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屋外,板子声混着雨声传来。南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轻轻蹙眉,“苦死了。”他小声抱怨着,微微撅起嘴,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乖巧懂事的少年。

南隅拈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甜味渐渐化开,他脸上那点委屈神色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漫不经心的淡漠。

买药?堂堂南家,什么药没有,还需要出门买?真是拙劣的借口,但辰安这趟出去到底做了什么,南隅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在辰安从小跟着他的份上,南隅最终还是松了口。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让侍从浑身一颤。

“出去看着点,”南隅开口,“别真把他打坏了。”

那侍从明显愣了一下,才慌忙躬身回应:“是。”接着赶忙端着他放下的药碗退下,似是多一刻也不想待。

南隅侧头望向窗外的雨,蜜饯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这雨怎么还不停,”他轻声嘟囔,语气里透出与纯真外表截然不同的不耐与戾气,“烦死了。”

南隅收回目光,觉得有些乏了。正欲唤人伺候歇息,余光瞥见门边多了一盏茶。

茶盏旁立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垂首屏息,若不是那盏茶,她几乎要与门框融为一体。

南隅看了她一眼,他不记得这张脸,不过也是,西院的下人整天来来去去,他又不可能记住所有人。

眼前这张脸很干净,恐惧藏得很好,只有睫毛在微微发颤。

“过来。”他轻声开口。那丫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端着茶过来。

南隅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看样子她应该已经站了很久了。

“你叫什么?”

那丫鬟听到南隅的话,有些受宠若惊,声音压得极轻:“回公子,奴婢阿鸢。”

“阿鸢。”南隅轻声重复,唇角漾开一点弧度,显得越发温柔:“茶泡得不错。”

阿鸢心里激动了一下,她来西院三个月,这是二公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只要南隅看上她……

想着,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直,南隅自然是看到了她的表情,却没有拆穿。

“你喜欢伺候我?”南隅歪头看她。

“奴婢……愿意。”阿鸢的声音颤着,却不全是恐惧。

南隅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缓步走过去。他的动作很慢,衣袂擦过案角,带起一阵药香。

他走到阿鸢面前,垂眸看着她,阿鸢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偷瞥,她只看见南隅苍白的指尖,轻轻在她肩头掸了掸,像是拂去了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收回手后,南隅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轻笑一声,转身回到榻边,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你去院子里,跪两个时辰。”

阿鸢猛地抬头,脸瞬间褪尽血色:“公子,我,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唇舌像被冻住了。

南隅没有看她,只是垂眸凝视茶汤中沉浮的茶叶,语气温和:“不用等犯错再罚。”

他顿了顿,抬起眼:“我今日心情好,想赏你。”

阿鸢不敢再说话,只能谢了恩,走出门去,在院子中间跪下。

南隅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拿起手帕,擦了擦刚刚摸过她的指尖。

这样的人,南隅见得多了,他只觉得搞笑,敢打他的主意,呵……

窗外雨声渐收,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入青石凹痕,漾开细碎的清响。

伴随着这声清响的,还有前院传来的门房的通报——南贺回来了。

南隅起身,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服,接着微微上扬嘴角,显出一副极为乖巧的样子。

“老爷到——”门房的声音还未落,南贺已迈步进了庭院。

他的一身朝服还未换下,带着外面的肃杀之气,但眉宇间惯常凝着的威严,在踏入这方庭院时,却悄然消融了几分。

南隅起身迎了出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父亲。”

“起来吧。”南贺几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语气是外人绝难听到的温和,“药可按时喝了?”

“喝了。”南隅仰起脸,绽出一个极甜的笑,嘴角梨涡浅现,纯真无邪,“就是苦得很。”

南贺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廊下,了然地微哼一声:“辰安人呢?你又为难他了?”

“父亲这可冤枉我了,”南隅微微噘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眼神却剔透明亮,“是他自己笨手笨脚,打碎了茶盏。我不过让他长点记性而已啊。”

“你呀……”南贺摇摇头,语气里是十足的纵容,他伸出手,自然地揽过南隅的肩,带着他往屋内走,“别真把他打坏了。”

“不会的。”南隅依偎着父亲,声音软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进了屋,南贺坐下。南隅便乖巧地挨着他坐下,执起小壶,熟练地为他斟茶。

“朝上听闻,南封又立了军功。”南贺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可南隅斟茶的手却微微一顿。

南隅垂下眼睫,纤长的阴影恰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淡,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面具,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里又多了几分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兄长倒是一向骁勇善战,皇上可曾提起,他什么时候回来?”

南贺抿了口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说是快了,约莫下月便能回京。”

南隅轻轻“嗯”了一声,垂眸端起茶壶为南贺续茶,动作温驯妥帖,只是手指默默地收紧了半分。

南贺离开后,南隅没有起身。茶已经凉了,他端起南贺用过的茶盏,对着光看那杯沿上残留的淡淡唇印,然后轻轻一松手。

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按历朝历代的规矩,官位是世袭的,要是南贺退位,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的上位,所以,长此以往的这么想着,倒让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南封,他那个从小到大只见过一面的兄长。

其是南封对他应该是没什么威胁的,南封是一个丫鬟靠不光彩的手段怀上的,于是南封在南贺那儿自然是不讨喜,况且他现在已经当上了镇边大将军,自然也不会再来和他争丞相的位置,可……

南隅的控制欲是很强的,所有的事都必须在他的预演中按计划进行,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他控制不了的人或事出现的,而现在突然回来的南封……在不清楚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南隅只感受到一种威胁在不断向他迫近。

看着地上的碎瓷,南隅轻声:“兄长,下个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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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安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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