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翌日,天朗气清。

贺兰茶嚼着草,坐在房间窗户上逗弄慕兄。

慕兄是一只并不粘人的猫,不会像它的其他同胞那样无时无刻贴在人身上,还发出可爱的叫声。它多数时候只是蹲在一旁,静静观察贺兰茶的一举一动。

贺兰茶一边看着慕兄渊水般的眼眸,一边回忆昨天在慕容恪那看到的那份礼单。

——洗清冤屈是件大事,但至于送那么那么多见所未见的奇珍异宝吗?堆积如山,皇帝成亲也就这规格吧!

更诡异的是,慕容恪居然还收了。

直觉告诉她,这不正常。

很不正常。

慕舆根这是在借送礼的事拉拢太原王府,为什么拉拢,原因不详,或许是想修补先前因东归与否政见不合而变得微妙的关系,或许是……

贺兰茶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黑衣黄门那日的诛心之言。

慕容恪为他二哥掏心掏肺,到头来就换来一场凉薄的慢性毒杀。是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累死累活留在中原守江山?早点卷铺盖回东北老家享受不好吗?

尽管他没说什么,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愤怒、有怨恨、有凄悲、有绝望。慕容恪只是不善于表达情感,不代表他的心真是石头做的,真的一点七情六欲都没有。

想到这里,贺兰茶一使劲,咬断口中青草,一掌拍上慕兄脑袋。

如果两个权臣结盟,那太后还能有好?

不行,此事绝对不能告诉太后!

就太后那个脑子,一激动昏招频出,只会连累自己小命不保。

慕兄不满地喵了一声,贺兰茶急忙捧起它的小脸,轻轻搓揉:

“还有一个问题,你说,他昨晚为什么要主动给我看那份礼单呢?”

*

贺兰茶怀疑慕容恪是想借此试探自己会不会报告太后,假如报告了,以太后的脾性,一定急不可耐一番敲打,他可以解释说慕舆根此为酬谢,理由正当。同时,也明白自己不可相信,反手刀落无情。

若无事发生嘛……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贺兰茶闪身来到城内一间药铺,一掷千金,砸出里面一名名号最最响亮的医官。

“姑娘,你就当老夫学艺不精吧。”

对方看着她递来的书页,连连摆手:

“这种蜉蝣之毒,老夫从来只在古书里见过,更别说解药了,这如何炼得出来?”

贺兰茶纳闷:“书上不是写了吗?把这些毒混起来,闷个四五年就差不多了。”

医官连连摆手:“你可别害老夫,万一吃死了人算谁的?老夫可还要在这里继续做生意。”

“再说,这其中有几味毒,并不好获得。据我所知,你就是翻遍邺城也找不出来。”

贺兰茶哦了一声,求知若渴的样子:“那在哪里?”

“或许,你要胆子够大,就去城郊的一些坞堡问问。”医官抚须,“别看坞堡自成一国,里面的世外高人还是不少。”

说罢,他在她那纸条上圈了几个名词:“你去城郊附近的张家坞,他们那有个叫张舜的大夫,远近闻名,手里说不定有药引。”

贺兰茶道:“那是汉人的地方,我去了会不会被乱棍打死?”

“姑娘没听过一句话吗?”医官呵呵,指点迷津,“有钱能使鬼推磨。”

“……”

贺兰茶从未进过坞堡,确实好奇。但好奇不代表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死。人活一世,顶顶无聊的结局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

“大王!”

傍晚,慕容恪难得提早回府,他一身便于骑射的靛蓝长袍,衣带一扣,腰身立显。袖口随意挽着,长发随意扎着,一种漫不经心却一箭洞穿的帅。

等候多时的贺兰茶从草丛跃出,一看见他,如野犬见骨头,嘴张得老大。

“大王您今日真是……格外光彩动人……”

慕容恪把马鞭递给下人,并不停步,像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似的:“你想说什么?”

“大王英明!”贺兰茶果然小跑跟上:“大王,你知道张家坞的坞主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中原姓张的人太多了:“哪个张家坞?”

“就是邺城城郊离我们最近的那个。”

慕容恪脚步停了一下。

那厢,贺兰茶反应慢如蜗牛,竟一头撞了上来,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大王您呀……”

他停步后转身,她撞痛后呆愣原地不动,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

时间定格。

贺兰茶的瞳孔,很没有风度地开始放大,眼底被他随风飘拂的金发切割成一块一块,夕阳一照,居然还亮晶晶的。

“大王,”她直言不讳:“你今天这样穿好好看啊。”

慕容恪最后看她一眼,重新往书房方向走:“你想去张家坞?做什么?”

