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玉镇

一片寂静中,只听火把噼啪作响,那小童子的声音稚嫩而阴冷,说:“拿下。”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不用人说,慕微云斥出朱颜、提着江玉镇,御剑就飞。她还不忘回头看了眼屋里,官兵没有进去,曹氏的丈夫正跪在地上挨骂,她才放了心,脚下加力,朝村外风驰电掣而去。

江玉镇的头发被吹得糊进嘴里,他努力喊道:“你要去哪?”

那小童子也御剑追上,官兵在底下哪跟得上修士,很快三人就把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越过泾河!”慕微云大声道,“对面就是泾州了!”

这座村子位处京畿和泾州之界,时值开春,泾河凌汛,官兵不能渡河。陈观海座下的小童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单独对付两个成年修士。眼看前面就是悬崖,悬崖底就是泾河,慕微云反手一道符出去,把小童的剑锋都削断了,只是准头不好,没打到人。

江玉镇急道:“哎呀!”

慕微云额头青筋直暴,说:“抓好!过河了!”

“不是,是你的伤!”夜风呼啸,只听江玉镇在背后嚷道,“好多血!”

慕微云倒是没感觉到,也可能是习惯了,随口道:“不管了!我们——”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失去了对朱颜的控制——是一张网!

慕微云立刻抄剑反手削出去,可那网却如金铁铸成般纹丝不动,划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不过瞬息之间,慕微云和江玉镇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陈观海慢慢地走过来,抬手接过狼狈的小童子,柔声道:“朱颜剑主,若不是我下令暂缓搜捕,你们恐怕现在早就到杏花渡雪了吧?”

慕微云要说话,齿间却忽然一凉。陈观海竟然把剑锋塞进了她嘴里!

这样动一动的话,舌头就没了,慕微云对他怒目而视,陈观海却笑道:“我最不喜欢听人狡辩。朱鹤闻已经被我们抓获,你也和他团聚去吧。”

“!”

慕微云刚要动作,却被一边的江玉镇按住了手。她用余光瞥见,江玉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有。

她这才冷静下来,细想此事。如果朱鹤闻被抓了,他们也犯不着再抓慕微云了——她一定会再劫一次法场。

现在,只怕一切都是反过来的:他们的当务之急是截住报信的朱鹤闻,所以才要抓住慕微云骗他。

想到这里,慕微云便不怕了,鼻腔哼笑了一声。陈观海见她反应过来,也不多话,抽出剑来,转身要走。小童代为吩咐道:“捆起来。”

慕微云和江玉镇对视一眼,知道这就是时机。后面赶来的官兵将网揭开,摁住他们扣枷锁时,江玉镇忽然翻出一张定身符排在官兵身上。陈观海可不怕这个,使了个眼色,小童子便一手抓江玉镇后领,一手抹掉了定身符。

下一刻,他的手砰然炸开,余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半条被炸断的手臂掉在地上,官兵们立刻举起重重武器,警惕地围住两人。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这也能中招,丹阳峰主,你是一点没和赤文峰主学啊!”江玉镇笑得肚子疼,一手拉了慕微云起来,一手比了一朵炸开的烟花,“惊喜!”

陈观海没想到还有这一招,反手接住血流如注的仙童,在他关节上连拍了三下止血,拂袖掷出一把长剑,提剑就上。江玉镇大叫道:“御剑!快御剑!”

不要他提醒,慕微云早就召出朱颜,反手格挡过一招,随即御剑起飞。陈观海也不甘示弱,翻身上剑,冲下面的官兵们喝道:“放箭!”

官兵们见陈观海离两人太近,都不敢动作,陈观海骂道:“不干你们的事!我自有法子。放箭射杀!”

他一手撑开一道法盾,一手持符,脚下加力,冲了上去。江玉镇扒着慕微云的肩,喊道:“你专心躲箭!我来对付他!”

慕微云耳内被热血擦得嗡鸣,只听江玉镇铮然拔剑,在空中和陈观海短兵相接。陈观海几次想要直指慕微云,都被江玉镇挡了回去,两剑相接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他们一个是修丹药的、一个是修算术的,几乎是凭蛮力硬拼,毫无技法,慕微云几次都想亲自上阵,可是想到江玉镇的御剑水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江上风大,夜里露重,只听隐约潮声身后相催,让人越发不安。慕微云几次想要加力甩开陈观海,都被他再次追上。她本来打算在江上将他解决,否则带到泾州地界又有官兵相助,总是个隐患,但陈观海穷追不舍,她只得想办法先靠岸。

江玉镇是个嘴巴不停歇的,哪怕打斗之中,他也不停在刺激陈观海:“陈峰主,胡峰主可是你的小辈,怎么是你出来替他跑腿?”

