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脑空白的瞬间,库洛姆·髑髅的身体先本能地动了起来。更浓的雾气升起,将真实包裹——
但雾气刚刚涌动,那个少年却先眨了眨眼。
他的瞳孔迷茫而涣散。
“什么……?”
纲吉盯着虚空,又晃了晃脑袋,咕哝一声,往后一靠。
长叹一口气。
库洛姆·髑髅一顿,定了定神。
再仔细看过去时,她才发现,那双棕瞳里,没有自己的倒影。
也许从来都没有过。
……错觉。
对了。
这个时间点的Boss还没有开始觉醒彭格列血脉。
原本无限下坠的心脏骤然撞回胸膛,连呼吸也顺畅了些。衣服布料黏在背上,库洛姆·髑髅忽然有些发凉。
“呼……”
下意识代入和Boss训练时的景象了。
虽然这么想着,周围的浓雾却谨慎地拢了拢,将库洛姆·髑髅团团包裹。
这个时候的Boss,虽然还没有超直感,但已经被激发出了一些战斗直觉。
那是Boss原本的战斗天赋。
只是……才训练没多久,激发出来的战斗直觉,应该是不足以让Boss察觉到幻术的存在的。
想到这里,库洛姆·髑髅的心又重新提起。
果然还是超直感吗?
刚刚那是……超直感提前觉醒的迹象。
危险的信号。
彭格列血脉一旦提前觉醒,目前试学班面临的困境就会被颠覆。一切问题提前解决,就不会有之后的才囚学院了。
听上去是件好事。可如果没有才囚学院的部分,【自相残杀事件】又会发展成什么样?
无法想象。
砰!
储物柜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打断了库洛姆·髑髅的思绪。
咚!
纲吉的额头砸在储物柜门上,头发上还没擦干的颜料水污染了柜门。
储物柜里没有什么新的东西。
天海兰太郎之前并没有来到更衣室。
被浸得五颜六色的毛巾被纲吉虚虚抓着,垂落,沉甸甸地将他的肩膀坠得下沉。
他的腿在抖。
也许浑身都在发软,连指尖都在泄力。呼吸断断续续,又几乎消失。
滴答!滴答!
从脸庞滑落到地面的,也许是颜料水。
他安静了很久。
并没有立刻就换衣服,然后顺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找过去。
他的嘴唇干涩,轻轻嚅动着。
库洛姆·髑髅凑得极近,才听到了他的声音。
“监控屏蔽……教室里的监控……监视……”
【这件教室里的监控已经完全被我屏蔽了!这可是天才发明家制作的屏蔽装置……】
王马小吉曾嚣张说出的话,同时也在库洛姆·髑髅的脑海里回荡。
“学校在监视……不能……直接去找……”
“训练……不一样……”
【好了,我先回去训练。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吧。】
这一次是天海兰太郎。
“晚点……?”
纲吉的肩膀突然一僵,逐渐提起。
“……晚上?”
他一巴掌拍在柜门上,强撑着,重新站起。
晚上。
晚上……监控的人,应该也会休息吧。
库洛姆·髑髅缓缓站直,微微垂落的头发重新扫过脸颊。
——不。晚上,也会有严密的监控。
尤其是在试学班的学生早上才闹过事的今天。
但现在的Boss还考虑不了这么多。他对这个学校的运行本来就不了解,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常识”。
现在的Boss,能接收到王马小吉和天海兰太郎的提醒,意识到监控的问题,并忍耐到晚上……已经很厉害了。
库洛姆·髑髅转过身,而纲吉一点点压下了颤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储物柜。
他拿出干净的衣服,随手将被污染的卫衣脱下,扔回柜子里。干净的卫衣和刚才那件的区别不大。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将皱巴巴的纸条藏在衣服里,走出了更衣室。
刚打开更衣室的门,一个男人就出现在了纲吉的眼前。
“……老师?”纲吉的瞳孔骤缩一瞬。
那是他的体能训练导师。
随后,纲吉的整张脸都展开成惊诧。他夸张地往后退去,差点踩到地面上的水渍,摔倒。
“呜哇!”
砰!
纲吉胡乱抓住门把手,勉强站稳。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颜料水,还是因为刚才“受到的委屈”。
“我听说你被欺负了,所以来看看……真过分啊,你和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纲吉的肩膀一抖。
安静的走廊上,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一个普通的老师,是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无人的教室里,刚刚才发生过霸凌事件。
库洛姆·髑髅的眼神隐藏在一片浓稠的雾蒙中,目光落在纲吉垂在身侧的拳头上。
“……我、我也不知道啊!”
一声怒吼打破了平静。
砰!
纲吉举起了拳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把手。他仿佛压抑不住情绪般,连瞳孔都放大。
“他们、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一直都在小看我……”
“明明、明明只是有一点才能而已!!!”
