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IX穿越时空

《埃涅阿斯的女儿》

埃涅阿斯的女儿,阿芙洛狄忒的后代

你经历漫长旅途,跨越晨昏岁月阻碍

我一直矗立此处,远眺天际广阔碧海

我一直在此等待,我知你必定会前来

我赠予你玫瑰,愿你如它般娇艳明彩

我赠予你雏菊,愿你如它般青春可爱

我赠予薰衣草,愿你如它般芬芳常在

我赠予勿忘我,愿你如它般灿烂盛开

赠予苹果,新鲜采摘

赠予蜜露,甘甜不败

赠予美酒,尽情饮灌

赠予薄荷,点缀佩戴

请你接受这礼物,永远做我们的侣伴

于林间聚会作诗,湖畔奏乐共唱音籁

于庙殿焚香祈福,愿女神赐我们真爱

埃涅阿斯的女儿,阿芙洛狄忒的后代

莱斯博斯欢迎你的到来

皮帕里夏拄着一根手杖朝着山坡上攀登,越向上走,树林越茂密,但不会令人紧张不安。相反,听着林中和煦的夜莺啼鸣,嗅闻若有若无始终存在的淡淡清香,皮帕里夏感觉很舒适。

这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旅行。

皮帕里夏艰难地沿着石阶向上攀登,越向上走,石阶越古老越残破,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块块凸起地面的石头而已,那是风化多年留下的残余,丛丛细草拂过脚踝,皮帕里夏心想,等上了坡顶之后要查看一下有没有蜱虫或者其余什么虫子叮咬,早知道会这样就该穿靴子而不是凉鞋。

时间。

皮帕里夏望着石阶心想,时间的痕迹,岁月的痕迹,在古老的过去,这些石阶一定还像山脚的那样平整完备。当然了,在更古老的过去,根本就没有石阶。

皮帕里夏注意到前方的石头边上盛开的一丛野花,小心地避开。它很美丽。

这是爱琴海上一座很美丽的岛屿。

听当地人介绍,等到山坡顶端,能看到更美丽的风景,能远眺广阔的海面,能俯视悬崖下的阵阵波涛和怪石嶙峋,能仰望头顶蓝天,能看见一片芬芳的野花田地。

关于那座悬崖,当地人还说了那个皮帕里夏早已知晓的传说,皮帕里夏不喜欢听那个,觉得只是后世人的穿凿附会。不过,许多除自己以外的后世人倒是因此常来寄情悼念。

说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过上山或者下山的旅客了。

兴许自己有那个运气独赏美景吧。

皮帕里夏心想,更卖力地抬起腿脚向上攀登。

她已经可以看见前方树木的缺口,看见一片广阔的美丽的明亮的蓝天。

已经可以听见涛声。

已经可以嗅闻到渐渐浓郁的芳香。

她踏过草丛,避让野花。

向上。

皮帕里夏看见了。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其上滚动一道道白浪花,点缀一座座黑色岛屿和一艘艘帆船,虽然如此,也无法遮盖其广阔。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空中有海鸥飞过,阵阵啼鸣。

近处,是一片过膝的野草,一片片色泽多样,随风摇曳的繁花。

悬崖下传来阵阵涛声,有节奏的,如同某种自然的音乐。

清凉的海风迎面吹拂,风中没有海水的咸味,只有浓郁的花香。

确实很美丽。

但是皮帕里夏此时没有在意这一切。

目光关注的,是站在山坡的边缘,站在悬崖顶端的一个身影。

有一个女人站在花草丛中。

背对着皮帕里夏,远眺远处的海。

身边有一个藤编的提篮,其中放了许多花,放了一壶酒,皮帕里夏能看见的就这么多。

这里还有别人,和自己同样来此观光的人。

这是皮帕里夏的第一想法。

那个女人,真的只是来此观光的吗?她站的位置未免太靠近悬崖了。

那个早已知晓的传说。

这是皮帕里夏的第二想法。

皮帕里夏站在原地拄着手杖,安静地望着那个背影,思考。

迈步。

从草丛中穿行,脚步轻轻地,慢慢地,试图不发出一点动静,细长的野草在身边晃动,只是那一点响动也被风声和涛声遮掩住,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慢慢地,向那个背影靠近。

只是靠近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对方真的打算做她心中预想会做的事情。那么如果自己突然出声叫喊,或许适得其反。

但突然靠近,造成惊吓,万一没能及时抱住,令其失足坠落也不行。

另外,如果万幸只是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观光客,那么……会很尴尬。

皮帕里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皮帕里夏走到距离背影越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望着那个背影,女人的个子不高,脑后的黑发以及身上的淡紫色披肩随风飘拂,女人的头顶戴着一圈色彩缤纷的花冠。

花冠用春藤叶编成,点缀了各色的,四处俯首可拾的野花,看起来很雅致。

浓郁的香气迎面而来,也许就是因为花冠。

“……”

皮帕里夏觉得自己最好说点什么,轻声咳嗽了一下,开口,“……呃,您好?”

