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粘稠。
姜昼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身体里,承受着左手伤□□开的剧痛和五脏六腑被无形力量挤压的窒息感;另一半,却仿佛被拖拽着,向下沉沦,沉向脚下那片突然沸腾、膨胀、向上扑来的黑暗——他自己的影子。
那不是影子。那是一张饥饿的嘴。
他能“感觉”到影子传来的、原始的、混沌的渴望——对铁盒里那颗“影髓”的渴望,对力量、对完整、对存在的渴望。那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他本人的意志,像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智。
“屏息!固守灵台!”
老宋沙哑的厉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姜昼混乱的脑海。同时,那根不起眼的竹杖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点在姜昼脚下那片暴起黑影的中心。
不是击打,是“点”。竹杖尖端触及黑影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荡开。涟漪所过之处,沸腾的黑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缩、平息下去,重新贴合地面,但依旧在剧烈地波动着,像被狂风搅动的黑色水潭。
姜昼趁机猛地后撤一步,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低头,看到自己影子的轮廓虽然恢复,但颜色深得吓人,而且边缘不断有黑色的“气泡”鼓起、破裂,仿佛下面煮着滚烫的沥青。
“盒子!”老宋喝道。
姜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内的“影髓”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黯淡,但盒子本身却变得滚烫,而且沉重无比,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石头,而是铅块。
他想扔掉,却发现自己五指僵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粘在了盒子上。
“别松手!”老宋看出了他的意图,“现在松手,里面的‘影髓’会直接爆发,你这诊所就完了!用你的影子包裹它,暂时隔绝它与外界,特别是与工地那只‘眼睛’的共鸣!”
用影子……包裹?
姜昼从未尝试过如此精细地操控影子。以往都是被动防御或简单束缚。他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那片动荡的黑影上,试图想象着让它“延伸”、“覆盖”。
念头刚起,脚下的黑影立刻有了反应。它不再试图扑向他,而是像有生命的黑色软泥,顺着他的腿蔓延而上,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覆盖了他抓着盒子的右手手臂。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黑影接触到铁盒的瞬间,盒子的颤抖停止了,温度也开始下降。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庞大、混乱的信息流,顺着黑影与手臂的接触点,蛮横地冲进姜昼的脑海!
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地底、昏黄的光在岩缝中流淌、古老的祭祀(?)、绝望的哭喊、还有……一颗被埋入地脉节点的黑色石子……
强烈的情绪:贪婪、痛苦、无尽的空虚、吞噬一切的**……
这不是“影髓”的记忆,而是它长期浸泡在“瞳蚀”环境中,吸收的污染和回响!
“啊——!”姜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坚持住!”老宋的竹杖再次点地,这次点在姜昼的影子上方,一股清凉的、稳定的意念顺着竹杖传导下来,帮他勉强稳住心神。“它在试探你!也在污染你!稳住!把那些杂念排出去!”
排出去?怎么排?
姜昼灵光一闪,看向墙上那些皮影。
它们是执念的容器,或许……也能暂时容纳这些污染的“回响”?
他不再抗拒那些涌入的混乱信息和情绪,而是集中精神,将它们引导、分流——不是导入自身,而是顺着与影子的联结,导入脚下那片与诊所地面接触的阴影,再通过某种玄妙的“场”的联结,导向墙上那些皮影!
最先产生反应的是陈秀云的皮影。
皮影那双前伸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驴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一股更加深沉的悲伤和恐惧从皮影上弥漫开来,但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新的东西——愤怒?对被利用、被欺骗的愤怒?
