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剪不断(一)

窗纸早已莹莹透亮,一层柔软的光线裹在上面。

像是新鲜的日光涨得太满,以至于从窗纸里挤出来似的,已经开始灵动了。

天,明得越来越早,而戚弥有意无意地将这种变化看了个透,一个又一个无鸟鸣的清晨,她什么都不做,怔怔地凝视着漏光的窗纸,等它越来越晃眼,涨得越来越饱。

然后眼皮便不倦了,她歪在榻上或侧躺在枕上,这么听着一切零零碎碎的动静。

耳畔声响总是一点一点慢慢牵扯出来的,通常一丝丝轻响,便像把冰面砸了个小口,随后冰面蔓延出裂纹,声响逐渐充斥双耳,愈发的清晰。

天便也明了个彻底。

一整天无所事事的戚弥,在寒山观的日子只比这更清闲。

戚弥一张开倦眼,明亮的光线便将她慑住了。日光似有些许凉意,初醒时混沌不清的头脑明朗开来,如料峭春风将朝露吹散开,一片清澄。

是啊,快春天了,真的不远了。

满打满算,戚弥在寒山观寓居了一整个冬天,或者将近一整个冬天,此时尚寒冷,却不再是凛冬那样冰清玉洁,安分沉寂的寒,而是躁动不耐烦,摇摇欲坠的寒。

冰雪融得差不多了,或是仍留下一些?

她披衣起身,把桌上扔着的大氅拿来,抖开端详几眼。这布料太厚实,穿上怕是嫌热了。

“还给她好了,只穿一件袍子也不会冻着。”她很快把大氅收起来,叠好,放在原来的位置。看了几眼,才没去管它。

“她会送来轻便些的衣裳么?”戚弥垂眼想,一面将身上道袍的袖子翻来覆去地看。

料子很素,质地不薄不厚,如果桑枝是个有心的,那提供这样式儿的衣裳真是细致入微,无不体贴了,极适合冷天穿。

但……戚弥仍不住地再次思索这个问题。

云岫道长,她究竟怎么想的。

“道长,我倦了,但我仍是要说,我不甘。”戚弥松开手指,袖子哗啦啦地往下落,摇荡几下。

外面的人声早已浸没进室内,像解冻的春水一样叮咛。

隐约有宋清昀和其他小道姑的调侃声,不知是在争蜡梅还是说笑话,总之喧闹的少女玩得正欢,全然不顾自己道姑的身份是否应该收敛些。

窗糊层薄纸,门也掩着,昏暗的室内透入一点荧光,刚好映在戚弥坐着的位置。

她僵在那里,像是一枝红梅到了将凋谢的时节,红艳的颜色已经褪却了,反倒留下糜烂又腐朽的蕊与叶。

可是梅花明明应在初春时开,而不是在初春时败。

披着胜墨的乌发,一觉醒来后有些凌乱,她也没有收拾干净,任由它们缠在自己的颈上,脸上,颓然又幽怨,像盘结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的树枝。

她的漆瞳里本有一坛深水在的,只是经长期的混沌不甘,已成了浊酒,埋在眼底。

不醉人,只醉己。

五年前她抱着玩心弄脏的姑子,现在还好好的,并像神明一样地拯救她,给她住所,给她吃食,要是她冷了尽管添衣,饿了吃些素面也无碍,再没有人会去为难她,欺侮她……

可,她只是用对待任何一个受苦百姓的方式,来待戚弥。

没有特殊,没有那夜风月所留下的烙印。

甚至……还那么悲悯地可怜她。

生来任性得没有底线的戚弥,无法接受。

戚弥拖着步子挪到镜台边,瞧了瞧自己的面色。

五官生得迷人又娇媚,甚至比当年二九之年时,还要艳些。

但当年是何等处境?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纵情恣意。

鸳红坊的客人太喜欢扔金银,一高兴便是成把地抛给戚弥,然后调笑着,请求她再舞一曲。

灯火通明,酒杯倾倒,香气氤氲缭绕,戚弥刚刚到手的银子转头就花了出去,或是塞给几个痴女子作为鱼水之欢的谢礼。

下一支舞还会来,糜烂的日子无尽头。

就好似一场经年的大梦似的。

当年与当下,不可比拟,戚弥捧着映了自己暗淡容颜的镜,用力擦拭,上面的灰尘怎样都去除不掉,蒙在镜中那张脸上……

她执拗地想要把这个一地鸡毛的自己擦去,再也看不见,可即使指腹通红也无济于事。

这张脸,再笑,再闹,好像都难以活过来了。

梅花怎可以被引以为傲的霜雪冻死。

一场手,她欲将这面镜掷了,摔个粉碎。

但倒吸一口气之后,她忍住了,手掌瞬时无力瘫软。

现在的戚弥,没有资格做这些事。

寄人篱下的尊严,实在脆弱,比纸薄。

她若是一时冲动把镜掷了,再无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没有梅官那样的人来替她说情,替她赔偿一切烂摊子,她不再是任何人特殊对待的对象……

那是不是,桑枝终于可以对她动怒了。

会因愤怒,把她赶出寒山观吗,会后悔自己收留了这一个风流种子吗,会再也看不惯她不愿意救济她吗……

终于可以让云岫道长,多给自己一点特殊了,总算是,有那么一点点神似当年了。众星捧月,众矢之的。

可一个连被夺去清白都无动于衷的人,会在乎一面旧镜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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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剪不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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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雪归来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