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贺兰茶绕着事发当日的马车走了一圈,又问了一圈当时在场的路人,终于明白,为何张坞主如此笃定,张洛一定还在坞堡之内了。

——因为距离不对。

有不少人宣称,昨日午时二刻左右,亲眼看见张洛从车下来,在蒸饼店买了两块蒸饼,随后再返回马车。

而每天午时三刻,坞堡大门会关闭半个时辰,用于守卫换班,清点人数,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出入。

如果张洛真的没死,是午时二刻之后才开始逃跑,那么从蒸饼店到坞堡的唯一正门,就是连跑带飞也不可能只要一刻钟。

更别说她上车之后,马车一路不停地驶向医馆,离大门只会更远。

最合理的猜测,就是张洛还在坞堡之内。而张坞主觉得自己堂堂坞主,居然受到张氏兄妹如此欺诈,心中愤恨,故抓住张舜严刑拷打。

事已至此,贺兰茶开始在内心祈祷,这位张舜张大夫可千万命硬一点,别弱不禁风不禁打,没两天就被打死了。

张洛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蒸饼店。店老板是个带女儿的鳏夫,事发时是女儿和雇的一个伙计在店里。

“你是蒸饼店的伙计?你确定昨日从车上下来的是张姑娘本人吗?”

“我……我不确定?”

“不确定?”

“我现在真的不敢回想,我一回想就能看见张姑娘的头从脖子上滚下来……李家坞跟我们打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要用这些妖魔邪术陷害我们……”

贺兰茶:“……”

见她对此事感兴趣,很多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开了:

“说不定那天我们在街上看到的根本不是张姑娘!”

“不是张姑娘,那是谁?”

“是鬼啊!鬼披了张姑娘的人皮在街上走……”

贺兰茶:“……”

*

“我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小肃进宫?太后会把他怎么样?”

“太后能把他怎么样?就算把他怎么样了,我们又能怎么样?”

“不行,我好担心他啊。”

夜里,慕容绍牵着马,急头白脸地往太原王府里走:“父王为什么要一口答应?他可以跟太后说,小肃年纪还小,需要亲人陪在身边。父王他忙,我们俩可以陪啊!”

慕容楷无奈:“这又不是有没有人照顾小肃的问题。父王推辞了有用吗?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推辞久了,说不定太后会觉得我们心里有鬼。”

“唉,可是我觉得小肃很怕生,要他离开我们住到宫里去肯定很不习惯……贺兰姑娘?”

朝廷官员不敢在坞堡过夜,坞堡也不会让他们留下过夜。既然连续两天调解不出结果,那么大家继续各回各家,明天一早继续来城外扯皮。

贺兰茶回到王府,正好遇到同样回家的慕容楷慕容绍。兄弟俩见到贺兰茶,各自很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来?”

“反正我每天也没事做,不如到处兜兜转转。”贺兰茶顺手拿过一把慕容绍递来的小零食,扔了一个在嘴里,“说不定转到哪一处,突然就能想起一点记忆呢?”

“有道理,不过此事着急不得,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有惊喜。”慕容楷安慰道。

“嗯嗯,借你吉言。”贺兰茶连连点头说自己知道,接着,咽下嘴里的东西,很崇拜地看着兄弟俩,“我听说,你们是从军营回来的,那我可以请教你们一个问题吗?”

慕容楷警惕地后退一步,似乎认为贺兰茶是父王的人,不能与她交谈过密。

奈何年纪更小的慕容绍头脑简单,一见贺兰茶的神情,开始按捺不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炫耀之心:

“你说吧!只要我们知道的,保证知无不言!”

贺兰茶也不含糊:“你们,会不会轻功?”

“轻功?”

“是的,就是那种……”她仔细想了想:“可以连跑带飞的,把原来三刻钟走完的路程缩短到一刻钟,那种功夫叫什么呀?”

慕容绍极为认真的思索片刻,点出:“这叫骑马。”

贺兰茶:“……”

“世上应该没有这种功夫。”慕容楷说着,勾住弟弟的脖子,把他往靠近自己、远离贺兰茶的方向勾了一步:“反正我是从未听闻。”

“……”贺兰茶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角玄青色的衣袂翻飞。

于是,慕容楷更加用力地勾紧弟弟:“没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贺兰姑娘再见。”

“再见再见!”

贺兰茶原本以为今晚遇不到慕容恪,所以才叫住兄弟俩询问一番,现在本尊出现,她自然兴奋地冲到本尊身边。一声大王,叫得何止千回百转。

慕容恪知道她会跟上,所以在她叫出声的那一刻,就已经转身朝自己书房方向走去。

“大王每一套私下常服都好好看,是因为大王生得太英俊了吗?玄青比靛青还要衬大王气质,凝重如山、深沉如渊……”

慕容恪推开书房的门:“明天随孤一起进宫,太后要见你。”

“砰”的一声,贺兰茶一脚绊上书房门槛,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进室内。

慕容恪虽不觉得贺兰茶会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但她反应这般激烈,竟忍不住开始好奇:

“你好像很害怕?”

