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

从二层阁楼跌落却毫发无损的贺兰茶,显然正是后者。

她躺在榻上,睁眼望天,双眼空洞如木偶,脑袋里却是一阵天人交战。

——有人要杀自己,自然不是因为自己撞破过那位刘大人与太守夫人的奸情。

在洛阳这些年,贺兰茶一度和河南都督麾下几位打得火热,关于“燕国国内有人勾结他们商议东归之事”,听到纯属巧合。

其实不难理解,皇帝驾崩,继位的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子,鲜卑人太少,留在中原就是腹背受敌。

与其同境内数不清的汉人豪强无休止扯皮,还不如退回根基深厚的东北老家,另待时机南下。

大燕这些高官去联系晋国人,是希望他们能因此给点好处。

反正对晋国汉人们来说也不吃亏,鲜卑人走了,他们不就能获得收复失地的战功、不就能问晋国皇帝讨要封赏了吗?更别提源源不断的军费开支,简直百利无一害。

作为一名每天玩命的细作,贺兰茶深谙:每天勤勤恳恳地玩自己的命就够了,操心什么天下大势?

从前先帝活着,只管完成任务向先帝拿钱。现在先帝死了,那就听命太后,完成任务问太后要钱。

她回想听到的那份大燕东归派名单,开始好奇一个问题——

此事无钱,偏得自己还要玩命,不知自己最后的归宿,究竟是死在晋国,还是燕国呢?

*

贺兰茶再度见到慕容恪,是在阴气森森的地牢。

昨日行刺的刺客被关一夜,眼下出现两道明显的乌青。贺兰茶听见“咔哒”一声,随后,是慕容恪如沐春风的温柔语调:

“好了,你现在应该可以说话了。”

“大王,你这……”

地牢里又阴暗又潮湿,人影被火光拉得很长,犹如鬼影。贺兰茶看上去很胆小,扶风弱柳之态,缩在慕容恪旁边哆嗦:

“你突然把小人带来这里,小人实在害怕,不知……”

慕容恪道:“其实贺兰姑娘想要恢复记忆,何必采用跳楼如此极端的方法。今日孤特意把你带来,见见这位昨晚欲杀你的刺客,或许可以想起什么。”

中原风水宝地,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愿退返龙城的人自然也占很大一部分。可贺兰茶完全不清楚慕容恪的想法,也没自信自己能记下那份名单里的所有人,万一听漏了,他也是东归派,自己一坦白,岂不反遭杀身之祸?

于是,她只能眼泪汪汪看着他:“大王你对我真好,国事已如此繁忙,竟然百忙之中,还能记得我这点小事,天上地下,真是找不出第二个像大王这般完美无缺之人!”

慕容恪说了句过誉,跟着转向刺客:“你可以走了。”

“……”此话一出,贺兰茶与地上刺客的视线,齐刷刷全聚集到他的脸上。

“大王,虽说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他毕竟……这个那个……”

贺兰茶绕起手指。

刺客也皱起眉头。他想了一夜,自觉肯定活不过今日,早决定把秘密带进棺材:“为什么?”

“因为你是死是活,对孤来说并不重要。”慕容恪道:“只对你背后那人重要。”

“……”

“你背后的人,不会相信你什么都没说。”他声音款款:“你落在孤手里一夜,第二天却毫发无损地回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所谓刺客,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用生命效忠雇主是冲动下的条件反射。现在,他在地牢里冷静了一夜、深刻体会到活着的滋味,还能有再次自戕的勇气吗?

深谙人性的慕容恪,对此极为好心地指出:“所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站在孤这一边。你既是汉人,想来是晋国义士,孤不会让你出卖同袍,孤只想知道,你为何来此、何人命你来此?”

地牢内挂满刑具,面目可憎,慕容恪却全程轻言细语,短短几句话功夫,对方便低下头,明显招架之力尽失。

“小人虽是汉人,但、但不是晋国人……”

“是吗?”

“小人听命的是……是可足浑将军!”

“哗啦”一声,贺兰茶跟见了鬼似的倒在门边,弄得门上锁链哗哗作响。

她晕乎乎地哎呀一声,不好意思道:“小人才跳楼不久,现在脑袋发晕,实在是……可能还是需要找个医官看看。”

她确实脑袋发晕。

居然是可足浑将军?当朝太后的亲弟弟。

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来自身边,这句话一点不错。晋国的截杀只是做做样子:自己死了便算了,没死更好,把消息带回燕国,还能激发朝中两派内讧。

反正他们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

无毒不丈夫,自己现在变成了烫手山芋,看来今后自己的身边……

会很热闹。

慕容恪静静注视着她,深金的眸瞳里,若有所思的意味不断加重。

*

刺客知道的不多,仅限于幕后黑手乃可足浑将军。贺兰茶则明显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一出大牢,就继续在慕容恪面前一问三不知。

“唉,贺兰姑娘。”

回到王府客房,刚巧医官赶到,听完贺兰茶所描述的病情,语重心长道:

“我理解您想要恢复记忆的心情,但这种事急不得,更不能自寻死路往楼下跳啊,现在只是腿骨断了,万一下次……”

贺兰茶瑟瑟发抖:“我这次可有留下病根?”