“下一任大掌门该是胡望山了吧?陈峰主真是不争。”

“江玉镇,你连自己的死期都没算过吗?”陈观海冷笑道,“就是今天,自己不清楚吗?”

江玉镇笑道:“你也配跟我提算术?告诉你吧,一切都在我掌握之内!”

“果真吗?”陈观海一剑挑过江玉镇的手臂,差点刺中他心口,被他手忙脚乱挡回去了,“我看你很狼狈啊。”

“那当然,比如现在——”

下一刻,慕微云感觉身后一轻。

她猛然回头,只见长剑直贯过江玉镇的胸口,陈观海的得意之色,瞬间化为惊疑不定。他喃喃道:“你是……?你到底是谁?”

江玉镇低头看见贯胸而过的剑,摇晃了两下,天真的错愕顷刻化为狠戾,他勾起唇角,忽然纵身往前一扑,抱着陈观海坠向江水中!

“江兄!”慕微云目眦欲裂,骤然压身下行,却根本抓不住他们。只听江水响起一声闷响,急涌浊流卷着他们消失在了荒野中。

*

“公主醒了?”

容姝媛缓缓睁开眼,只见太子妃的侍女合欢坐在她榻边,正抓了一把香料往炉子里放。她愣了一瞬,猛地坐起来,只见四帷垂着青纱,宝鼎烟闲、幽窗蕉绿,却是她没住过几次的端宁宫偏殿。

她连忙抓住合欢的手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赤文峰主送公主下山,说是被人暗算,回来修养。”合欢说,“可巧,太子妃留我在这里服侍,喂了几天药才醒过来呢。”

容姝媛正思绪万千,合欢又说:“陛下托公主和几位大人监国,这会子宋翰林正求见呢,在外面坐了半天了。公主若好些,也见他一面吧。”

容姝媛揉着额角,说:“现在几时了?”

“马上午时了。”

“把午膳摆在紫宸殿偏殿,宣他去那里见。”容姝媛吩咐道,扶着合欢起身。虽然还觉得头重脚轻,但她隐约觉得不能等,外面一定早就翻天覆地了。

合欢为她梳头,容姝媛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家太子妃说过什么没有?她得了山上的消息吗?”

合欢笑道:“她说公主一向不要人服侍,在宫中没留人,这会儿回来,没人照顾,所以派了我来。”

容姝媛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她相信慕如清。略一打眼,周围都是慕如清身边的人,才放下心来,于是匆匆洗漱好,往紫宸殿去。

不是早朝议事的点,众臣又都随御驾南去了,紫宸殿偏殿里,只有寥寥几个文官在整理书卷。宋宣喝了半盏茶,容姝媛方到,他忙起身拜见,被容姝媛按住。她说:“虚礼不讲了,说吧,什么事?”

宋宣和这位公主不熟悉,打眼细看,只见她与孪生哥哥,长眉秀目的皇太子不像,反而像她父亲,有一双颇为冷淡的下三白,眼神沉定,从不飘移。

心下有数后,宋宣便笑说:“难为公主,病没好就来主事。陛下南巡,政务一应递中书令主理,每日申时送公主案头批阅加印,明日一早抄送南边御览。公主勿忧,臣专职在公主案前顾问,公主有什么只管来问臣便是。”

容姝媛颔首,一一询问朝臣安排,宋宣如数答应,毫无错漏。等监国的事说清,容姝媛方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克念,你知道玄门最近发生的事吗?”

宋宣了然,说:“赤文峰主送您来时,说慕微云、朱鹤闻暗算了大掌门,还误伤了公主,如今已经通缉下去,追捕他两人。目前还没有抓到。”

容姝媛稍微放心,又问道:“赤文峰主可还在京?在的话,我有话要问他。”

宋宣笑道:“峰主本要回去,臣想着公主到底是首徒,除了这么大的事,醒后必要问他,于是请中书令做主,强留了两日,现在正在庆亭胡氏府上。”

容姝媛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她没想到,宋宣居然没放跑胡望山。她说:“那就请他来吧。”

胡望山是老祖宗,那双脚几百年没沾过凡尘了,是轿子一路抬到殿门口来的,排场比皇太后还大。容姝媛上前迎接,行了晚辈的礼数,胡望山也倨傲地受了。一礼毕,容姝媛扶他坐下,非常自然地问道:

“峰主,我的继任大典就在下个月办,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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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旧事
连载中谢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