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第二次演出

阿娟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诊所里只点了工作台那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局促,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墙壁上投得巨大而扭曲。墙上那些皮影在昏暗光线下静默着,像一群等待开幕的观众。

姜昼能感觉到阿娟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不安,那是一种混合了深切悲伤、绵长愧疚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执念,像一团潮湿的棉花,堵在人的胸口。但比这更让他分神的,是他自己左手传来的阵阵抽痛,以及脚下影子那若有若无的拖坠感。

“别紧张。”姜昼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和上次一样,看着幕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闭眼,直到我说结束。”

阿娟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姜昼走到工作台后,取出阿娟的那对皮影——“姐姐”和“弟弟”。皮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他注意到,“姐姐”皮影眉心那点暗褐色的血迹(上次安抚其他皮影时留下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像一颗微缩的眼瞳。

他定了定神,将杂念压下。点燃油灯,橘黄的火苗跳跃起来,将皮影的轮廓放大投在白幕上。哼唱声起,是上次那首柔和的、带着摇篮曲意味的调子。

幕布上,两个小人儿再次手牵手出现,走过田野和小溪。阿娟的身体微微放松,眼眶开始泛红。

一切似乎都在重复上次的流程。

但变化发生在第三分钟。

当皮影演到“弟弟”松开手,独自走向老房子深处时,阿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而这一次,幕布上的光影发生了微妙的不同——“弟弟”小人儿的影子,在幕布上被拉得特别长、特别淡,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而就在这时,姜昼感到自己脚下的影子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那种类似肌肉无意识的抽搐,但发生在他的影子上。影子的头部轮廓,似乎朝幕布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姜昼的哼唱险些走调。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演。

“弟弟”消失在房子深处。“姐姐”小人儿开始转身寻找,动作焦急。按照上次的演出,这时房子里会出现其他模糊的影子,围困“姐姐”。

但这一次,出现的影子不止在房子里。

在幕布边缘,油灯光晕与黑暗交界的地方,缓缓渗出了另一团更淡、更小的影子轮廓。那影子没有具体形状,像一团晃动的雾气,但它出现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弟弟”影子消散的方向。

阿娟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姜昼的心脏一紧。这不是他操控的!他没有在皮影上设置这样的“效果”!这团多出来的影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立刻想到阿娟描述的“枕头上的水渍”——执念的“渗出”已经影响了现实。那么,这团影子,是否是阿娟那份“弟弟在哭”的执念,在皮影演出的激发下,自行在幕布上显形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当那团雾气般的影子出现时,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影子,又蠕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影子的整个上半身轮廓都朝着幕布那团雾气影子倾斜了少许,仿佛被吸引,或者……在模仿?

不能停下。演出一旦开始,强行中断对阿娟的伤害可能更大。

姜昼深吸一口气,哼唱的调子悄然改变,加入了一丝沉稳的、镇定的韵律。他试图用自己的意念,通过哼唱和皮影操控,将那团雾气影子“压”回去,或者至少引导它,不要干扰主要剧情。

在他的干预下,雾气影子果然淡了一些,不再向前蔓延。

然而,就在他稍微松口气的瞬间——

工作台上,那面平放着的旧镜子,镜面毫无征兆地闪过一片黄蒙蒙的光晕!

比上次更亮,持续了大约两秒!

光晕映在姜昼的眼角余光里,让他头皮发麻。是工地下那个东西?它被这里的执念波动吸引过来了?还是说……这镜子的异常,本就与阿娟的执念有关?

镜子黄光闪过的同时,幕布上异变陡生!

那团雾气影子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骤然凝聚,形成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孩童蜷缩的轮廓!与此同时,“姐姐”皮影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线扯住。而“弟弟”皮影本该在房子深处,此刻它的影子却脱离了皮影本身,从幕布深处飘了出来,与那团雾气孩童的轮廓缓缓重叠!

“弟弟……”阿娟失声叫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是弟弟……他在哭……他在那里……”

姜昼知道,演出正在失控!皮影的“影”和执念显化的“影”正在自发融合,这可能意味着阿娟的执念找到了一个更直接的“投射口”,但也可能意味着她的精神会被更深地拖入这个由执念构成的幻象中,难以自拔!

他必须立刻终止!