女人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很漂亮,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也许要年长一些。她的面容平静,目光深邃,望着皮帕里夏,眉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好?”

她回答,声音很轻,很动听,仿佛泉水,仿佛夜莺。

她说的是希腊语,当地居民的语言。

“请问……”

皮帕里夏也转用希腊语,一边说一边朝她又走近了两步,她没有后退,“……我听说前面的林中小湖边有一座神坛的遗址,但是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您知道在哪里吗?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

女人回答,伸手朝更远处的密林指去,“不过那里现在不是什么遗址,阿芙洛狄忒的神坛现在依旧香火旺盛,我们还时常前去祭拜祈福。”

“……哦。”

皮帕里夏点了点头,暂时没去思考其中意思,而是在揣摩语气,听不出什么,“谢谢您。”

女人望着皮帕里夏,微笑看起来很神秘。

皮帕里夏转身做出继续行走的样子。

但是女人没有转身,依然用深邃的眼睛望着,依然神秘地微笑。

花冠上的鲜花和绿叶随风摇曳。

所以皮帕里夏走了两步之后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她。

“还是请问……”

皮帕里夏决定直接询问,“您在这里做什么,您也是来欣赏风景吗?”

“不。”

她的微笑看起来更灿烂了,她的目光变化,打量起皮帕里夏,眉眼带着调笑的意思,“你觉得我是在这里做什么呢?”

“……”

皮帕里夏没有回答,右手虚握着手杖,准备时刻丢弃时刻冲过去抱住对方。

“放松,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想法,感谢你的关心。”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着胳膊按着被风吹动的披肩,微笑,说,“我不会跳的,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不会跳的。”

“……”

女人的话语听起来有些奇怪,所以皮帕里夏没有放松警惕。

“事实上,我在等人。”

她望着,她微笑,她周身散发着那浓郁的好闻的自然芬芳,随风而来,“事实上,我在等你,皮帕里夏。”

皮帕里夏朝后退了一步,握住手中的手杖。

“您认识我吗?”

皮帕里夏问她,打量着她的面容,似乎与记忆中某个影像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不知道是谁。

“是的,你不认识我吗?”

她神秘地微笑,耳鬓以及后颈的一簇簇卷曲的发丝随风飘拂。

皮帕里夏迟疑着,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认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她问。

皮帕里夏感到一阵震颤随着芬芳的风涌遍全身。

记忆中的影像,记忆中的壁画,记忆中的钱币头像,记忆中的雕塑变得清晰起来。

“阿芙洛狄忒,我侍奉的爱与美的女神。她已给予我启示,所以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所以我在这里等待你。”她说着,弯腰从身边的提篮中,抬手捧起那丛花,展落,也是用春藤串联的一圈,“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花冠,是今天早晨我编好的。花冠是用来敬神的,向神表达爱意的装饰,你也应该要有一个。我要带你去往神赐予我的那片圣地,也就是你刚才向我询问的那个小湖畔的神坛。”

“……什么?”皮帕里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已经听清了我说的话,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所见所闻而已。”她说,手捧着那鲜花编织的产物,低声吟唱起来,一句诗,“面对我,亲爱的,让我看见你眼中的华光。”

皮帕里夏早已知晓,但是听见依然是另一阵震颤。

“是……是您吗?”

皮帕里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看见的美丽的人和听到的悦耳的声音,不敢相信自己嗅闻到的芬芳。但她就站在那里,在对自己说话,念诵诗句,戴着花冠,“可是,您……您为什么会在这里,会在我面前出现呢?”

