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国大军还未撤出金阳,驻守长安的军队已追击上来。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震彻荒原。
贺振麾下猛将崔达披银甲、执铁戟,率五千轻骑追赶先至,直扑独孤策后军。本以为需得一场恶战,谁知独孤策的后军如此不堪一击,弃甲抛矛,争相向后逃窜,阵型立时散乱,很快便溃不成军。
崔达见状兴奋异常,厉声喝道:“贼寇溃逃,乘胜追击,斩独孤小儿之首,献给陛下!”说罢,一马当先,又纵马疾驰追击。
马蹄踏过荒原,扬起数丈高的尘沙,遮天蔽日,将自己的步兵主力远远甩在身后。
听到斥候回报战况,贺振不由窥了一眼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的皇帝。慕容泠气定神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放松了些,跪在地上请战。
慕容泠弯了弯唇角,声音却冷:“将军现在终于肯动了,朕还以为你打算再用五千人马去试探呢。”
贺振垂首,不敢多言。片刻后,终于得了慕容泠的命令,于是他亲自带着主力而去,下定决心全歼独孤策大军。
慕容泠眯着眼眸,看着城外扬起的沙尘,侧首问福年,道:“车马安排好了么?”
福年说早就准备好了,弓着身请慕容泠下城楼。
“朕对独孤策的人头不敢兴趣,”慕容泠一哂,“他还不配让朕多费心思呢。咱们且去看另一场热闹吧,朕要接小狐狸回家呢。”
说罢,衣袂轻甩,人已经走出很远了。福年忙惶恐地跟上,一面从小黄门的手里拿过皇帝的大氅,追着要去给慕容泠披上去。
……
长孙执所率骑兵一路败退,辎重丢弃的到处都是,分外狼狈的模样。崔达的先头部队与他们越来越近,不过数里距离,远远可以看到对方的纛旗,红黑交错,依稀露出独孤二字,猎猎在朔风之中。
“独孤策就在前面,给我追!”崔达对身后催促道。
副将犹疑了一下,指着前方骤然收紧的山势,提醒崔达:“将军小心,此处地势有异,恐有伏兵。”
崔达立功心切哪里听得了这个,怒吼道:“独孤策逃往代北不走这里还能走哪里,莫说是前面地势有异,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把他活捉了。”
一声喝命下,行军速度欲快,一时追兵如潮涌过,尘土翻涌,卷着队伍很快就进入山谷之中。
山谷地势狭长,两侧山壁高耸,中间唯有一条狭窄通道,崔达正要挥军突进,却见通道中央立着一骑,阻住了去路。
那人披甲执锐,孤身挡在路中,一张黝黑阔面,生得十分粗犷。他只是冷冷睨着来人,战马昂首人立,甲胄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痕,手中长兵斜指地面,锋刃映着日光,折射出冷冽的光。
当真是猛将,只需要静静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岳横亘前路。
崔达怒喝催马,提起长戟刺向那道孤影,他却蔑然一笑,很不将对方放在眼里。不过几个回合,崔达已有颓势,手里的长戟被死死制住,完全使不上力气。
“下辈子记得,别碰上你窦爷爷。”
说罢,他长枪一横,敲在了对方的头颅上,待崔达落马,还未挣扎着爬起来时,闲闲一刺,枪头已贯穿对方的胸口。
不过几个呼吸,主帅已横死,猝不及防的变故让追兵失了章法,有些退缩不前,有些却无头苍蝇般策马向前,想要围攻来夺得优势。
窦育何等威猛,面对刀枪如林,也只是面不改色,几下横扫中,当先数人连人带马被震飞出去,惨叫跌落马前。他杀得眼红,越发纵马踏前,长枪所至无不披靡,硬生生在追兵阵前撕开一道血线,吼声如雷:“欲过此处,先踏我尸!”
