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里积着痰，躺下来讲话更困难了。
周远哲皱着眉深喘了几口气，喉咙深处呼噜呼噜泛着杂音。
“我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那时我还没有体会，原来所谓的成功仅仅代表保住了命而已。”
窗外的树叶油绿，叫不上名的鸟不合时宜地蹲在树杈上叽叽喳喳，吵的林申心烦意乱。
他走过去关上窗户，脚步顿在床边。明知道周远哲看不见，却没有勇气转过身，好像背对着就可以不承认他陈述地都是事实一样。
“你有好手好脚，硬要赖在这里我赶不走你。”
这一长串发言打乱了他呼吸的节奏，周远哲定了定神，蜷缩内扣的右手乱抖。
“日复一日，我对很多事情失去掌控。我被迫接受现在的生活方式，更难以维护我的尊严。这些几乎快把我压垮了，小申。”
林申的心脏被紧紧攥住，狠狠拧了一把。他抠着窗台边缘，被钉在原地，咬着牙不让悲伤向外蔓延。
“小申，你也要像别人一样无视我的意见，欺负我这个残废吗？”
这招太绝了，正中林申面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吼吼地否认，却没什么底气，脸涨得通红。毕竟他确实打算无视周远哲的拒绝，死皮赖脸留下来。
周远哲听着他愤愤的呼吸，心里着实松了口气。林申是小孩儿心性，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走。
周远哲的算盘扒拉到一半，突然就崩盘了。林申在他旁边坐下，郑重其事地和他说，“我和你商量，征求你的意见。你听我说，哪怕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依然爱你。”
林申心里乱糟糟的，可表达出来的观点非常清晰准确。
“你让我走，离你远远的。我做不到。我会很痛苦，我会每天都想着你。除非我死，不，就算是死，我也死不瞑目。”
如果这场重逢是天注定，那么他们注定要继续纠缠不休。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照顾你，你可以请护工。你不让我碰的我绝对不越界。我可以做到，我保证。”
这何尝不是一种酷刑，面对心爱之人却只能退半步让出最亲近的位置。
这样的林申，周远哲始料未及。他预想过林申撒泼打滚，也预想过他蛮不讲理，这些他都能应付。
唯独没考虑过，林申和他一板一眼谈判。
“我会去工作，不会整天围着你转。”
林申正襟危坐，盯着他的脸，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戳彼此心窝子的狠话。
“行吗？周老师…你就当圆我一个梦行吗？”
故事总要有结局，才能画上句号。
“你这是何必。”周远哲头疼，嘴角溢出一些口水来，滴在衣领上晕出一团深蓝。
林申忍住帮他擦口水的冲动，握住他的手，“人生苦短，我不想留遗憾。”
有了约法三章，林申暂时留了下来。
陈浩听了个大概其，火速花重金请了两位专业的护理人员，两班倒。
而设计院那边，有周远哲的推荐信做敲门砖，林申周一就可以入职。
没有周远哲的这些年，他在捶打中也学会了一些道理。
比如，欲速则不达。
比如，不争朝夕，来日方长。
他虽然住进来，却没有那么强的存在感。一早出门上班，有时加班回来的晚，连晚饭都不能一起吃。
住进来快一个月了，周远哲倒觉得林申像只幽灵，经常来无影去无踪。
周远哲的生活很规律，两个护工照顾他游刃有余，日复一日的重复罢了。
[加班，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蓝牙耳机里机械男声字正腔圆朗读出林申发来的信息。
周远哲心里腾起一股火，这都连着几天了，林申过了八点才回来。匆匆打个招呼，林申并不过多和他缠绵。而他要不了多一会就要洗漱准备休息，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没起林申又出门。
没有他预想的儿女情长，林申说到做到，自打住进来没插手过伺候他的活。
他像招进来个租客。
周远哲拨通院长的电话，对方很惊讶，连忙问有什么事。
周远哲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林申负责的项目紧急，还是他遇到什么瓶颈了。
院长一头雾水，斟酌着说他还在适应期，没给他派什么活。摸不清周远哲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怪他们对金身不够重视。
“下旬有个新项目要开，院里打算让小林参与。他刚来，怕给他安排太多工作他吃不消。周老师，您的意思是？”
周远哲一时走神，被口水呛了一下，压着咳嗽说，“没有，你们看着安排。”
挂断电话以后，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晚饭摆在那没吃，他端坐在客厅，等着林申回来要和他谈谈。
其实院里的领导在林申刚去报到的时候就打探过他和周远哲的关系。林申打哈哈说是远方的亲戚。领导顾着周远哲的面子从没让他加过班。
那些晚归的日子，林申常常就在大门外的长椅上坐着。每每看到别人对着周远哲上下其手，给他喂饭，抱他上下，他就嫉妒地两眼冒火。
索性避开这些，能躲则躲。
八点一刻，据他观察，这个时间周远哲差不多被收拾好，已经躺在卧室准备睡觉了。
“我回来了。”
刚推开门，蹭掉鞋子，就看到客厅昏黄的立灯边停着轮椅。周远哲坐在上面，还没看清表情，林申凭经验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还，还没躺下呀。”
没看见护工，屋子里静悄悄的。林申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米开外。
“好晚了，还不休息吗？他们呢？”
周远哲攒了点力气，抬起左手对着他摆了摆，“过来。”
林申像小狗得到允许似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自然蹲下，仰起头看着他。
“谁惹你了？不高兴吗？”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始作俑者，还大言不惭地猜是护工哪里惹到他了。
周远哲由他握着手，低下头试图对准他的脸，“你。”柔软的指尖发力按在林申手背上触动他的心弦，“下班不回家，去哪了？”
眼看被发现了，林申主打一个积极承认错误。
“闲逛，没来过杭州嘛。就到处走了走。”
周远哲卸力，掌心上翻松开了手，很失望地偏过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这种失控让他心里泛起苦涩，林申早已经不是小屁孩，他的一切也不尽在他掌控之中。
林申拢住他的手，连连求饶，“我错了。我，我哪也没去。就在门口坐着来着。”
他自顾自地低声解释，“我怕你又要赶我走，你不是说不让我和你太近乎么。再说，我…我也不喜欢看他们摆弄你。”
他委屈巴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远哲晃了晃左臂，吊着手腕落到他发顶，乱晃的指节在发丝间轻轻蹭了蹭。
“算了。以后我会让他们早点收拾好。晚饭，我们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