就在他准备停止哼唱、收起皮影的刹那,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滑腻的触感,突然从自己影子的手臂位置传来!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湿冷的手,握住了他影子的手腕!

现实中,他的右手手腕没有任何异常。但影子的手腕部位,轮廓明显凹陷、变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属于他的情绪——深不见底的悲伤、被遗忘的恐惧、还有一丝幽怨的依赖——顺着那股冰冷的触感,猛地灌入他的意识!

是阿娟对弟弟的情感!通过影子对影子的接触,直接传递过来了!

姜昼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哼唱声戛然而止。左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东西正从伤口钻进去,吸食他的精力和意志。

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幕布上的光影乱成一团,两个皮影的影子与那孩童雾气影子纠缠、旋转,像一场 silent 的风暴。

阿娟已经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跟着幕布上的影子一起被吸走了。

危急关头,姜昼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重新夺回一丝清醒。他不再试图操控皮影,而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念,狠狠压向自己脚下那个被“抓住”的影子!

“定!”

他心中低吼,右手食指不顾疼痛,猛地按在自己左手的绷带上,让渗出的血迹染红指尖,然后凌空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指向自己的影子。

这是师父笔记里记载的、伤及自身的“镇魂定影”之法,用自身精血暂时强化与影子的联结,镇压外邪侵扰,但对身体损耗极大。

符号画出的瞬间,姜昼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量血液。但效果立竿见影——

脚下影子手腕处的凹陷感和冰冷触感骤然消失!影子恢复原状,重新牢牢贴合地面。

幕布上,那团孩童雾气影子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哀鸣,瞬间溃散消失。“姐姐”和“弟弟”皮影的影子也分离开来,各自回归皮影下方。

油灯火苗稳定下来。

一切异象平息。

诊所里只剩下阿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姜昼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姜昼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颤抖的手熄灭了油灯。幕布陷入黑暗。

“结……结束了?”阿娟声音沙哑地问,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那种惊惶无助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但似乎释然了一点的悲伤。

“结束了。”姜昼靠着工作台,声音虚弱,“你弟弟……他确实一直在某个地方,感到害怕和悲伤。但刚才,你‘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你了。你们的联系……被重新确认了一次。他知道了你没有忘记他,你也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这不会让消失的人回来,但或许……能让你心里的那个洞,稍微愈合一点点。”

他说的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演出确实让执念显化并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和“确认”。假的部分是,他隐瞒了演出几乎失控、以及自己影子被侵入的凶险。

阿娟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对着姜昼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姜先生。我……我感觉好像放下了点什么,虽然还是很难过……但好像,没那么喘不过气了。”

她留下酬金,脚步有些虚浮但比来时平稳地离开了。

诊所门关上。

姜昼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工作台滑坐在地。他解开左手的绷带,伤口没有恶化,但周围皮肤的青黑色似乎更明显了,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更严重的是内伤,强行使用“镇魂定影”的反噬让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而最让他心寒的,是刚才影子被“抓住”的感觉,以及那涌入脑海的、属于阿娟的强烈情感。

影子不仅联结变弱,它似乎正在变成一个通道,或者一个共鸣体。更容易被外界的强烈执念影响,甚至吸收那些情绪。

如果下次遇到更邪恶、更疯狂的执念呢?他的影子会不会被污染、被同化?甚至反过来,将他本人的意识吞噬?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面镜子。镜面此刻正常,但方才那黄光的惊鸿一瞥,如同一个阴森的警告。

工地的东西,诊所里躁动的皮影,自己越来越不稳定的影子,还有那个神秘的闯入者……所有的危机,都在同一时间发酵、逼近。

而他,几乎快没有招架之力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老宋说的“三天”,还剩最后一天。

明天,老宋会来。无论对方是敌是友,他都必须从老宋那里,得到一个解决自身问题的方法,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此之前,他需要休息,需要尽可能恢复一点体力。

他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身体和影子,挪到柜台后的行军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墙壁。

在台灯光晕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些悬挂的皮影轮廓,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仿佛它们,才是这间诊所真正的主人。

而在沉睡的边缘,姜昼恍惚感到,自己的影子在身下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向他身体的另一侧,蠕动了一寸。

像一次无意识的翻身。

又像一次小心翼翼的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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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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