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
忘忧崖。
老者手中捻着一枚黑子,摩挲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缕白须。
须臾,老者落下一子, “小子,你输了。”
对面那人撑着脑袋,盘腿坐在石头上,“陪你下三天棋了,老头儿,该告诉我路怎么走了吧。”
老者当没听见,开始收拾棋盘,“天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赶明儿再陪老朽下一局,就告诉你。”
封如晦嘴角一抽,一掌拍在棋盘上,顿时黑白棋子飞溅开来,“耍我呢?死老头儿,当我很好骗?”
老头见状,捧心哀嚎,“你这娃娃脾气咋这么臭,老朽好好一副棋盘就让给你砸了!”
老头伸手想抢拐杖,封如晦转手将拐杖摁在手底下。拐杖被摁在那里纹丝不动,老头只得悻悻松手,拔腿就跑。
只一溜烟的功夫,老头已经跑的没影了。
封如晦气的发笑,徒手捏碎了一枚白子。
三日前。
封如晦一睁眼就瞧见那老头距离自己不过半尺的脸。
老头也没想到这躺在地上的居然还是个会喘气的,也是吓了一跳,险些摔到地上。老头抓起脚边的拐杖站起来,一只手捻着胡须,顺便在封如晦身上踢了两脚,“小子,这地上好躺吗?”
封如晦说不了话,只有眼珠子静静转了一个角度盯着老头。
老头绕着他转了两圈,“奇了,还是个哑巴。哟,这腰上是个什么好东西?”老头将他腰带上绑着的檀木令牌拆了下来,仔细辨认着上头的字,“这字怎么缺斤少两的,瞧不太懂。”说着便把令牌随手扔到一边。
封如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悄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座山的山腰,悬崖峭壁上的崖柏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悬崖内侧分布着几块巨石,能见范围只有十数米,其余地方被四处弥漫的白雾挡得严严实实。
老头似乎看出来他在做什么,愉快地提出一桩交易,“小子,你告诉老头儿我你叫什么,我就告诉你这是哪儿,怎么样?”
封如晦的眼珠子又转回老头身上,声音哑得厉害,“你是谁?”
老头见这小子居然会说话,又激动起来,“老朽是这座山的山神,小子,你又是何人?”
封如晦又问,“这是哪儿?”
老头眉毛一立,不满意道,“无礼小儿,老朽的问题你可还没回答!”
封如晦眼睛一翻,装死去了。
见封如晦装死不说话,老头又无聊的绕着他开始打转,一边打转一边嘀咕,“瞧你这身打扮,你是大景人吧,大景人怎么跑这儿来了,真是奇了怪也。我瞧着你那腰牌有些面熟,小子,你是大景朝廷的人?”
封如晦依旧不说话,老头全当他默认了,又兴奋起来,“你这官娃娃怎么跑到老朽这儿来了?老朽瞧你那腰牌镶着金边,官儿不低吧,俸薪多少?我瞧着你这娃娃年纪不大,成家了没有?……”
老头一边绕着封如晦打转,一边喋喋不休,时不时用拐杖敲一敲地上的人。封如晦睁开眼睛,“你这老头儿话怎么这么多?”
老头摩挲着下巴上的几根毛,“老朽猜对了没有,娃娃,现在可以告诉老朽名字了吧?”
封如晦等身体的麻痹症状缓解后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在屈起的膝盖上,“老头儿你神通广大,不如看看腰牌背面再猜猜。”
那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封字,老头又将腰牌翻了回去瞧正面缺斤少两的两个字,这才恍然大悟,把腰牌丢还给封如晦,“原来这两个字是‘天机’,小子,我认得你了。”
封如晦把腰牌收回腰带内侧,“这是哪儿?”
老头大方道:“蓬莱,邙山。”
封如晦皱眉,“蓬莱从哪儿冒出来的邙山?”
“小子,你地理好好学了吗?”老头不满。
“蓬莱三山,没有邙山。”封如晦肯定。
老头惊诧道:“蓬莱三山?蓬莱明明是四山,你这小子地理绝对没有好好学!”
蓬莱三山五峰,麓山、三仙山、敬和山,并没有老头口中的邙山。可老头的神情不似作伪,封如晦想,麓山设书院办学育才,三仙山有百家山门求仙问道,敬和山国家研究所和大景启明塔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却从未听说过邙山。
封如晦又问:“老头儿,这里既是蓬莱境内,那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那人都到地底下去了,周边都拉着线,没人进得来。”老头叹了口气。
“地底下?”
老头装没听见,继续道:“这没人进得来,里边儿的人也未必出得去。”
老头瞧他脸色不对,斜眼睨着他,“你想出去?”
封如晦面无表情。
老头笑了起来,他跳到巨石上坐了下来,从旁边灌木丛中掏出两只棋盒。
那巨石顶部竟然是一副棋盘。
“好说,”老头捻出黑子,“臭小子,陪老朽下几局棋,下满意了,老朽就告诉你下山的路。”
封如晦起身,最先一阵不适过去,身体竟然意外的轻松。他将身上的灰尘拍去,抬眼看着老头,“方才你才说没人出得去,老头儿,你是在耍我吗?”
“够机灵!”老头哈哈大笑,落下黑子,“不过老朽可没骗你,老朽告诉你下山的路,这出不出得去可就和老朽没关系了,小子,该你下白子了。”
连着三日,老头每天日出的时候抱着棋盒,杵着拐杖慢吞吞挪过来找他下棋。这山上白天非常短,几局棋后那日头便落了西。
“老头儿,这邙山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走光了,就剩老朽在这儿守着山头,”老头盯着棋局,落子不像之前那般利索,“你这小子,棋路没个章法,叫人看不穿呐。”
封如晦不理他,又问:“人都去哪儿了?”
