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玉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窗外蒙蒙的天光透进来，将屋内的陈设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眨了眨眼，意识仍聚不成清晰的形状。
他怔怔地看着床顶，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有人推开门，细碎的鸟鸣便顺着半开的木门传进来。来人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衫，低低挽着发，侧影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他端着一只白瓷药碗，见他醒来，松了口气。
那人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冷白，衬得眼瞳愈发漆黑。
他看向苏辞玉时，那双眼里立即涌起细碎的笑意，一张脸都生动起来。
“师父，你醒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只是带了一丝沙哑，像晚风拂过竹叶沙沙。
苏辞玉张了张嘴，喉咙却是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林观止立即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让他靠着自己，把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苏辞玉本想接过茶杯自己喝，奈何浑身无力，只好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水温正好，干涸的感官似乎被滋润了些许。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干净、整洁，但却缺了点生活痕迹。
“师父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苏辞玉摇摇头，眼前这人叫他师父，他脑中却一片空白，自己是谁，什么来历，为何在此，通通没有印象。于是他试探地问：“你是？”
那人端着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吹散热气，似乎不意外。
“我叫林观止。”他舀起一勺药汤，送到苏辞玉唇边，“我们是师徒，也是道侣。”
“道……侣？”苏辞玉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却莫名空茫，找不到实感。
“嗯。”林观止应着，药勺又往前送了送，示意他喝药。
“我们私定了终身，却不为仙门里那些人所容。师父你想带我走，途中却遭遇了意外。你受了重伤，昏迷了许久。”
苏辞玉顺着他的动作喝了一口药。入口的一瞬间，他忍不住眉心一蹙。
药汁极苦，入口后更是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胃里顿时一阵翻腾。勉强将那碗药喝完，一枚蜜饯就塞进了他的嘴里。酸甜的味道一下冲淡了舌尖上的苦腥。
苏辞玉抬头，见林观止眉眼弯弯：“师父要好好吃药，才能快点好起来呀。”像在哄劝一个孩子。
只是苏辞玉对这凭空多出来的道侣也无半分印象，一时无所适从，只好垂下眼睫。
每日清晨，苏辞玉都在药炉咕嘟声中醒来。他问过药里放了什么，林观止笑了笑，只说是一些珍贵稀少的药材。
“都是对身体好的。”林观止熟练地递上蜜饯。
见他不愿多说，苏辞玉也没有再追问。
除了煎药，林观止还给他搬来了许多书。有厚重的史籍，有修仙界宗门图谱，有时下流行的话本传奇，甚至还有几本孩童用的开蒙图书。
“师父多看看，说不定就能想起一点什么了。”
苏辞玉随手翻阅了一些，字都认得，故事也看得懂。然而脑海里一点熟悉感也没有。林观止也不气馁，转身为他添了茶水。
闲暇时林观止也会同他说起过往。
他说他们以前所在的太衡宗立在极高的山上，终年云雾缭绕，他们两个就住在其中一个侧峰上清峰，上清峰冷清得很。
“要不是师父在那里，我才不愿意去呢。”话虽这么说，语调里却是淡淡的怀念。
他说自己是当年那届收徒大典上第一个登上三千级寻道台的人。
“师父你也是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弟子。”林观止眼睛亮亮的，“我当然愿意。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说小时候太笨，一套剑招怎么也学不会。
“还好师父从来不骂我，也不嫌我笨。就一遍又一遍，手把手地教我……”
他说上清峰的冬天很冷，雪一落就是一月，峰顶白茫茫一片。
“我还没筑基，师父你就让我在寒风里扎马步。”林观止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扎就是两个时辰，我腿都冻麻了，你居然一点都不心疼。”
他说院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桃花树，不知生有多少年岁。
“有一回我偷偷喝了两坛树下埋的桃花酿，结果醉得昏天暗地，睡了三天才醒。”
他说他原本不喜欢喝茶，觉得又苦又涩。
“师父你爱喝茶，后来跟着你久了，我也学着泡茶品茶，竟也尝出点滋味了。”
林观止说这些时，神情总是很专注，有时嘴角带笑，有时佯作嗔怒，仿佛真的沉入了那些旧日时光里。只是偶尔，那双漆黑的眼瞳中藏着些难以察觉的寂寥。
林观止在寂寞什么？
苏辞玉不知道，不管是他的回忆里还是现在，他不都在他的身边吗？
这种感觉在夜晚尤其明显。
林观止偶尔会睡不着，他抱着话本跑来苏辞玉房里，理直气壮地掀开被子钻进来。
“睡不着……师父给我念故事好不好？”他把话本递给苏辞玉，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苏辞玉起初有些僵硬。即使被告知他们是道侣，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仍然感到不适应。但林观止眨着眼睛看他，一副求求你了的样子。
他只好翻开话本，低声念了起来。话本大都是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念得次数多了，苏辞玉便发现林观止喜欢的话本一定要是美好的大团圆结局。
念不了几句，林观止就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凑过来要和他一起看。
微弱的烛火下，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苏辞玉能闻到他发间的草药气息。看着看着，就觉肩膀一沉，林观止不知何时靠在他肩头，呼吸清浅，已是睡着了。
苏辞玉停下阅读，偏头看他。
林观止脸侧的碎发随着他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苏辞玉的胸口，泛起一阵轻轻的痒。那痒意并不恼人，反而像羽毛尖扫过，让人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
他睡颜安静，长睫在苍白皮肤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那阴影之下，眼睑处泛着淡淡的青黑，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苏辞玉心头忽地一动，这个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看了片刻，苏辞玉放下话本，小心地将林观止从自己的肩上挪开，扶着他躺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鬼使神差地，他又伸出手抚过林观止的发顶，将他散落的乱发拨到一旁。
像是怕惊扰到身边人似的，倾身对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一吹。
……
林观止和他一起睡时，总是要赖床的。苏辞玉却没有这个习惯，然而他要起身时，林观止就拉住他的手腕，头还埋在被子里，手偏偏扯出二里地。
“师父不要起来……”他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苏辞玉有些好笑，不起床便罢，非要别人也同他一起。
之前和苏辞玉讲过的每日三更练剑，挑灯夜读的好像不是他自己一样。不过反正平日里无事可做，且每次看林观止闹腾，心中却觉柔软，往往都是应了他。
林观止醒了也不肯起来，就躺在床上玩着苏辞玉的一缕头发。时而编成辫，时而打成结，一松手，顺滑的发丝就散成原样了。他坐起来，“师父，我给你梳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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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