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怎么就非八点多给人消息说不去呢？”南池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后排回复表妹的微信。
她昨晚半夜被几条工作信息吵醒，后面两三个小时没能睡着，早上顶着巨大的眼袋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一阵，还是没请假。但是也无法开车，只能骂骂咧咧打开了打车软件。
刚上车没多久就收到她表妹的语音信息，点开就是一顿哭嚎：“啊啊啊姐姐！那个HR说她们找到合适的人选啦，我offer没了啊啊啊——”吓得南池疯狂按音量键，悄悄抬眼看司机，司机稳如老狗，远光闪人、降速、变道、加速超车一气呵成，根本没理她。
她表妹高沐阳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现在人却还在医院住着。
前几天她拿到了一个offer，本来都说好周二去上班，周一晚突然就吐了，紧接着发起了高烧，舅妈半夜给她送医院去，让她发个消息给人HR说暂时去不了，延后入职。她觉得大半夜的，影响人休息，愣是等到早上八点才发了消息过去。
当时收到消息的HR没说什么，只回了一句“好的”。结果就在今天早上，忽然给她微信说找到合适的人选了。高沐阳刚到手的offer随着今天太阳的升起，融化掉了。
南池回完信息，交换了腿的位置，越想越觉得不对，问她：“你怎么说的？截图来我看看。”
高沐阳委屈巴巴的声音一顿，乖乖把截图发给南池。
南池点开截图，看到绿色框里的【姐不好意思我突然身体不舒服，能晚几天入职吗？】直接双眼一闭往后一倒：“……你这消息，跟放飞机有什么区别。”
她打字：“下次半夜出事就半夜发。人家早起看到，知道你是突发状况，就能理解。你等到八点才说，人家都准备好迎接你了，你放人家飞机，换你你什么感受？”
高沐阳发来一串哭脸。
“还有，要说清楚大概晚几天。给人准确信息，她才好安排。”
“知道了姐……”高沐阳蔫蔫地回，“我现在去找HR道歉。”
她又是愧疚又是委屈：“我没想这样的……”
“但是事发突然，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南池叹息一声，车子下了高架桥之后，刺眼的晨间阳光被遮蔽，林立的写字楼出现在眼前，灰白的墙体，蓝色的玻璃，随着距离拉近缓缓向她压来。
她这份工作也快要迎来转正考核了，算起来，已经入职两个半月了。
重新低头，她看着高沐阳的头像，那是一个很可爱的白色卡通兔子。她画了一套，家里人一人一个，南池也得到了一个灰黑色的卷毛兔子Q版图，她用作了□□头像。高沐阳画这套图的数位板是她送给小孩的18岁生日礼物。转眼几年过去，那个小姑娘也开始愁眉苦脸地投简历、准备面试题，常常刷着招聘软件就忘了时间，凌晨两点更新动态，里面全是什么“全球职场情商下降一万倍而我保持不变”的疯话。
还是学生，平时最愁的事情就是期末考试老师不捞人，要突然转变成职场思维，谈何容易。
南池不知道如何安慰，看着那串哭脸，也没再打字，切换软件给人挑礼物去了。刚下单成功，消息弹窗出现。
【姐姐，我是不是很笨啊】
【我的室友都已经确定好工作了】
【我这边只收到了两个面试通知】
【过了一个，还被我搞没了】
南池切回微信，给人回了句：“再伤春悲秋你出院礼物没了！”
【沐沐沐阳：不要！！！！！】
【沐沐沐阳：啊啊啊啊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车停在公司楼下，南池没管对话框上的哭嚎，把手机熄屏，下车开始她这一天的忙碌去了。
南池打卡进公司的时候，先去了趟茶水间装水。业务主管曾梓妍手底下新来的实习生正坐在那吃早餐，手上翻着产品目录册，她远远看了眼边上那孩子亮着的手机屏幕，就知道人在用翻译软件看专业名词。
太多的行业术语，光是熟悉和理解就得花一些心思。
回到工位后，南池慢悠悠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工作邮件。遇到需要商讨的事情就先记在本子上。刚写了两行字，她的带教陈凯仪一阵风似的进门，放下东西就打开电脑，也是瞬间投入工作。
陈凯仪与其说是南池的带教，不如说是对接人。她一开始是经理直接带的，也兼任一些总经办的工作，如今马上要转业务主管，工作内容上有所调整，于是老板把南池招进来，接手她手上的一些项目。
曾梓妍跟她透露过，其实老板想要的是正式助理，但是她对助理要求很高，决定先观察考核下几个新人，最后择优。
这个消息让几个新人之间的氛围十分紧绷。
南池处理完不多的邮件，手上捏着两个问题，偷偷看了眼陈凯仪，看她眉头紧皱不间断敲键盘的样子，有些犹豫。
打卡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曾梓妍姗姗来迟，直接进了茶水间放便当，顺便和实习生打了个招呼。好一阵响动后，她才进来办公室，在南池对面工位坐下，慢慢掰开电脑开始工作。
南池开始想着要不要问曾梓妍，这两个多月她回答了很多几名新人的小问题。只是还没想好，余光瞥到她东张西望的陈凯仪就叫了她一声：“Eleanor？有什么问题吗？”
早在入职第一天，陈凯仪就发了她一份文件，里面是一些日常工作流程和新人注意事项。里面有提过：不懂多问，前辈们很乐意回答，越级直接问boss也是OK的。