“我说了,这是女神的旨意。”

她捧着那另一个花冠,站在那,站在花丛中微笑,远处是蓝色的天和蓝色的爱琴海,“我给你准备了许多见面的礼物。来,皮帕里夏,来到我的身边。”

迈步,皮帕里夏慢慢地朝她走去。

“站在我的面前,站着不要动。”

她说。

皮帕里夏听从她的命令。

“爱与美的女神啊,虽然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人来自遥远的异邦国度,来自遥远的未来。虽然她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您,但同样是您的信徒,是爱的信徒。她一直在遵从您的旨意以及凭其自己的意志,一直在这世间散播她心中的爱。”

她开始喃喃自语,对着皮帕里夏,高举起两人之间的花冠,“所以我祈求您,像您爱我们那样爱她,像她爱您那样爱她。请您允许她向您献上爱,允许她接受我的礼物,允许她步于我们之间,允许她参拜我们的圣坛。我相信她能得到您的垂青,相信她会像过去一样一直爱您,相信她会比过去更加爱您。”

皮帕里夏听着她动听的富含感情的祷告词。

“皮帕里夏,你呢?你愿意信仰阿芙洛狄忒,爱与美的女神吗?你愿意接受我的礼物吗?愿意前往属于我们的那片土地吗?与我同行,在我身边?”

她问。

“……我愿意。”

皮帕里夏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回答。仿佛还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

但是依然已经回答了。

仪式已经开始了。

她一边吟唱起一首诗,一边将花冠戴在皮帕里夏的头上。

皮帕里夏感觉到一阵芬芳。

她一边吟唱,一边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很小的苹果,但是色泽通红新鲜。她咬了一口,一口就几乎咬掉了苹果的一半。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将剩下的果子递给皮帕里夏。

皮帕里夏将剩余的吃完了。苹果很小,但是汁水很甜,果皮散发着清香。

至于苹果核,她从皮帕里夏手中接过,低头默看了一眼,松手落入草丛中。

她继续开始吟唱,这次递给皮帕里夏一个小陶器杯。

皮帕里夏饮下,那里面是蜜,比曾经品尝过的都要更加浓厚香甜。

她继续吟唱,手持银酒杯,从酒壶中倒出满满的红酒,双手捧着递给皮帕里夏。

酒上漂浮着一簇绿色的薄荷叶。

皮帕里夏同样饮下,这酒比她在山脚的城镇里喝过的更加浓郁醇厚。

还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她吟唱着,从空空的酒杯中拈起薄荷叶,温柔地插上皮帕里夏的花冠中。

皮帕里夏抬起头,戴着夹杂了一簇薄荷的多彩花冠,嘴角还残留着橙红色的蜜和深红色的酒的痕渍,望着面前的她。

芬芳的气息笼罩皮帕里夏四周,舒适的,自然的芬芳。

她微笑着,伸出修长的,显现出指骨轮廓的手。

“牵着我的手,皮帕里夏。”

她说,“现在你是我们的伴侣了。让我带你去我们聚集、学习、作乐的所在,那片爱神的圣坛,那片湖畔的圣地。”

皮帕里夏顺从地被她挽着胳膊,与她一起穿行密林之中,呼吸花草芬芳,感受细草拂过脚踝,不再多想,不再怀疑,不再犹豫。最后她们来到那片湖畔。

在那里已有许多女子,少女和妇人,面容端庄,衣着雅致,面颊上带着灿烂的光彩,眉眼间闪烁着知识以及渴望知识的光彩。女子们散落在湖的四周,有的围聚一处讨论着什么,有的独坐一旁静静沉思,有的抬头仰望林间星星点点的阳光,有的低头俯瞰平静如镜的湖水,有的闭目小憩,有的望向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轻的,闲适的,美丽的微笑。每个人,或是在额前,或是在脖颈,或是在腰间,或是在手臂,或是在脚踝,缀有鲜花编织的花环。

芬芳香气,淡淡地清雅地弥漫在湖畔。

皮帕里夏还注意到,每一位女子,或是在腰间系着,或是在手上拿着,都有一个记事板和一支或用铁或用木制的刻笔。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收在腰间的预备路上记录灵感的。

“大家。”

她停下脚步,一手挽着提篮,另一手挽着皮帕里夏的手臂,用她那动听的声音轻声说,但是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注意到了,“我对你们说过的,那位远方来的客人,那位与我们相隔甚远但惺惺相惜的伴侣,她现在来到我们之中了,她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员了。向她表示你们的欢迎吧。”

