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弥靠在迎风的廊内,微张着眼,眺望寒山观高墙之外的连绵青山,如画中游一般的峰峦,此起彼伏。
这些年,倒是从未认真赏过一眼。只是再次重游此地,她没有半分的怀故与念旧。
天上云卷得浓厚,将日光遮得一点不剩,乌云翻墨,寒意袭来,有些要下雪的迹象。
陈婆抱着几套大氅急急忙忙赶来,往戚弥手中放了一件。
大氅分量不轻,戚弥险些没有接住。抖开,莲青色,朴素得没有任何繁复纹样点缀,用皂角洗出几分清香来。
无所谓样式了,戚弥面无表情地披上:“阿婆,谢谢您了。”
“云岫道长差我送来的,姑娘还是谢谢她罢。”笑了笑,陈婆端紧了手中衣裳,“道长她真是好心肠。”
“云岫道长,是何人啊?”戚弥抬起眼皮。
“正是将姑娘救下,带来此处的女道长。”
“云岫道长。”戚弥远远地喊了一声,毫无波澜地。
桑枝执着一只葫芦瓢,蹲在菜地里给青菜浇水。听见有人叫她道名,慢慢抬起头:“有何事要来寻我?姑娘。”
把葫芦瓢轻轻往桶中一放,“咕咚”一声。
她随意拍了几下手,把水渍拭去后解开绑衣袖的布带,广袖轻盈散落。
像玉兰花的叶落下了似的。
戚弥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的袖管,骨节都绷紧。因为自己身上的袍子,本就是桑枝借的,赠予自己御寒。
还有最外层披的大氅,温暖舒适,亦是桑枝差了人送来的。
甚至连自己这条命都是桑枝捡回来的。
说到底,这个地方哪儿哪都是桑枝,而桑枝这个人,也好像哪儿哪儿都能够关照一点似的。
“道长的俗名,我可以知道么?”戚弥露出一丝得体的笑。
“唤我云岫便是,俗名不可与他人说。”桑枝低头提水桶,另一手拾起水瓢,不紧不慢地移步到菜地另一头。
阴沉的天色僵持不下,北风也掀了起来,斜斜吹刮,却迟迟不肯降一抹雪下来。
戚弥一头乌色发丝摇曳起来,大氅的下摆也鼓得一张一吸,整个人如一只暂时停下歇息的飞鸟,临风敛羽,片刻之后便会翩翩离去,再也不回来。
缥缥缈缈,在竹廊里偶然停留。
她注视着桑枝的一举一动,不死心似地再问一遍。
“那么,有哪些人知晓道长的俗名呢,这个可以告诉我么?”
桑枝垂下睫毛安静思索了片刻:“许是只有师父了。”
“我若是日后想为道长祈福,报答恩情什么的,不知晓你的本名,怕是不能灵验。”戚弥歪在柱子上,有意为难却又不露山不显水——她想看这姑子怎么接。
“不必,我等只为他人祈福。”桑枝道,“至于自己的福分,还须顺应下去,看德行是否够了。”
长睫眨得很慢,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停顿,把长成的青菜收进篮子里,一棵又一棵。
但凡换一个人,头头是道地对戚弥说这么一通道德话,她都没有闲心听下去,假仁假义,比白水更无味。
只是桑枝的那双眼睛,让她知道,这个姑子说的尽是真话。一轮圆月沉在眼底,含着不喜不悲的纯净,不怒不惧的淡泊——
这个姑子道名云岫,是眼前人,也是个故人。
戚弥从她身上看不出半分于自己的怨憎,那双眼望着自己的时候,明晃晃地只有垂怜,眼神从自己身上经过时,全无留恋,倒是坦荡之情充斥了全部。
五年前戚弥弄脏了一个道姑,但五年后的桑枝却不是那个道姑。
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风月得不着边际。
人间这些杂事,一定要如此捉弄人吗。
“风雪要来了,姑娘回屋去罢。”桑枝拎了菜,渐行渐远,北风也使得她的道袍摇曳,但她却不会离开,不会消失。
戚弥向天上张望了两眼,觉得这天再也晴不起来。
她倚在那处,放空似的等待那个穿白道袍的影子变得模糊,然后再也看不清为止。影子消散了,雪仍是没能落下。
乌发飘摇,如几缕墨痕。
戚弥眉眼之间夹杂着大片大片的混沌,好像乌云不在头顶,反在她的眉心似的。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是迷惘还是怨恨,是无力还是诧异,还是说,这只不过是对自己这条烂命的讥笑呢。
道长,我本有意来毁坏你的明净,望你从此彷徨迷茫,视我作命中一大劫……
可我说要为你祈福的话,是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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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来天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