老头想了想,“都走啦!”
一局结束,老头跳下巨石,朝着封如晦摆摆手。
等到老头走没影了,封如晦就钻进白雾中摸索山道。那白雾里能见度极低,走在里面只能看得清脚底的路,石阶边上就是悬崖,也许只有几米高,也许是万丈深渊。石阶时而陡峭,有时会出现一道裂隙,仿佛山体被从中切断一般。
封如晦在这鬼地方绕了三天,每次从白雾中走出来看见的都是这几个破石头。
来来回回,似乎还在原地打转。
时间拉回现在。
“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下山?”
老头这回没跑远,趁着太阳还没落下,又杵着拐杖踱了回来,“山下可不是好地方,山下的人一个个,虚伪,自私,你是吗?”
封如晦嗤笑道,“老头,你不是认识我?山下人对我的评价可没这么善良。”
老头摸着几根白胡子,笑得意味深长,“你难道还在乎山下人的评价吗,封大人?”
封如晦想起还在燕都任职那些年,一面当着风光霁月的封大人坐在九重宫阙里执掌天机阁,一面又像条摇着尾巴的狗在朝廷和蓬莱世家之间和稀泥。
封如晦又不禁想起朝堂上那些人恨他恨得牙痒痒的表情,乐道:“我要是还在乎这些,早该找根房梁吊了。”
老头也笑,“骂你小人也不假?”
封如晦满不在乎,耸肩认可。
他两头暧昧的做派把两边都得罪透了,这边皇帝忌惮他,那边世家提防他,都想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封如晦消失在这世上。
“我就是个庸俗又贪婪的小人,”封如晦露出残忍的笑容,“总比燕都城里那帮愚忠的蠢货,自身都难保来的强。
雾气渐渐散去,那蜿蜒的山道这才露出真面目。
“老头”盯着封如晦,片刻笑了起来,“你倒是看得通透。”
“那我问你,如果那一天,大景将防城炮对准蓬莱,你当如何?”
封如晦失笑,“防城炮能把蓬莱轰得稀巴烂,自然是袖手旁观。”
“你不帮?”
“为何要帮?”
“你出身蓬莱封氏。”
封如晦敛起笑容,“那又怎样?”
“你效忠于谁?”
“自然是真龙。”
……
“那真龙要你的命,你为何不给?”
封如晦脸色沉了下去,道出来者真身,“钜,你在找死吗?”
这一年大景和蓬莱在共同体协议上出现意见分歧,蓬莱为了高度自治权要求朝廷撤销在蓬莱州的多个监察点并开放落霞关贸易渠道,朝廷忌惮于蓬莱那些世家的特殊技艺,为了制衡蓬莱的技术发展迟迟没有点头,双方陷入僵局。
真龙高坐明堂之上,对跪坐其下的蓬莱议和的使者缓缓开口,“朕可是太过纵容你们,忘记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究竟是大景需要蓬莱,还是蓬莱需要大景,是谁在倒置本末?
蓬莱那些愚蠢的进化者凭什么认为,就凭着他们有着迭代的基因,凭着他们身体里流着几分之一大景人的血,大景就会一再退让?大景的防城炮一旦对准蓬莱州,这帮自以为是的蠢货就会带着他们引以为傲的优态基因化为黄土一捧。
使者背脊一凉,冷汗爬上了额头。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封针对封如晦的联名举报信递进了内阁。
没过多久,那封联名举报信便递到了真龙面前,天子震怒,要用封如晦的项上人头给蓬莱封家,那些控制蓬莱政权的世家,一个提醒,抑或是警告。
钜只笑着不说话,眼前的画面犹如弹簧一样被挤压拉伸,犹如从白日一下子跌进了黑夜。
他看见一个如同囚牢一般的实验室,缜密的数据流在可视终端上高速掠过,仪器运行的嘀嗒生犹如某一种机械生物的呼吸声一般有规律的响着。
一道巨兽低吟蓦然响起,
“封大人,别来无恙。”
封如晦像没有实体的魂魄,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这邙山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你特地捏一个梦境引我进来?”
数据流发生了波动,一块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封大人神机妙算。”
“某用三日梦境,邀大人入局。”
“真龙要治我死罪,死人可入不了局。”
钜大笑,“某有一法,可助大人避开此劫,大人可愿一试?”
……
“此间事了,还望封大人替某向真龙问好。”
一时间天旋地转。
山间卷起瓢泼大雨。
封如晦再次睁开眼睛。
这次没有邙山遍布雾气的荒芜,只有一棵参天的楸树笼盖在这处长廊之上。封如晦靠在檐柱上,静静地透过雨帘看着外面穿梭的人影,再看向更远些的书院,他看见天机锁高悬在三山钟之上,三山钟之下,便是麓山书院的大门。
麓山书院位于蓬莱的西南方,山下是错落有致的水榭园林,在群山环抱中露出青砖黛瓦,向上走先是一条数百米的长廊攀附在崖壁之上,再是绵延的山道通向麓山书院的大门。
一只手突然在面前晃了晃,“嘛呢?”
封如晦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干什么?”
李谨连笑嘻嘻道,“交流生在侍剑局开会,太子爷批斗大会,去不去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