那些女子们,大部分对皮帕里夏轻轻点头微笑,有一些开口问候。皮帕里夏的手臂被松开了,还有一些女子围聚了上来,皮帕里夏闻到渐渐变得浓厚但不熏人的芳香气息,望着她们,自己的脸上也带着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微笑。

那些围聚的女子,她们没有问那些关于历史关于未来的问题,仿佛那些问题不必去问,仿佛那些问题早已了然于心,仿佛那些问题并不重要。她们称赞了皮帕里夏的美貌,她们询问皮帕里夏的爱好和兴趣,她们关心皮帕里夏这一路旅途的见识和经历。

皮帕里夏回答着她们的问题,每一句回答都能引起另一个新的问题。没有一个问题会令皮帕里夏觉得心烦觉得生厌。那些女子的神态,语气,既在礼仪范围内,又充分显示发自内心的好奇和关注兴趣。

身处芬芳香气的包围中,皮帕里夏感到很满足,很快乐。

直到她终于抬起手,轻声呼喊,向各位示意。那些好奇的女子才重新分散开来,有一位没有离开,而是拉着皮帕里夏坐下,坐在皮帕里夏身边,肩膀微微倚靠皮帕里夏的肩膀,膝盖轻轻抵着皮帕里夏的膝盖,虽然初识,素不相识,但举止动作已十分亲密。

仿佛相识多年的挚友,仿佛倾情倾意的爱人。

她走到湖畔边,皮帕里夏的身边另一侧,众多女子纷纷抬起头望向她,皮帕里夏也不例外,每一个人都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现在,就像我们每次都会做的那样,谁希望和各位分享你所做的诗歌?”她说,声音清晰,语气轻快,面带微笑着鼓励,“请不要腼腆,请不要自轻。因为无论你唱出的是何种诗句,是关于爱情,关于友谊,还是一次有趣的经历。那都是值得分享的,都是值得展现的,都是我们希望听到的关于你的故事。不必工于韵律,不必重视技艺,我们最想听到的是你动人的声音,你真挚的感情。请向大家,向我,分享你的爱。”

皮帕里夏看向围绕着湖畔,围绕着她的众多女子。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在互相小声地交谈议论,但是很快,就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一位体型匀称,四肢发达,肌肉结实饱满的年轻少女。

“我写了一首诗。”

那位少女展开记事板,望了望周围看着她的同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不是什么非常好的诗,也不是很值得专门去写,只是我想写下来,想告诉各位而已。”

“那就是好的,那就是值得去写的,我们会用心聆听。”她坐下来,披肩搭在腿上,说着,朝不远处的另一位女子伸手,“狄卡,请将我的莱尔琴递给我。”

四肢发达的少女等她拿到琴抱于怀中,等她点头示意,然后开始吟诵:

今日早晨,我像往常一样

踏着凉鞋,出门沿街奔跑

在我的耳边风声呼啸

在我的身后发辫摇晃

如同骏马奋蹄

又似飞燕离巢

我从一道街跑到另一道街

穿行市巷,上下坡道

我一直跑到城边的杏树下才停脚

汗水淋漓

喘息低嚎

今日的我比昨日更加迅捷轻盈

我的心脏在体内鼓跳

我的身体在熊熊燃烧

皮帕里夏听着少女骄傲地仰着头念诵写作的诗歌,听着她拂动琴弦,跟随着少女的语气起伏停顿弹奏。那一阵阵短促的琴声,恰如其分地应和着少女的节奏。精巧如同早已排练过那般,自然又如同天成偶得。让皮帕里夏很难分清,是少女在配合着她吟唱,还是她在配合着少女弹琴。这显得是那么和谐,那么热烈,那么富有生命力,那么富有情感。

“你确实一天跑得比一天更快了,亲爱的。”

她在少女念完诗之后继续弹奏了一会,保持那种短促的节奏,弹完之后将琴放到腿上,望着少女微笑着轻声说,“我能看得出来,每一天的你都比前一天更加健康,更加强壮,更加富有生命力。请继续跑下去,继续作这样的诗吧,这就是你的爱。”

少女又腼腆地点点头,坐了下来。有一些女子笑了起来对少女说了些打趣的鼓励的话,现场的气氛很热闹。她微笑着等待,直到她们重新安静下来。

“还有哪一位愿意分享呢?”

她问。

另一位脸蛋红扑扑的,年纪比前一位稍大一些的姑娘,迟疑不定地慢慢站了起来,似乎未下定决心。

“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亲爱的?”