“额,是有点。”

贺兰茶不知道慕容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嘴上说的好听、太后要见自己,他心里想的该不会是明日带人逼宫,再把自己带去和太后对质吧?

贺兰茶瑟瑟发抖,又不好直言不讳直接问,抖了半天,抖出一语双关的一句:“我该不会是说错话了吧?我记得我没在太后跟前说过什么话啊,真的没有。”

慕容恪负手,俯身,长发垂落,缎面的衣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放心,与你想的那件事没有关系。”

贺兰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讪讪道:“大王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哪件事?”

慕容恪耸肩淡笑:“孤不知道,孤只是随口一说。”

“……”

“太后是知道你为抓刺杀可足浑将军的凶手受伤,想要亲自答谢你。”

最终,太原王殿下高抬贵手,舍去她这接下来一整晚的辗转反侧。

“哦哦,原来如此。”贺兰茶恢复冷静,抓起他广袖下的右手,往里面塞了一把零食。

“做什么?”慕容恪料事如神:“不要说你是从小绍那里特意拿给孤的。”

“大王,真是足不出户,运筹千里!”

他笑笑,不再说话。

“……”

“大王,我今天过去发现一个问题。”

不多时,贺兰茶又双手撑在他书案上,把自己送到他眼前。

“什么?”慕容恪抬头。

“就是张坞主好像铁了心要跟姓李那群人开战,不管那个无头女尸到底是谁在搞鬼。”

张、李之间本就只缺一个撕破脸皮的借口,至于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这点,早在他第一次听闻此事时就意料到了。

奈何他们不在意借口,朝廷得在意。不说别的,打起来人死得多了,他们还是和朝廷抢人口,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但慕容恪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你觉得张坞主这个人怎么样?”

一说起这个,贺兰茶来劲了:“我觉得他好色哦!人家姑娘明明不想嫁给他,他却垂涎人家美色,还要霸王硬上弓,搞得对方只能假死脱身。”

他扶额:“是,对方若不愿意,何苦强迫?”

贺兰茶说也不尽然:“张坞主又老又矮,长得也不好看,如果换成英俊好看的大王你,说不定就愿意了呢。”

慕容恪无语凝噎,过了一会,道:“孤并没有你说的那么英俊好看,不过普通样貌,你为何总这样来打趣孤?”

“是吗?”贺兰茶眉头紧蹙:“这就奇怪了,莫非我眼中的大王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

“……”慕容恪彻底无言,低头,看向一卷已经被自己看完了的公文。

“大王,有件事,虽然可能轮不到我来提醒,”静默片刻,贺兰茶又道:“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慕容恪重新抬头:“什么?”

“张坞主这个人很不可靠。”她道:“大王你派人去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务必要让他们谨慎言行。”

她眼前浮现出张家坞的样子:“他嘴上说坞内不过千户人家,事实却比这个数翻了五倍。我知道,坞主想藏些人口供自己使用,很正常,但是他藏得太多了。而且,既已藏匿人口,也不找借口与朝廷官要解释清楚,任由我们随处走动,大王,他这是在试探朝廷态度,看朝廷究竟能容忍到哪一步。在他之后,肯定还有无数座坞堡望风而动,若处理不好,今后可就……不能回头了。”

烛火轻晃,慕容恪听得认真,他们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凑得更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眼眸里的倒影。

贺兰茶的见微知著,他在那些年她送回邺城的情报中就见识过。

但,隔着书信,和直接看人,还是有区别的。

原来她这个人,认真起来是这个样子。

慕容恪一言未发,听到最后,反倒有些想叹气。大燕境内数不清的坞堡,他们在想什么,他能不清楚吗?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又到了他们观察朝廷风向的当口。他们要试探出来,朝廷的底线,到底到哪一步。

若划定界限、清除荫户,他们会立刻倒向晋国。若继续容忍,国库总有一天见底。怎么选都是错,粉身碎骨扬灰挫骨,朝生暮死譬如蜉蝣,这就是留在中原的代价。

慕容恪仿佛看见,十年之后的大燕,内忧外患,何等凶险。朝中持东归想法的大臣越来越多,难道说……

想着,叹气的**更强烈了。

但下一个眨眼,先叹气的那个人,反而是贺兰茶。

“大王。”

贺兰茶怔怔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你真的会成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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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蜉蝣
连载中陪你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