前军瞬间滞涩,后队仍在涌来,人马拥挤践踏,原本势如破竹的追击,竟被这一人一骑,死死钉在了深谷入口。
副将惊恐,犹疑着要不要退,正在此时却听得风中一声长鸣呼啸而过,一支利箭直直扎入了窦育胸口。甲叶崩裂之声微响,窦育身形猛地一震,握枪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剧痛顺着臂膀蔓延而上,他却只闷哼一声,不肯退后半步。
“将军,大军已至,咱们撤退吧。”身后一骑赶来,扶了扶他,低声道。
窦育见此,也不敢恋战,扫了几个前卒后,匆匆在亲兵的掩护下向着山谷更深处而去。
……
“大王,贺振乃宿将,咱们在此处设伏,他会轻易涉险么?”长孙执问道。独孤策站在半山腰上,注视着山谷那处的动静,绷着唇,神色沉郁,许久都不发一言。
他摩挲着手中的件,那里悬着一个鲜红的剑穗,是阿荻央求他必须系上的。
“我找明悬寺的大师开过光,还拿着它向菩萨磕了无数个响头呢,你必须系在剑上,半寸都不要让它离开你身边。”阿荻这样说过。她是个心性坚毅的女郎,但若是肯撒娇,他半点也招架不住。
她的话,他一句都不敢违拗,毕竟她若是生气了,很难哄好的。
“若是窦育不挡,他一定不会上当,但我们表现的越负隅顽抗,就会越激起他的争心。胜负欲么,是个人都有。”独孤策冷声道,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一跃,策马而去。
……
长孙执立于山腰,看着最后一支追兵进入山谷中,知时机已到,拔出佩剑,高声发令。一声号角划破长空,凄厉而洪亮,响彻山谷。刹那间,两侧的山壁之上,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砸向来人,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木石撞击声交织在一起,贺振所部立时阵脚大乱,人马践踏,死伤无数。
贺振大呼上当,惊慌间准备回撤,却见对面涌来无数轻骑,披重甲、持长槊,分为左右两翼,如两把利刃,直插心脏而来。这是独孤策最心腹的苍鹰军,代国骑兵中最精锐的一支,听说从无败绩。
尚未做好准备,苍鹰军的左翼骑兵已迂回至后方,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右翼骑兵自正面冲击,由长孙执亲自带领,前后夹击,形成合围之势。
伏兵已起,溃逃之态荡然无存,皆是悍不畏死的勇士。
贺振身陷重围,退路被断,所带诸军皆被骑兵牵制,根本无法突围。雍州军虽勇,却在狭窄的隘口之中毫无优势,只能被动挨打,黑鹰军则往来穿梭,槊刺刀砍,如入无人之境……
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连日光都仿佛泛着阵阵腥红。
……
激战半日,朔风更烈,狭长的山谷中,横着无数尸体……三万大军死伤大半,剩下的早已士气崩溃,纷纷弃械投降。贺振奋力拼杀中身中数戟,最终被长孙执一戟刺穿胸膛,倒于马下,气绝身亡。
雍州军主力消耗殆尽,其余不过散兵游勇,长孙执得了王命,率兵又杀回至渭水边,在原地扎营。
此次,当一举攻破长安城。
“大王何在?”长孙执问身边的裨将周钧,周钧指了指不远处,那里一个身影立在斜阳中,高大如山,苍劲如竹,萧萧肃肃。
长孙执走近,听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大王!”他试探地问道,“长安城破不过旦夕,大王何故长叹?”
独孤策却缓缓摇头,回眸时,眉心轻锁:“慕容泠没有轻易调动河东军的道理……”
“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长安若有失,只怕洛阳他也难守。”
独孤策摇了摇头:“此次得胜,全靠我们将计就计,诱骗贺振主动出城,然后才能设伏将其击溃。但是雍州军数倍于我们,依照慕容泠的性子,如何会提前调动河东军增援。除非……”
除非是声东击西,另有图谋。
独孤策悚然一惊,提步匆匆向着大帐而去。
裹着伤口的窦育刚准备从帐中出来透口气,就窥见自家大王掠过眼前的残影,摸不着头脑,只好拽住了长孙执的胳膊,扯着他问:“这又是怎么了?打这么漂亮的仗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长孙执目送着独孤策进帐,若有所思。
半晌后,忽听到独孤策邀众人进帐的命令,于是扶着窦育一同向内而去。
“即刻出兵,攻取长安。”独孤策撑着桌几,脸上的神色沉郁,霜浸了一般,那双灼灼艳丽的眉眼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窦育的伤口被长孙执无意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王,这……”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你不明白?”不等独孤策开口,长孙执先一步堵了窦育的嘴。
“那总不能不休整一下啊,再说……”
长孙执恨不得踩他一脚,压着嗓子道:“你受了伤,自己好好休整就行了。”
独孤策到不介意,上前看了看窦育的伤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主力已灭,长安城攻破便在旦夕,或许不用费多大功夫。不过夜长梦多,须得提防河东援军。季虎休息便好,此事交给伯擒。”
提防的不是河东援军,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提防并州生变。独孤策没有说,以免扰乱军心,他只深深看了一眼长孙执,殷殷道:“伯擒受累了,告诉手下将士,若得长安,孤定有重赏!”
长孙执拱手领命,踏着月色离了营。
我窦大将军虽然情商永远掉线,但是勇猛无敌~知道大家不爱看战争戏,但这是第二部破阵乐的主要内容啊,相信很快我的女鹅就要和女婿见面啦~最近更得快,因为快要完结了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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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九十七、峡谷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