她问。

少女在那站了一会,手捧着张开的记事板,最终点头。

“……是的。”

姑娘说,面色因为紧张而更加绯红,“……我想……我想大家也都知道我的恋爱的故事,我想……我想说……我想我始终都要说的……我更愿意说出来而不是悄无声息地含混遮掩……我即将要结婚了,和……和我爱的人……我……我想未来,很快,以后……或许我不会再来这里,和各位再见面了……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告诉各位这个消息。”

皮帕里夏听见人群中有几声轻微的叹息,有喜悦的也有哀伤的。皮帕里夏望向她,她却依然是那平静的微笑的表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

“请开始吧,为大家吟唱。”

我想我应当是快乐的

因为,我将与爱人共度此生

我想我应当是悲伤的

因为,我将与你们道别离分

我不知选择是否正确

因为,我对你们的爱也同样特别,同样真诚

我向神明祈祷却听不见答案

因为,我的本心,它还是早已让我做出了选择

我不奢求你们的原谅

更难要求你们的祝福

因为,我始终已经做出了选择,做出了取舍

红脸姑娘的诗很短,皮帕里夏觉得这首诗的内容有些过于简单了,觉得对方应该是还有更多想说的话却没有说出口。虽然很短,但那姑娘念了很久,停顿了很久。而她的琴声也是如此,轻轻的拨动,长久的停顿,似同样有许多音含蓄地隐藏了起来,不愿完全表露,不愿直言告诉,不得不说却也不愿再说更多。

这一曲弹完了,她抬起头望着红脸姑娘,微笑。

“我为失去你而不可避免地伤心难过。”

她说着,皮帕里夏似乎看见她的双眼扫向在场离得很远的另一位女孩,另一位和别人同坐在一起的女孩。那目光停留片刻便又重新回到了站立的人身上,她依然是微笑的,“但是我更要为你祝贺,未来的新娘,这就是你的爱,你找到了属于你的对你来说最珍贵最重要的爱。”

红脸姑娘低着头。

“我在此时为你祝贺,在未来的婚礼上同样要为你致上贺词,用我的爱歌颂你的爱,苹果一般娇艳的新娘。”她望着对方,轻声说,语气激动,带着喜悦也带着哀伤,“我,以及在场的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邀请我们的话,我们会很乐意前去参加庆典,我们会为你祝福。我也乞求你不要苛责届时未到场的同伴,请你理解她们的心情。无论如何都请你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永远爱你。”

站立的人向她,还有在场的人弯腰欠身,然后重新慢慢地坐了下来。身边的人有的送上了祝福的话,有的流下了眼泪。那姑娘默默不语地坐在那里。

她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问下一位。她让那些人互相交谈讨论了一会。

皮帕里夏注意到,她的眼睛又不动声色地望向了那位离得很远的女孩,女孩则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回避了她的目光。

也许那位就是阿蒂斯。

皮帕里夏心想。

她最后终于开口,让下一位希望分享的人起身。

又有一位看起来和皮帕里夏以及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站起来,念了一首关于历史的诗,声音十分低沉十分严肃:

人们说

是因为一个女人

是因为一位王子

是因为一场赌局

是因为一颗苹果

是因为三名神祗

所以才会有数年之久的战乱

所以才会有不计其数的鲜血

才会有哀鸿遍野

才会有烧杀抢掠

才会有牺牲

才会有痛苦

受宠的勇士才会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不幸的祭司才会在神殿中惨遭侵害

如果确实如此

我们人类岂非只是神灵的玩物?

亦或者正相反

所谓神灵不过人类行凶的借口?

皮帕里夏听着她同样沉重的琴声消失,看着那女人念完之后不再等待就重新坐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皮帕里夏扫视,在众人的脸上看见了惶恐的不安神情。

这首诗的格律并不规范,但是皮帕里夏充分感受到了其中的意思。周围的那些女子应当同样感受到了,所以才会面露那样的神情。这是一首讲述痛苦不幸的诗,一首渎神的诗。

她也应该感受到了,所以她会那样弹奏应和,从最开始到最后。

场内寂静,除了吟诗的女人之外,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她,皮帕里夏也望着她,每个人都在等待她开口。

“我感受到了你的爱。”她说,望着对面的女人,脸上没有微笑,表情和女人同样严肃沉重,“你对同胞的爱,对生命的爱,我感受到了你对质疑、对理性、对哲思的爱。你因那些不幸的命运而哭泣,因那些不公的裁决而怨恨,因那些高高在上的漠视而愤怒。这就是你的爱。”