“因为,我听说……”傍晚时分,四周路过的下人有点多,贺兰茶怕话被别人听见,所以贴得他很近,“蜉蝣解药的几味药引,可能只在张家坞一个叫张舜的大夫手上有。为了大王,我想去看看……”

慕容恪已经走进书房。书房被人提前点好暖炉,温度很高,他又将衣袖往上拉了拉,翻找起书架上的公文:“那里面跟军营没有分别,还全是汉人,你敢进去?”

贺兰茶正色:“本来是不敢的,但是……”

慕容恪打断:“不要说你愿意为了孤冒险一试。”

贺兰茶:“……”

诚然,如果是以太原王的名义直接去要,虽然获得得轻易,但保不齐会被好事者看出端倪。贺兰茶又说了句大王英明:

“大王不要忘了,我既然姓贺兰,那就是根正苗红的昭君之后,自称大汉后裔有何不可?那我都是汉人了,还有什么不敢进去的?”

这一番胡乱认祖归宗的言论,说得慕容恪手上动作一顿。

贺兰茶再道:“何况,大王你不也是帝喾之后么……”

慕容恪看了她一眼,脸上无波无澜:“刘姑娘说的是。”

“……”

这次顿的人轮到贺兰茶,安静片刻,她拍掌狂笑:“大王你真的好有意思,连讲冷笑话的功力都那么深厚!”

慕容恪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公文,慢悠悠扶案坐下。

“就算孤不以太原王的名义,也自有心腹会不问缘故替孤要来药引,何须用你?”

贺兰茶也跪到他身边,支颐:“因为大王现在,应该还不是很想面对这个事情,更不想跟别人提起、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相关。”

慕容恪眼神发寒。

贺兰茶继续道:“但是我的话,毕竟我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王什么都不用说,还可以跟平时一样,故作不知道地处理政务,教导皇上。”

“孤从没有故作不知道。”慕容恪沉声:“从毒发之日起孤就知道。一直知道。所以,不要用你的想法来揣测孤。”

此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慕容恪这句半冷淡半警告的话,竟然给贺兰茶说得心中一痛。

“好!我再也不揣测大王了。我只希望以后大王每天跟我在一起,都能像今天一样放松。”

慕容恪抿唇:“孤哪里放松了?”

“大王你都没笑。”

“没笑就是放松?”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真堪忧。

贺兰茶微笑:“对大王来说,难道不是这样么?”

“……”

室内静了一瞬。

慕容恪长睫掩下:“孤记得张家坞,前几年攻邺城的时候,坞主举族来投。大约千户人家吧。”

“哦。”贺兰茶点头,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愧是大王,连茶叶都那么好喝,不过这应该不是茶叶,因为有甜味,果然好看的人就是要配甜甜的糖水……”

“咳咳,大王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言归正传,那我抽空去看看。大王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我很机灵的。”

最后这句话一出,慕容恪终于笑了。

不过是苦笑:“孤不担心你的安全。孤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只要你不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是不会遇到危险的。”

“……”

*

从书房出来,路过前院,慕容肃正闷闷不乐坐在那里发呆,手里还很勤奋地拿着一卷书。

贺兰茶从小就不爱读书,见状,好奇地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慕容肃转身,把书“啪”的一合。

本来贺兰茶还没什么,他这么一来,她就非看不可了:“怎么跟我没关系?你遇到不懂的可以问我啊。虽然你对我一点礼貌都没有,但我可是很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哦。”

“得了吧你,”慕容肃鄙夷翻眼,“你连题目都看不懂。”

“怎么可能?”贺兰茶抢过书页,凝神一看——

“某郡大水,庐舍漂没,数千饥民逃入境内。有司请发仓廪赈济,但仓粟仅够军需三月,该如之何?”

就是一道很简单的策论而已,贺兰茶虽然没当过官,但这些年七七八八见得也不少,于是,很得心应手地一笑:“这么简单。”

“哪里简单了,你要考虑周全。”

慕兄竖着尾巴跑来凑热闹,贺兰茶朝它拍手,它不为所动,弯腰把它抱起来,它倒也不挣扎。

“我要是能告诉你答案,你是不是会很崇拜我?”

“你先说了再说。”

于是,贺兰茶报菜名似的报了一溜,不仅有解决办法,还把半途会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全考虑进去了。

“你居然真的知道?”慕容肃悄悄站得远了点,道:“我回家的路上遇到太师,你跟太师说得很像。”

贺兰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开始逗弄怀里的慕兄:“哦,那太师还跟你说什么没有呀?”

“也没说什么。”慕容肃想了想:“哦对,他还问我,想不想要一个新的娘亲。”

“……”贺兰茶两眼一翻,险些晕倒。

——难怪慕舆根对慕容恪那么殷勤,原来是要给他介绍新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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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蜉蝣
连载中陪你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