声音,“王Sir,不瞒您说,我现在的老板……背景不太干净。但给的钱多,事儿也少。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混口饭吃。”
这是沈倦教他的策略——半真半假,主动暴露一点问题,反而更能取信于人。
王Sir果然皱眉:“陆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我知道。”陆凛叹气,“但没办法,我需要钱。我妈的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我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份工作,至少能让我活着。”
他说得诚恳,眼睛里甚至泛起一点水光。王Sir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老板……叫什么?”
“沈倦。做艺术品生意的,在东南亚有点势力。”陆凛说,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最近在找一对嘉靖罐,据说要在这次苏富比拍卖会上拍。王Sir,您消息灵通,知道是谁在跟他抢吗?我怕到时候拍不到,他拿我出气。”
话题自然转到拍卖会上。王Sir的表情严肃起来。
“嘉靖罐……我好像听同事提过。不只是你老板在找,还有几个来历不明的人也在打听。陆凛,听我一句劝,离这件事远点。水深,你趟不起。”
“我也想,但……”陆凛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只能尽量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又和王Sir聊了些别的,大学时的趣事,共同认识的朋友,曼谷的生活。气氛轻松愉快,像真的只是一场久别重逢的老友聚餐。
结束时,王Sir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凛,如果有什么麻烦,随时联系我。虽然你现在……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好学生。”
陆凛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点头,声音有点哑。
“谢谢王Sir。”
走出餐厅,冷风一吹,陆凛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他站在街边,点了支烟——沈倦不在,他终于可以抽了。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想,如果王Sir知道,刚才那番话里,十句有八句是真的,只有两句最关键的是假的,会是什么表情?
不,王Sir可能已经知道了。那个老警察,眼睛毒得很。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给陆凛一个机会。
多讽刺。相信他的是警察,利用他的是罪犯。而他,选择了罪犯。
手机震动,沈倦终于回信息了。
“顺利?”
“顺利。他信了。”
“很好。拍卖会后天,按计划进行。”
“明白。”
陆凛看着那两条简短的信息,忽然很想听听沈倦的声音。但他没打过去,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在伦敦寒冷的夜色里,慢慢地走回酒店。
他想起寺庙里沈倦说的话。“我谁也不爱,只爱我自己。这样很好,很安全。”
是的,很安全。但也很冷。
像伦敦的秋天,看不见太阳。
拍卖会比预想的顺利。沈倦要的那对嘉靖罐,虽然有几个竞拍者,但最后都被沈倦用高价压了下去。陆凛坐在后排,看着沈倦一次一次举牌,侧脸在灯光下冷静得像大理石雕塑。
成交价是预估的两倍。但沈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拍卖结束后,沈倦去办手续,陆凛在外面等。阿昆走过来,低声说:“王Sir在对面咖啡厅。”
陆凛看过去,果然看见王Sir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眼睛看着拍卖行门口。
“老板知道吗?”
“知道。他说,让你去道个别,然后直接去机场。他在车上等你。”
陆凛点头,穿过马路,走进咖啡厅。
“王Sir,还没走?”
“等你。”王Sir示意他坐下,推过来一杯热可可,“天冷,喝点暖的。”
陆凛坐下,捧着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鼻子有点酸。
“今天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没拆穿我。”陆凛抬头,看着王Sir,“您知道我在撒谎,对吗?”
王Sir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的演技很好,但眼神骗不了人。你看那个沈倦的时候,不像看老板,像看……”他斟酌着用词,“像看一个你抓不住,但又放不下的人。”
陆凛的手一颤,热可可洒出来一点。
“王Sir……”
“我不会劝你回头,陆凛。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王Sir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重如千斤,“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选了什么路,都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人这一生很长,别把路走绝了。”
陆凛低下头,热可可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
“我没有退路了,王Sir。从三年前我走进画廊那天起,就没有了。”
“那就创造一条。”王Sir的手按在他手上,很用力,“陆凛,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不信你会一辈子陷在泥里。总有一天,你会想爬出来的。到那时,记得我在岸上等你。”
陆凛说不出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头,很重地点头。
“谢谢您,王Sir。真的……谢谢。”
他起身,离开咖啡厅,没回头。他怕回头,就会动摇,就会想跑向那个代表着“岸”的人,而不是走向那个在车里等他的,代表着“泥沼”的人。
但他还是走向了车。走向了沈倦。
车后座,沈倦正在看手机。陆凛上车时,他抬眼看了看,然后继续看手机。
“道别了?”
“嗯。”
“哭了?”
“没有。”
沈倦放下手机,侧过身,手指抬起陆凛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睛是红的,没哭,但离哭不远了。
“心软了?”沈倦问,拇指擦过他的下眼睑。
陆凛摇头,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只是……有点难受。”
“为什么难受?”
“因为……”陆凛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王Sir给我留了退路,但我不会走。我在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远到看不见岸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肉。沈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到陆凛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沈倦的手滑到他后颈,微微用力,将他按向自己。沈倦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耳侧。
“那就别回头。”沈倦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诅咒,“一直往前走,走到黑。我会在黑暗里等你。一直等。”
陆凛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很慢地,放松下来。他抬手,回抱住沈倦,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松,烟草,威士忌,还有沈倦特有的,冷冽又危险的味道。
这是他选的路。他认了。
车在伦敦的夜色里行驶,驶向机场,驶向曼谷,驶向一个没有退路的未来。但此刻,在这个狭窄的后座,在沈倦的怀抱里,陆凛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日落之前,最后那点光,温柔地,决绝地,沉入黑暗。
而他,心甘情愿地,随之沉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