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程嘉树的生活像按下了加速键，一晃而逝。
连绵的春雨早在三天前便停了，紧接着便是放晴的天空，上升的温度。
他们几乎每天都聊到很晚。
话题从猫吃鱼扩展到今天吃什么、看什么、做了什么。陈时行发一张夜景程嘉树回他一个鄙视的表情，程嘉树发钱钱追玩具老鼠的视频被陈时行锐评“比你灵活。”
就这样在斗嘴闲扯中一点点靠近。
陈时行没有再提去他家的事，程嘉树也没有主动提起，就好像那天的话和之后每一天的玩笑没什么区别。
周日，银泰天际商业中心。
滨城最大的综合商场，东泽区地标建筑之一，外面看是一颗巨大的发财树，里面地上六层加地下两层，中庭挑空到顶，自然光从玻璃顶倾泻而下。
三月末的周末人流量本来就大，加上今天一楼到三楼搭了漫展的主舞台和展区，密度翻了一倍。
程嘉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蠢萌的小熊。
金色齐肩发随着走动一晃一晃，蓝白相间的修女风短裙显得他腿又直又白。
他今天cos的是布里吉特，《罪恶装备》里的一个角色。
本来周末程嘉树打算窝在家里补觉的，前几天熬了几个大夜，精神不振。但何铭不停骚扰他，邀请他出cos，说出场费一千，服装道具全包，程嘉树算了算账，答应了。
何铭是程嘉树之前打零工认识的，一直有个摄影梦，说自己有一天一定会成为著名的摄影师，他的作品会在全国各地的展览馆中，对此程嘉树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现在何铭在在做街拍，偶尔也零零散散接些散活。
本来这个角色程嘉树是严词拒绝的，出可以，换一个角色，在线上男扮女装就算了，来到线下还扮，再扮下去程嘉树自己都要分不清了。
但何铭说这个角色非他莫属，他找了好几个人都没那种感觉，程嘉树cos起来简直是浑然天成。
见到程嘉树扮相时，何铭惊叹一声“活了！”
程嘉树冷笑，朝他后脑勺一巴掌，“结束请我吃饭。”
何铭答应了，他在一楼主舞台附近占了个拍摄点位，让程嘉树自己先逛，两点半再集合。
程嘉树拎着那只熊从一楼上到二楼连廊，打算先找个地方休息。
身边来来往往全是各种角色，刀剑铠甲魔杖翅膀什么都有，仿佛置身于一个大杂烩的世界，程嘉树混在里面毫不违和，没人觉得奇怪，也没人关注他是男是女。
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摄影师举起相机冲他喊“小姐姐借个图！”他停下来转身，比v，微笑，一气呵成，肌肉记忆一般。
二楼人太多，他又晃到了三楼，那边是独立商铺区域，人流稀少一些，白色短靴好看是好看，但磨脚，程嘉树感觉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发疼。
拐过一家珠宝店时，程嘉树余光扫到了正前方几米开外的一个人影。
以及他身边的人，两人勾肩搭背。
鹤立鸡群的两个男人，一个浅金色短发，墨镜推在脑门上，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宽肩窄腰，黑色无袖T恤外套机车服，脚踩马丁靴，站在那里就一股锋利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可不就是陈时行嘛，依旧羊绒衫，只不过这次是米白色，同色系裤子，定光打下来，照亮了那张侧脸，鼻梁挺直，下颚线利落，低头不知道在手机上看什么，任由旁边那个男人搭着他的肩膀。
两个身高相似的男人站在一起，一冷一热，一收一放，像被刻意挑出来搭配的一对。
程嘉树狠狠移开目光。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今天有事在忙，忙着陪人逛街？
他想起临出门前给陈时行发了张钱钱踩着他脸的照片说【家庭地位】，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笑死，有事，晚点聊】。
程嘉树当时还以为是工作，之前陈时行也会在聊天的时候消失几个小时，回来说刚去工作了，这次程嘉树以为也是那样，结果是忙着陪人逛街。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金发扫过他脸颊，刺痛。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程嘉树愤愤想着，陈时行爱干嘛干嘛，又没有必要给他汇报。
只是看着那个陌生男人脸上挂着的笑有些刺眼。
看手机的人像是有感应一样抬头看了过来，程嘉树动作比脑子快，在陈时行看过来的瞬间朝旁边店铺方向偏了一步，变成侧身对着那边，心脏砰砰直跳。
然后理智回巢。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躲？他程嘉树又没骗人说自己在忙实际上是在陪别人逛街，他心虚什么？