然而她们总是很拘谨，很多时候是陈凯仪主动问的她是否需要帮忙。
此时听到她问话的南池急忙想拔了电源想把电脑拿过去，被几部走来的陈凯仪按住：“就在这看吧，什么事？”
“嗯，两个问题。第一个是Q司这边同意了昨天的谈判结果，让更新合同。我刚刚更新完，是直接发过去吗？还是先给你检查？”
昨天谈判的时候，老板口头说的是客户同意了直接发。但是新人注意事项文件里有提到，无书面留痕要再次确认；合同更是需要领导复检。南池发现文件里贯穿着一个核心思想——凡事多想一步。
近三个月相处下来，她觉得陈凯仪实在靠谱且细心，于是做事都紧跟她的节奏来。
陈凯仪听她说完长长地“嗯”了一声，答道：“你打开excel档我看下。”
南池迅速切换窗口打开文件原档，陈凯仪指着她的电脑屏幕，在更新的部分隔空一点：“这里，右键添加批注，写上更新内容，再补充客户回信日期，写‘email’。”
南池明白了她的意思，迅速添加上批注。
写完习惯性复查，突然留意到批注框最上面有个名字：Lauren
不知道是设备用户名还是什么，南池没管。继续问陈凯仪别的问题。说到一半，办公室外开门声和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老板风风火火进公司，把电脑和包包放在自己办公室，上半身一探就是喊：“Grace！”
陈凯仪不得不起身走到门口应了下：“怎么啦？”
“等下A司视频会议，十点，准备好文件！”
陈凯仪回头看了眼自己工位，回她：“都打印好了，给你拿过去？”
那边老板正在开机：“不用，开会前再拿来吧！”
“好！”
看她后面没有再说话，陈凯仪在办公室其他人的哄笑声中回到南池旁边，叹口气道：“我刚刚说到哪来着？”
这老板为人随性，有急事的时候，满公司都能听到她的喊声。
南池看完热闹，笑着用笔给她敲了下桌上文件的某一行，陈凯仪从那开始给她继续讲。
讲完之后，她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项目推进得都挺好，很快能有结果的……”
还没说完，曾梓妍就从旁边探头，接上了陈凯仪的话：“加油！”还握拳举高一只手。
陈凯仪放松肩膀，看着她歪头笑了笑：“快工作吧你。”说着就往自己工位去。
曾梓妍视线跟着她，侧过身道：“哎呀，帮你鼓励下新人嘛。”随即抱怨道：“今天真的好多事情啊，忙都忙不完。我昨天又加班到很晚。”
陈凯仪点开邮件看了下，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漫不经心地回她：“别太累了，工作什么时候做不完。”
“我就是有点强迫症，想要做完再走嘛。”
“嗐。”陈凯仪挥挥手，“差不多就行了，这么拼。”
曾梓妍椅子转回来，探身问南池：“Eleanor你是不是快转正了？”
南池正把修改后的合同发给老板，抬眼道：“差不多了吧。”
曾梓妍问：“她找你谈话了吗？”
南池打着字，没太懂：“嗯？”
一心二用，她手底下打错了几个字，急忙低头删掉。曾梓妍见状简单道：“应该快了。”随后回到自己电脑前，没再打扰。
南池很快明白了“谈话”是什么，会议结束后不久，老板就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到会议室。
她带着本子和笔就去了，靠近办公室门口的同事目送她出去，还跟她眨了眨眼，搞得她哭笑不得。
会议室里，老板简单问了问她的工作情况和感受，再慢悠悠切入正题。
“现在距离你试用期结束还有两周左右吧，我看你跟客户对接还不错，英文表达也可以。”她翻着手边的几张纸看了下，那是南池这两个多月的一些试用期考核表，“就是目前没有自主开发的成交客户。”
南池料到这个要被提及，镇定地点了点头。
老板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淡季，没有新客户也正常。我们现在去开发，也是没什么回信的。”说着抬眼看向南池，触及她平静的面容，笑道，“看你也挺淡定的，不错，做业务就是这样的。”
她把自己的电脑拿过来，转了下方向，屏幕向南池那边倾斜：“这边有个客户，之前的业务有成交过一些小订单，后面这个客户说对我们的其他产品也感兴趣，价格也谈好了，但是一直没有推进下去。”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又有几个文件夹：A已成交订单W0163、B0612电动椅项目、Z客户资料（客发）……
扑面而来的强迫症气息。
老板点开电动椅项目那个文件夹，里面又是严谨的包含日期和产品编号的报价文件、图纸、会议记录文件等。
她继续说道：“项目细节这个文件夹里都有。谈判过程的邮件我等下让Grace转你。你先去看一下，了解这个客户的情况。”手从电脑上收回，她看着南池，“你需要重新联系上这个客户。他那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推进这个项目，你要是能谈成订单，提成可以按新客户算，直接安排转正。”
南池点头：“好，我明白了。”
老板满意地笑笑，补充道：“这个客户的事情，Grace那边也不太熟，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
这就让南池有点疑惑了：“这个不是Grace的项目吗？”
“不是。这个是Lauren的，她离职有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