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亚并没有做什么，她收敛神情和陈凯仪打了个招呼，把包放在一边，挨着她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失落完全没有遮掩住。陈凯仪一时也无言，给钟嘉回递了个眼神。
钟嘉回接收到，亲亲热热地搂上徐亚的腰开始晃：“怎么了啊～宝～宝～”
徐亚随着她的动作左右甩，很是无奈，轻轻地笑了下，但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收了回去。她低头想了想，还是怕陈凯仪和南池误会，开口道：“也没什么，刚刚和我朋友……吵架了。”
其实刚刚是绝交了，但还是不说出来影响别人心情了。她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南池本来还惴惴不安，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那人视线下垂，看着粉色的调制酒，手指碰上杯身，颜色对冲下手指更显苍白。
正望着那失神呢，手臂被轻轻一撞。她猛地侧头，发现是陈凯仪。
陈凯仪右手遮着脸，探头过来，眼神里全是大事不妙，压着声音道：“我好像知道是谁了，那踏爹是她暧昧对象吧！完蛋了，今晚都别想轻易跑路。”
在南池惊讶的目光中，徐亚慢慢出现在陈凯仪右边，小小声：“对呀，就是那个人。你们都别想跑。”
陈凯仪被吓得猛地弹起来又往斜后方倾，差点摔倒。坐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按着徐亚打。
徐亚躲着去到区旭那边，拿起他准备好的酒，端到陈凯仪面前，无辜歪头：“你刚刚想逃是吧？”她笑嘻嘻把酒杯往前递，“本来应该三杯的，但是我这么爱你，就先来一杯吧？”
陈凯仪不甚服气，但还是痛快地喝了。
随着她一口闷一杯，卡座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区旭和钟嘉骅的带领下，众人围成一圈开始打陪酒牌。
陪酒牌游戏里，每个数字或字母都有不同含义，有的是惩罚牌，有的是功能牌。而抽到数字2的人，就是陪酒人。
顾名思义，每次有人受到惩罚要喝酒，向陪酒人举杯，陪酒人就得说一句“老板请喝酒”并陪喝一杯。
每次拿牌的时候，钟嘉骅都小心翼翼，但是动作的快慢对运气没有任何影响——他第三次摸牌就摸了个亮眼的红桃2。
钟嘉回带头鼓掌：“好！”
本轮陪酒人诞生。其他人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紧接着到南池，她抽到一张厕所牌，甚是满意地放到一边。所有人目光看向下一个人，是陈凯仪，她漫不经心地拿过一张牌，是黑桃Q。
Q，右边的人喝。
她没忍住笑出声，转向坐在她右手边的徐亚：“哎哟！怎么办啊bb？不怪我啊。”
徐亚本来就在慢悠悠喝着酒，闻言给她翻了个白眼，把手上快满的酒举起示意，随即一饮而尽。
钟嘉回遗憾地一拍大腿：“哎呀，钟嘉骅还没陪酒呢！”
感天动地的姐弟情把徐亚逗笑了。
区旭爱惜地揽住钟嘉骅，责备道：“那就下一轮呗，真是的，我们Lauren姐姐心善～”
徐亚一手去摸牌，一手虚点了区旭一下，没说话。
牌面翻转，是方块9。
自己喝。
徐亚默在原地，一边的陈凯仪看见已经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钟嘉骅看见后更是从卡座沙发上直接站起来，振臂高呼：“我非酋名称终于换人！”
没激动三秒，余光看见亮亮的东西，视线下垂，是酒杯。
徐亚举杯示意，他只能老老实实坐下，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徐亚轻碰，唯唯诺诺：“老板请喝酒。”
钟嘉回笑得比刚刚的陈凯仪还大声。
一轮打闹过去，平复下来的钟嘉回快速探身拿了张牌，利落翻转，红桃J和她面面相觑。
J，左边的人喝。
徐亚本来还有点走神，看一圈人都看着她大笑，才去看钟嘉回手里的牌。
哇塞。
她抬手捂住眼睛往后一倒，不愿理会右边握着她手肘撒娇求原谅的人。
区旭笑完也觉得徐亚实在是惨，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满，说：“OK了，这杯我代Lauren姐姐喝！”
徐亚听他这么说马上坐直身子就要拒绝。区旭直接按下了她要去斟酒的手，语气正经：“别一下喝太快，不好的。”
其余人都跟着点点头，连喝三杯醉得快，还容易头晕不舒服。徐亚今晚必定不会少喝，得有区旭这样的老酒鬼稍稍控场。
徐亚只能放下杯子，一时间也哭笑不得：“Orion哥真是……”
两年前她刚入职那段时间，恰逢团队工作重心在海外展会上，她很多事情只能抓瞎。
区旭是公司的老业务。他身为男业务，和客户的沟通风格较于其他业务员很是不同，徐亚也并不能完全认可。
但是价格核算和日常工作规范这些问题基本都是区旭回答她的。其他人包括老板都是来去匆匆，甚至有些避着她。
后面区旭私下告诉了她原因，入职前的一场业务会议，老板批评一名业务员理解不了客户意图的时候，业务员顶嘴了，她驳道：“那谁能一下子什么都能听懂！”
老板Ramona气得口不择言：“学历比你高比你聪明的就能懂，人家下周就入职！”
徐亚入职前，公司的业务员里大专生居多，偶有几个二本三本的，做事风格都是时间越长越老油条。工作时间在办公室聚在一起用方言闲聊，提起老板就一脸高深莫测。
她决心要转变风气，却让一无所知的徐亚成为众矢之的。
观念局限下，徐亚并不觉得老业务员们有什么大错，又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但是区旭给的帮助很难得，她一直很感激。
她在社交层面很是慢热。工作一年后她升任主管，一批批实习生入职，她负责带教。