医官道:“那倒没有,只是后续还需要费心用些药……”

“啊,”贺兰茶眼泪汪汪地,先是看了一眼自打从地牢回来就没说过话的慕容恪,又抽抽鼻子,拉住医官的袖子:“我有一个请求,您可以答应我吗?”

“什么请求?姑娘但说无妨。”

医官也没忍住,偷偷用余光去瞥慕容恪。

不知为何,从始至终,太原王都没有主动开口,关心一下贺兰姑娘的伤情。

平日,就算是萍水相逢之人在面前落难,出于礼貌,太原王都会有所表示,或是口头安慰或是施以钱财,唯独今天没有。

这不符合太原王的性情。

非常不符合。

他再三回忆,确保贺兰茶是昨日为太原王所救的红颜,而不是某位令太原王厌恶的仇人。

“就是,对于我伤的用药……”

贺兰茶看着太原王。

和医官的偷偷揣摩偷偷观察不同,贺兰茶看得属于很明目张胆,几乎与他四目相对。摆明了接下来的话要故意说给他听。

哦,这下医官懂了——

太原王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因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随便使唤别人,所以,贺兰茶是想用投其所好,在他面前说一些类似“都是自己不小心”,“不必为自己太费周章”,“所用的药怎么简单怎么来”之类的客套话,以此吸引太原王的注意。

虽然他只是个小小医官,但常年与各种有权有势之人打交道,对这种想攀高枝的小心思很了解。

他觉得,以贺兰茶这张脸,加上一点并不令太原王讨厌的性格,让太原王留她在王府衣食无忧,还是没有问题的。

贺兰茶道:“我来邺城的路上拿了一对孤儿寡母的一袋子钱,就放在柜子里,医官您看看够不够。麻烦您用最好最贵的药材,钱要是不够再说。总之,我的身体最最要紧,千万不能留下病根变成傻子。”

“……”

医官再次偷瞄太原王,而后者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医官好像知道为什么太原王会没有表情了。

他擦擦一脑门的汗:“好的好的,姑娘放心,我一定给姑娘找最好的药内服。”

“多谢,有劳你啦!”

“这世道孤儿寡母很难活下去,如非必要,不如把钱还回去。”

送走满头黑线的医官,慕容恪也不问她想起些什么,只随口闲聊般说了句这个。

反正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她没失忆装失忆,要么她真的失忆,后者不必问,前者现在问也是白费力气。刺杀她的人若是一波接一波,那么,最先撑不住求援的一定是她而非自己。

何必着急?来日方长,该露的马脚总归会露。

贺兰茶自豪笑道:“不管大王信不信,总之这钱是我凭本事拿来的。”

慕容恪:“所以呢?”

贺兰茶:“所以我为什么要还?”

慕容恪:“……”

他深金色的眸子弯了一下,好像被她的话逗笑了,可下一个伴着这种温文尔雅的语调问出来的却是:

“这钱你是在枋头拿的?”

枋头是由洛阳来邺城的必经之路,无论走水路陆路都必须经过。撒谎的人,往往喜欢绞尽脑汁,不让自己和真相扯上半点关系。

贺兰茶面不改色,镇定反问:“枋头在哪里?”

慕容恪道:“离这里大概二百里路。”

贺兰茶哦了一声:“大王真是博闻疆志,深悟天下形胜。”

又是沉默。

不知多久后,贺兰茶重新开口:“不过,大王您这么说,莫非是以前认识我?”

慕容恪靠在门边:“何出此言?”

“否则您为什么会问我是不是从枋头来的?”贺兰茶一副发现了重大破绽的样子,眯起眼睛。

慕容恪淡淡道:“你想多了,孤只是随口一说。”

“不,我不信!”

贺兰茶三两下蹦到慕容恪跟前:

“说实话,从第一次见到大王起,我就觉得大王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不定我们以前有过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枋头对我们来说也是一座非比寻常的城池,只是现在我忘了。”

慕容恪不为所动:“枋头有什么非比寻常的?”

贺兰茶腼腆一笑:“说不定是我们当年私定终身的地方呢?”

“……”慕容恪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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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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