对面,女人直直地望着她。

“我希望你能够一直拥有这份爱。我希望你的爱,我的爱,我们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爱,能够改变人类,改变神明,改变这个世界。”

她说。

女人保持着沉重严肃的目光,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她也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我想再弹一首曲子,请大家用心,用爱去聆听。”

她不再说话,又弹起琴,这首曲子和刚才的伴奏一样是沉重的,但又稍有变化,似乎融入了她自己的更多的想法。她不说,只是弹奏,让现场继续保持沉默,让每个人继续沉默着思考。

这一首曲弹完之后,她又问,还有谁愿意分享诗歌?

又有一位女子举手站起,是先前递给她琴的那个名叫狄卡的女子,要吟唱的诗是关于花环的。

她抱着琴,继续准备弹奏。

……

日落,今天的聚会结束。

众人将头上的、身上的花环摘下,她做了最后的祈祷,她们将花拆散送入水中,那小湖上漂浮着一朵朵鲜花,散发着阵阵香气。

然后她们结伴下山,然后各自告别,回到各自的住处。那一个下午念了很多首诗,喝了很多的酒,有很多欢笑也有很多眼泪,她也弹了很多的琴,她还教她们跳了一支舞。皮帕里夏一直在旁用心听着,有时回答身边少女询问的问题,酒也喝了不少,舞倒是没跳。

就像她知道皮帕里夏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一样,她也知道皮帕里夏在此时此地是没有住处的。她邀请皮帕里夏到她自己的家里过夜,她们一起吃了晚饭。她向皮帕里夏介绍了她的女儿,小女孩的名字叫做克莱丝。皮帕里夏早已知道,但是皮帕里夏还是很高兴能见到这个孩子,确实很漂亮,确实如同一朵金色的鲜花。

说到鲜花,她的家里也处处布置鲜花,也始终萦绕着一阵香气。

夜晚,皮帕里夏坐在走廊上,望着天上的明亮月光,又回想起她的那首关于月亮和星星的诗,她说月光洒落如银流大地。银是自己喜欢的。

皮帕里夏捧着打开的记事板,铁笔尖端轻触嘴唇,又回想起那张她的壁画像——皮帕里夏只见过摹作,原画已经和众多无辜的生命一起被永远埋藏于火山灰下了。

时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传来自然的香气,是她。

皮帕里夏回头望着月光下的她,隐约只见漆黑的脸部轮廓。

“克莱丝已经睡着了。”她说,声音听起来略带疲惫,但依然十分动听如同夜莺。皮帕里夏又想起那首说夜莺是报春信使的诗,“你在写什么?”

“我想写首诗。”

皮帕里夏轻轻微笑,就着月光看自己的记事板,但是蜡板上只有一首诗,是她为自己佩戴花冠时吟诵的词句。皮帕里夏发现自己想不到要写什么,“我想或许下次聚会的时候,我也可以吟唱我写的诗。”

“你当然可以了,我会为你弹琴伴奏的。”她说,她似乎是在微笑,“你还不休息吗?你也很累了吧。”

“的确。”

皮帕里夏回答,抻了抻沉重的眼皮,“但我还不想睡。”

“为什么?”

她问,语气平静,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一般。

“我害怕。”

皮帕里夏望着她,隐约看见她的面容,自己的微笑渐渐消失。

“害怕什么?”

她问,弯腰靠近,面容渐渐清楚,香气渐渐聚集。

“害怕这只是一个梦。”皮帕里夏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睛,轻声说,“害怕在梦里睡去,就是在现实中苏醒。害怕离开了梦境,就再也无法回归。”

“你想永远留在这里吗?”她问,“如果这是个梦,那么在你的现实中,难道没有你的伴侣在某处等待你吗?”

“……”

皮帕里夏想到了——

——和一个人相处的时候不应该想到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这样对谁都不好。

“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吗?”

皮帕里夏不敢回答是或者否,只敢反问。

“呵。”

她轻声笑了起来,仿佛看穿了皮帕里夏的想法,“如果你想,那么你确实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如果你不想,那么你也确实就可以离开。”

“……我离开之后,还可以再来这里,再见到你吗?”

