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动静终于停歇,衣料窸窣声传来,应是穿好了中衣,然而屏风并未撤去。
“夜深了,师父也回去休息吧。”淡淡的,像一道逐客令。
苏辞玉沉默地站了片刻,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屏风,终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苏辞玉毫无睡意。
月光洒下一地清辉,他坐在黑暗中思考良久。
一丝极淡的浅金色光晕自他眉心散出,轻盈地穿透墙壁,进入了隔壁房间。
林观止已经睡下了,眉头依旧紧蹙,似乎在忍受痛楚,唇上毫无血色。
苏辞玉神魂化作的微光幻化成人形,指尖虚虚点在他的眉心,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
林观止做梦了。
梦里是上清峰熟悉的景致,廊檐清灰,山岚氤氲。
他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不敢在梦中清晰回忆起这里了。
他常对着泥塑的躯壳说着那些精心编织的过往,说得越多,心里便越空洞,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真实的过去,是他自己都不敢回望的断崖。
可今天的梦,感觉好不一样。
空气里是熟悉的冷香,石桌上甚至映着摇晃的树影。他抬起头,对面立着一个人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泪光。
是……苏辞玉吗?这个念头刚刚小心翼翼地浮起,模糊的身影瞬间凝聚,清晰。
素白衣袍,长发束起,眉眼清冷,目光温和,正是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三百年未曾褪色分毫的模样。
林观止怔怔地看着,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是纯然的干净柔软,也和十八岁的他一模一样。
在梦里,悬秋剑也好好的,没有折成两段,也没有沉睡在剑匣中,只是静静挂在他的腰间。
林观止拿起剑,随手挽起一个剑花,摆出最常用的起手式。
“师父,”他看向对面的人,“要不要来和我切磋一下?”话音未落,他已提剑攻上,并非杀招,而是他们从前常练的一套对剑套路,起手式如燕子抄水,轻盈迅捷。
苏辞玉刚入他梦中,便见林观止出剑攻来,有些意外。他手中光芒微凝,束雪剑便凭空出现,剑身萦绕淡淡寒意。
他手腕一翻,剑身已稳稳横在身前,“叮”一声清越脆响,恰好格住林观止的剑尖。
林观止的剑招灵动多变,时而如春风拂柳,悬秋贴着束雪的剑身滑过,摩擦出一串转瞬即逝的火花,时而又如蜻蜓点水,剑尖倏然点向苏辞玉的手腕或肩侧。
苏辞玉则沉稳从容,总在悬秋剑尖离自己仅剩半寸时才出剑挡下,竟是半分多余动作也没有。
林观止剑身顺势下压,却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向师父腰间束带。
苏辞玉眸光微动,脚下未移,身形如风中细柳般向后微仰,束雪随之缠上下挑的悬秋。
林观止知道这一击不成,却不收剑回身,反而借着势头贴近苏辞玉,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呼吸拂过苏辞玉颈侧。
一触即分。
林观止旋身,衣袂如深蓝色蝶翼展开,扫过苏辞玉雪白的袖摆。同时剑尖轻颤,幻出三点寒星,分取苏辞玉上中下三路。
知道林观止认真起来,苏辞玉也不像之前那般总被动格挡。束雪剑尖也颤出三朵剑花,“铮铮铮”三声撞击如珠玉落盘,剑气纵横,却不带半分杀意,只卷起更多落花。
一次擦身而过时,林观止故意往苏辞玉耳边轻吹了一口气,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悬秋立即乘机从苏辞玉肋下空门钻入,剑身平拍,竟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侧。
苏辞玉左手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悬秋即将收回的剑尖。林观止的脸近在咫尺,眼中笑意狡黠,他借着回剑的力道,用剑柄尾端轻轻蹭过苏辞玉握着束雪的手背。
剑招再起,剑锋时而缠绵交错,时而若即若离。深蓝与素白不断交缠又分开。
林观止的剑风被苏辞玉躲开,却是斜斜撩向身侧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霎时卷起一树繁花。
视线被纷纷扬扬的花瓣受阻,苏辞玉只听风声,手中剑几乎不需要他思考,便迎向林观止又提剑而来的身影。剑尖破开重重花瓣,冰冷的锋芒瞬间清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花瓣间隙中的林观止忽然毫无预兆地卸下了所有力道,主动将胸膛撞向他的剑尖。
即使知道这是在梦里,苏辞玉也硬生生将束雪甩脱了手。长剑飞出,撞在廊柱上,随即化作漫天冰晶般的光点。
而林观止带着笃定的微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师父!”他将脸埋在苏辞玉的肩头。
“嗯,是我。”苏辞玉也回抱住他。
桃花覆满两人肩头。
宽大的素白衣袍包裹着林观止,带给他熟悉的安稳气息,他忍不住埋在师父肩颈处深吸一口。
一时无言,只有静静的风声。
直到林观止再开口,声音已带了浓重的鼻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堤坝终于裂开了缝隙:“师父,我好想你。”
苏辞玉喉头一哽,伸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徒弟的后脑:“为师知道……”
他的目光却渐渐沉下来,他来林观止的梦里,本是想问一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还是试探地开口:“观止,你想我回来吗?”
林观止没有立刻回答,眷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过了好一阵,他才闷闷地说:“师父……我变了好多……”他似乎有点哽咽,“你不会喜欢现在的我的。”
“怎么会,我的徒弟,自然是怎样都喜欢的。”苏辞玉感觉到衣襟处有点湿湿的,环住他腰的手也在颤抖。
“不一样的,师父。”林观止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里却是一片清醒的悲哀,“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仰起头看向苏辞玉,神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求:“师父,可不可以让梦不要醒来?我知道是梦,我都知道……可是,你再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梦……是指此刻这个梦境,还是现实中他为自己构筑的有苏辞玉陪伴的幻梦?
桃花纷纷扬扬,美得如此不真实,苏辞玉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将人按回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还是答应下来:“好……我陪你。”
他伸手拭去林观止的泪,林观止眷恋地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汲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
可是梦境终有结束的时候,苏辞玉从梦里退出来时,林观止还没有醒。
他将徒弟睡乱的发丝理好,手掌虚虚抚在他头顶,缕缕金色的暖流从他手心流向林观止,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
希望他不再那么疼了……
睡梦中的人果然舒展了些眉头。做完这些,苏辞玉才离开。
林观止醒来时天已大亮,难得地做了个好梦,他昨夜睡得很安稳。
他怔怔望着帐顶,回味着梦中残留的温暖,半晌,勾起嘴角笑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中秋夜,随水飘远的莲花灯,和灯上那个他偷偷写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愿望。
‘想再见你一面’。
哪怕是在梦中。
下章掉马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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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