区旭看她们畏畏缩缩不敢问徐亚问题，就用调侃的语气带头叫她Lauren姐姐，收获了徐亚不可置信的一个中指：“老咸菜你怎么敢的？你比貌美如花的我老了整整四岁！”
哄笑声结束后，新来的实习生个个围着徐亚叫Lauren姐姐，像嗷嗷待哺的小麻雀。
说区旭是徐亚的社交人生导师也不为过。
人生导师区旭和钟嘉骅勾着肩膀喝完一杯酒之后，对上了徐亚的视线。她勾起嘴角微笑，对他微微举杯，杯里是半杯柠檬水。
区旭抬起手掌比了个下按的动作——小事。
边上的南池看着几人和谐的互动，后知后觉地对自己之前的判断有些怀疑。
与其说徐亚有距离感，不如说她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她不在意没叫钟嘉骅陪酒，也不在意她出言不逊。
朋友的朋友，不喜欢她，她也不会为自己解释什么，不把场面闹翻，给自己的朋友面子。
而拉拢她？完全没有兴趣。
南池低下头，头顶闪耀的蓝紫灯光在桌上缓缓移动，后又落到地上。
那她会刻意去孤立一个人吗？她好像并不爱这样做。
那她会跟人吵架吗？哦刚刚跟朋友吵了。
不对。
南池抬头，看向刚刚徐亚打电话的阳台。那扇门其实隔音很一般，她没听见什么争吵声，匆匆一眼，也只看见徐亚握着手机站得笔直的背影，并不是以为的歇斯底里。
吵了什么呢？
她突然十分好奇。
在南池坐立难安的等待中，一副牌终于摸完。众人开始找下一轮的游戏。
南池急迫想要开口，却生生止住话音。
差点忘了她的身份是个新来的。
还好徐亚也明白人有八卦之心，钟嘉回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她往后一靠，问道：“真心话大冒险，还是直接听我说？”随后又补充，“给我个机会倾诉一下。”
陈凯仪轻拍她的肩：“先聊聊天吧，等下再玩。”
徐亚理了理思绪，垂眸看着酒杯，缓缓开口：“就你们大概都听说过一两句的，天天和我聊天，互送礼物，还点奶茶送到Y司那个。”她顿了顿，继续道，“暧、昧、对、象。”
“我前段时间换了工作，新入职后有很大的业绩压力，搞的就是成单能提前转正那一套。”在座的基本都是干销售的，闻言十分理解地集体点头。
徐亚把酒杯满上：“所以我回她消息就变得很慢，也没时间登游戏跟她黏在一起。她每天给我发的梗、玩家的瓜、游戏资讯……我回得越来越吃力。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分析了解。”
钟嘉回抿了一口酒：“小女孩嘛，嗐。”
南池本来在仔细听，突然被这句话打断思路。
不是等等。
小女孩？！
那边徐亚光是回忆都有些力竭，没留意南池骤然瞪大的双眼，靠在钟嘉回身上，道：“对啊，可能就是因为这吧。有一天，她给我发了十几个合并转发的消息，分别是别人给她发的瓜本身、后续发酵、双方撕逼截图汇总、以及她和朋友激烈的讨论和吐槽……”
钟嘉骅猛地“嘶”了一声。
跟别人讨论完，再把消息打包发给……呃对哦还不是对象。
他不敢再想。
“我每个都点开大致扫了两眼，实在没精力看完，就给她回复了一句‘唉，何苦呢’。”在陈凯仪一下又没绷住的笑声里，补充道，“从那以后她就不给我分享类似的东西了，聊天都是我主动找的话题。”
她不是没和对方说过自己工作累，但是小女孩理解不了上班的累是什么概念。她跑完八百米体测都还能在聊天界面给徐亚哀嚎出99 条信息。
“然后从……一个月前开始吧，她在游戏里交了一批新朋友，我偶尔上线会看到她们。”徐亚直起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们都不认识我，我也融不进她们的新话题。”
被酒液沾湿的嘴唇泛着晶莹的光，不知道是不是南池的错觉，她好似看到徐亚的眼底也透出光来。
钟嘉回听到这有些无措，拍了拍徐亚的背。徐亚放下酒杯抓住她的手安慰性地握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再后来，她很频繁地跟我提到一个高中的小孩，就爱黏着她，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她又开始给我分享内容了。分享她和别人的游戏日常，说那个小孩好可爱，逗她让她吃醋真的好好玩。”
一片沉默中，徐亚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的声音突然放轻，听着颇为阴阳怪气：“多可爱啊哇塞，可爱到忍不住到处分享，甚至分享到我脸上。”
说到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她再次拿起酒杯，在其他人愈发担忧的目光中一饮而尽，喝完突然就放松地沉下肩膀，换了边翘腿，转靠在陈凯仪身上。手上的菩提手串早被她取下捏在手里盘着，她看着手串，轻声道：“我把那‘可爱’的小孩一年前在别的游戏到处跟人玩暧昧问人要红包最后被发现脚踏多条船的瓜条发给了她，然后对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听到这句南池和区旭异口同声地：“我劁。”随后又两个人一起“啪”地捂住嘴。
徐亚没理会。
那之后好几天她全平台无视对面发来的消息，把人逼得忍无可忍，这才有了刚刚的电话。
电话里对面气急败坏，从质问她发什么癫到指责她冷暴力、敷衍、没有心。
徐亚平静地听完，本想说“你说得对”然后挂掉。顿了顿，换成了——
“柯柯，你真的觉得我这么糟糕吗？”
对面在她这句平静的问话后突然像被扼住了喉咙，抽噎声都戛然而止，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徐亚不愿纠结，干脆挂了电话。
谁曾想刚回到卡座，就听见有人说——不愿意和她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