“呵。”

她又笑了一声,看穿皮帕里夏的内心活动,“你果然就是你自己呀。即便我们已经度过了这样美妙的一天,即便此时我在你身边,你也始终还是你自己。不计其数的美酒——”

“……任你啜饮。”

皮帕里夏低声续上后半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但是她伸出手,轻轻捧着皮帕里夏的下巴让其重新抬头看着她。

“不要害怕,如果你希望醒来时再见到我,那么你确实会再见到我的。如果你希望能再回到我的身边,你也确实能再回来的。我们可以继续写诗,吟唱,起舞,奏乐,饮酒,就这样度过白天和夜晚。”她继续说,微笑,“夜晚,你令白昼被遮蔽的一切重新出现——”

“——你将羔羊和孩童送回母亲身边。”

皮帕里夏又一次续上诗句。

“呵。”

她第三次轻笑。

皮帕里夏望着她的微笑,此时在月光下很清楚。皮帕里夏嗅闻她身上的芬芳,此时的晚风无法吹散。

“所以永远不要害怕。去享受你的梦吧,皮帕里夏。”

她靠近,笑容更加清楚,香味更加明确,话语更加清晰,“今天晚上,你的梦会比白昼的经历更加美妙,因为有我在你的身边。”

“……”

皮帕里夏望着她,对她话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所以愣住了,只是看着她,过了不知多久才终于重新开口,“……什么?”

“别装作不知道我的意思,你知道的。”她望着皮帕里夏,看穿内心,微笑,“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的想法,我早已知道。”

皮帕里夏也知道。

芬芳。

一直缠绕在自己身边的芬芳。

皮帕里夏想要后退,但是身后就是梁柱,退无可退。

“……”自己的疑问声很微弱,“这……这样做是对的吗?”

“怎么不对呢?”

她微笑着问。

“我是说……我依然不敢相信,直到现在依然不敢。”皮帕里夏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站在我面前的,确实就是真的你吗?还是说只是由我的了解,我的想象,我的相信,我的崇拜,融合在一起产生的形象呢?”

“有什么不同吗?”

她靠近,微笑,低语,身上散发真实的香气,自然的芬芳,吐气亦如兰般清新。

“有的。”

皮帕里夏试图找回一点神志,认真地回答。

“确实是有的。如果确实是你,那么——”皮帕里夏发现从这角度继续说不下去,赶紧改口,“——如果这只是我自己的幻想,那么,这对你很不尊重,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嗯,我明白。”

她依然微笑,依然轻声细语,依然周身散发芬芳,“但是,皮帕里夏?”

“嗯。”

皮帕里夏应声,不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道理。

“你不爱我吗?”

“……”

一阵震颤随着芬芳的风涌遍全身,让皮帕里夏说不出话。

“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为什么会问是否能永远留在这里呢?为什么即便离开也想再来呢?”她低声细语,她面带微笑,她散发芬芳,她对着皮帕里夏说,“你当然是爱我的吧?站在你面前的人,无论只是你的幻想还是真实的我,你都是爱我的吧?”

“……是的。”

皮帕里夏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回答。

“请说出来。”

她温柔地命令。

“我爱你。”

皮帕里夏说,不再多想,不再怀疑,不再犹豫,望着她神秘的微笑,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嗅闻她散发的芬芳,“我崇拜你,怀念你,我为你着迷,为你叹息。你的诗句,我曾一遍遍念诵,曾一笔笔抄写。你的画像,我曾一遍遍描摹一遍遍想象。我对你有许多梦,许多幻想。我对你有许多话语,许多真情。我确实爱你。”

然后,皮帕里夏轻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虽然早已知晓,虽然已念过无数次,但是此时此处,轻声地呼唤,让皮帕里夏感觉不同。

“我也爱你。”

她说,靠近,吻上皮帕里夏的双唇。

很轻的一个吻。

稍纵即逝。

接触,离开。

仿佛梦境一般。

只是在皮帕里夏的嘴唇上留下淡淡的香气。

但不止于此。

“让我牵着你的手,皮帕里夏。我将我的爱赠予你,也请你将你的爱同我分享。永远如此。”她微笑着,轻声说,轻轻握住皮帕里夏的手腕,牵着皮帕里夏从走廊上站起来,牵着皮帕里夏慢慢的向卧室走去。此时她低声吟唱起另一句诗,“我渴望,我寻觅……”

步行所经之处,有芬芳的气息留下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永远不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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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IX穿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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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帕里夏:罗马贵妇情诗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