愤怒、嫉恨、不甘、委屈……他在模仿。
库洛姆·髑髅的雾气朝着导师的双眼蔓延。
他在模仿着……最初进入试学班时,见到那些“同学们”。
“凭什么……只欺负我一个……”
充斥着不甘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仿佛和十三天前不同人的吼声重叠。
【不就是有一点才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的努力也不输给任何人!】
【我只是缺少那一点灵光而已!】
“没关系,你也可以拥有才能。”
站在纲吉面前的导师,也和十三天前的班主任一样,朝着学生伸出了手。
“他们只是进度稍微快乐一点,但你的基础打得很好,未来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们也可以变成那样!!!】
“你也可以,拥有才能。”
他在说谎。
纲吉缓缓抬头,一瞬间,眼神和库洛姆·髑髅无限重合。
王马说,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还能逃的。
所以——
沢田纲吉……是试学班里,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培养价值”的人。
“我……想训练。”纲吉终于直视导师。而眼泪模糊了他的眼神,“我,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导师暗暗松了口气,笑道。
在纲吉紧盯着他的脸的视线下,他的眼神不自觉闪烁。
“嗯……不过,这个是急不来的。好好休息也是训练的一环,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训练,先做完值日,然后休息一晚吧。”
“明天,我帮你重新调整训练计划。”
“……好吧。”纲吉的头重新慢慢低垂下来。
“别担心。”导师拦着他的肩膀,又被那股颜料水的气味冲得皱脸。
最终,搭在纲吉肩膀上的手变得僵硬。
可库洛姆·髑髅依旧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喜悦。
——作为空白对照组,要是消极训练的话,可就没有意义了。
也许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这些小心思,几乎是写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
……
库洛姆·髑髅选择暂时离开,将保护纲吉的任务,交给了能空得出手来的加州清光。
加州清光在接到命令后赶来,纲吉已经打扫好教师的卫生,回了宿舍。
纲吉倒在床上,仿佛昏迷般,失去了意识。
沉重的睡眠。
但睡颜很平静。看起来没有做“梦”的样子。
“超直感……原来是这样啊。”加州清光在窗框坐下,看着纲吉,不自觉有些走神。
脑海里不断闪过回忆——自己以本体刀的模样和主人并肩作战时的景象。
“应该还能感知到敌意或者杀意……这样的话,在一年多后的游戏里时,主人为什么会被杀一次呢……”
因为……时间?
啊,对了。Boss的能力在现实中,好像是一年多后才正式觉醒的。就是在那次,被杀之后突然的复活……完全没办法避免啊。
房间里,光影的交界线在逐渐移位。
时间一点点流逝,通讯频道里,时不时就传来乱七八糟的嘈杂声。
有时候是和时间溯行军战斗的声音,有时候,是试学班的“实验品”们接受“惩罚”的声音。
痛苦的嘶吼声。
窗外,斜阳渐下,昏黄晕染天空。
加州清光从窗框跳下,避开乱扔一地的衣服和漫画书。
橘黄色的光洒落整个宿舍房间,也叫醒了纲吉。
纲吉缓缓坐起,脸上不见多少睡意。他的神色比睡前,平静了很多。
加州清光跟着纲吉来到餐厅,吃过晚饭,又回到宿舍。
——还好,作为空白对照组的Boss,因为之前“废材”的表现,暂时被无视了。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学院。
纲吉在宿舍里呆坐了很久,直到连月光都无法落在房间里,他才终于,离开了宿舍。
被路灯照亮的学校道路上,显得异常空旷,仿佛只剩下纲吉急促的脚步声。
加州清光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本体刀。
铛——!
暗处,无数黑影在涌动。
不远处,似乎有另一股气息正在靠近。
脚步声从远到近,直到也能被纲吉听到。
沉重的脚步声又突然从前面传来,纲吉猛地一僵。
他匆忙停下脚步,咬了咬牙,慌乱中刚想往旁边的树丛里跳,就瞥见一个急速的影子冲到了他面前。
咚!
一时避不开,重重摔倒。
“阿纲?”
“……山本?!”
纲吉倒吸凉气,仰头,错愕地看到山本半蹲下来,朝他伸手。
“报告。”刃光照进加州清光的瞳孔里,他的语气里,连最后的温度都暂时消失在杀意中,“少年山本被时间溯行军引过来了。现在已经和少年主人完成了见面。”
【还有其他人吗?】库洛姆·髑髅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
“没有。”加州清光潜身入阴影,挥刀一砍,让鲜血化作盛开的血花,“学校的理事长和相关派系的老师,都没有出现。”
“时间溯行军似乎还没有想到那个方向。”
【是吗……那就只有山本了。情况还算不错。】
时间溯行军的气息,如果被埋在回忆灯里,那就很难直接感知。除非回忆灯被使用。
可那些外来的回忆灯,在他们抵达之前,可能就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所以,暗处潜伏着多少被改变了记忆的人,谁也不能确认。
只能用这种方式引出来。
【接下来……】
“等等。”加州清光突然打断。
“山本?山本?!”不远处,纲吉猛地抓住山本的肩膀。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加州清光瞳孔一缩。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在战斗的间隙,加州清光看到纲吉胡乱扯着衣服,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纲吉和山本凑在一次,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加州清光一度试着靠近,却没能成功。
然后,是山本分析完纸条上地图的声音。
“嗯……?这是棒球训练场啊,我一直都在那里……”
刃光闪烁,又一只时间溯行军突然挡在加州清光的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纲吉的表情。
加州清光只听到,那边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再次听到细碎对话声重新响起。
“这是……什……”
“是我捡到的ID卡,有了这个就可以……潜入……阿纲,我们一起……”
“山本。”
纲吉忽然打断了山本的话,语气异常平静。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山本仰头看着纲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纲吉又重复了一次,却在最后将尾音咽了回去,“算了。”
“你回去吧,山本。”
纲吉站了起来,背影在路灯下非常削瘦,却将山本牢牢挡住。
“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