紧接着是孕妇皮影。它腹部的裂缝再次张开,这一次没有渗出液体,而是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凄厉的哀鸣,仿佛那未出生的孩子也感受到了地底传来的恶意。
李岩的女性皮影左肩的暗红色骤然扩散,几乎覆盖了半个身体,皮影的姿态从半坐变成了完全坐起,头颅昂起,像在无声地控诉。
其他老皮影也纷纷颤动,发出各种呜咽、低语、哭泣的声音。
诊所里,瞬间变成了执念与污染的回响室。
然而,这个方法竟然有效!涌入姜昼脑海的混乱信息被分散到了各个皮影中,虽然引发了皮影的集体躁动,但减轻了他直接承受的压力。铁盒里的“影髓”也彻底安静下来,被他的影子牢牢包裹、隔绝。
姜昼踉跄一步,靠在柜台边,浑身虚脱,但神智清醒了过来。
老宋收回竹杖,看着墙上一片“沸腾”的皮影,眼神复杂。“……急智。但饮鸩止渴。这些皮影吸收了‘瞳蚀’的污染回响,会变得更不稳定,反噬的风险更大。”
“先……先解决眼前。”姜昼喘着气,看向还愣在门口、举着枪却不知该瞄准何处的李岩,“李警官,你怎么样?”
李岩脸色苍白地放下枪,手还在抖。“我……我没事。刚才那是……”
“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关键,也是炸弹。”老宋替姜昼回答了,目光落在那被黑影包裹的铁盒上,“‘影髓’……这东西的出现,意味着工地下的‘瞳蚀’,不是天然形成,很可能是人为布置的。有人想培育一个强大的‘影蚀’,目的不明。”
人为?姜昼和李岩都感到一阵寒意。比自然形成的怪谈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恶意。
“现在怎么办?”姜昼问,感觉左手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
老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城西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那只‘眼睛’已经睁开了,而且锁定了这里。”老宋缓缓说,“因为‘影髓’被触动,它被惊醒了,也感知到了‘养料’的位置。它会来的,或者……它会吸引更多东西来。”
“来?来诊所?”李岩难以置信。
“它渴望‘影髓’,也渴望强大的‘影’。”老宋看向姜昼,“你的影子刚才暴露出的活性和饥饿感,对它来说,是比‘影髓’更诱人的大餐。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未完成’的、充满情绪的皮影……对‘瞳蚀’来说,这里简直是盛宴的餐桌。”
姜昼的心沉到了谷底。诊所不再安全,反而成了靶子。
“两个选择,现在就要定。”老宋转过身,目光如炬,“第一,放弃诊所,立刻带着‘影髓’和最重要的皮影离开,我帮你们暂时遮掩气息,躲起来。但工地的问题不会解决,而且‘瞳蚀’会继续生长,总有一天会酿成大祸,波及更广。”
“第二呢?”姜昼的声音嘶哑。
“第二,主动出击。利用‘影髓’和你的影子,还有这里所有的皮影执念,设一个局,把‘瞳蚀’的核心——那只‘眼睛’——引出来,在它最活跃也最脆弱的时候,解决它。”老宋盯着他,“但这是赌命。你需要深入‘影’的层面,与它直接对抗。成功与否,我无法保证。你可能会死,可能会被吞噬,也可能会……变得不再是你。”
又是抉择。但这次,没有三天时间考虑了。
墙上的皮影们还在躁动不安,发出各种声音。
窗外的雨声,仿佛也带上了某种催促的节奏。
姜昼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层缓缓退去、但依旧与皮肤若即若离的黑色影膜,感受着左手彻底失去知觉的冰冷,还有脚下影子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贪婪的悸动。
躲?能躲多久?师父躲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把烂摊子留给了他。
赌?拿什么赌?这副快要崩溃的身体,这个快要剥离的影子,和一屋子随时可能反噬的皮影?
他抬起头,看向李岩。警察的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刑警面对悬案时那种不甘和执着。
他又看向老宋。这个神秘的老人眼中,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期待?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皮影。陈秀云紧握的拳头,孕妇哀鸣的裂缝,李岩皮影控诉的姿态,阿娟小人儿无助的分离……每一张皮影后面,都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如果他退了,这些故事将永远困在这里,或者被“瞳蚀”吞噬,成为它成长的养料。
如果他败了,也不过是成为其中一个故事,一张新的皮影。
似乎……也没什么可怕。
姜昼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左臂无力地垂着,但他的眼神却重新凝聚起来,像两点冰冷的火。
“设局。”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皮影的躁动,“怎么设?”
老宋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首先,”他走向工作台,“我们需要一张足够大、足够‘诱人’的新皮影。”
“演一场,给‘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