更何况，程嘉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这模样亲妈站在眼前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吧，能认出来那绝对是真爱。
而他和陈时行满打满算也就线下见过一面，线上见过几面，陈时行能不能认出他来还是两说呢。
真是想多了。
程嘉树的肩膀放松下来，吐出一口气。
他收回偏过去的脚，重新站直，肩膀靠在旁边的立柱，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水平，但刚才那股下意识逃窜的冲动没了。
程嘉树低着头假装看手机，眼睛却透过刘海往那边瞟。
他看见陈时行侧头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哈哈笑了起来，肩膀颤动，抬手拍着陈时行后背，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肌肉记忆，只有很熟悉的人之间才能做得出来。
这次他看的更细致了，那个男人眼眶深邃，鼻梁高挺，眉眼轮廓格外有冲击力，不太像中国人。
两人说了句什么，朝着附近的手办店进去了。
程嘉树收了手机，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陈时行走到宝可梦专区，停在一排皮卡丘面前，表情认真的挑选着，还笑了，那种眼神像是看到了自己爱人一样。
程嘉树嘴角抽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幼稚。
手机已经举起来了，对着陈时行，放大，再放大，按快门。
镜头定格下陈时行，把他旁边的人截了出去，陈时行手里拿着皮卡丘，低头笑，额前落下的碎发挡住了一部分脸。
程嘉树看着照片，拍的很烂，构图一塌糊涂，图片还很糊，唯一能看的也就是照片上的人。
他犹豫要不要删，拍了干嘛，总不能发给他，然后质问他怎么在这里？还是嘲笑他对着一只皮卡丘笑得如此荡漾。
程嘉树猛地暗灭手机，朝着反方向走了。
陈时行和旁边的男人并肩走出手办店，他拎着装皮卡丘的袋子，男人手插在口袋，步子懒洋洋的。
“zeth，刚才好像有个人在拍你。”他忽然开口，说出口的中文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
陈时行脚步顿了下，转头朝后看去。身后人来人往，不是提着购物袋的路人就是穿着cos服的人，没有人举着手机，也没人看向他们这边。
“哪儿？”
“就是刚才你在店里的时候。”他眯起眼回忆，“走廊那头，靠着柱子，拿手机对着这边。”
“你看错了吧，felix，我又不是明星，谁偷偷摸摸拍我？”陈时行没当回事，继续朝前走着。
“Nonono”，felix笑了，耸了耸肩，“definitely someone，and.....”他拖长尾音，墨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是个大美女喔，金色头发，like me，穿蓝白裙子，coser那种。”
陈时行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清楚。”
“那当然，beautiful things naturally draw attention”，felix两手一摊，露出无辜又欠揍的微笑，“人家可能觉得你帅，想偷拍，or,maybe she was taking photos of me？”
“行了吧你，别自作多情。”陈时行懒得搭理这人时不时自恋狂，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来取之前定下的手办，没想到被这人缠住了，尾巴一样跟着他，扬言要看他是不是来约会的。
嗯，是约会。
陈时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露出了满足的笑，这怎么不算是约到梦中情人了呢？
felix跨步追上来，戳了戳陈时行手里的袋子，“Okay,realy talk though”,他露出夸张的表情，“你今年快 thirty，还在买pikachu？”
“纠正一下，是二十七。”陈时行面无表情纠正felix试图给他算虚岁的打算。
“Okay ,fine”，felix举起手投降，“这只黄色塑料老鼠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限量款”，陈时行再次纠正，“总比某人每天醉生梦死强。”
felix立马不乐意了，但脸上还挂着混不吝的笑，“that’s not 醉生梦死，that is appreciating life.”他少见的蹦出一个成语，字正腔圆，不过发音有些歪歪扭扭，听起来更适配这个成语。
“咱俩不一样，you know?我欣赏fine wine and good company，而你，欣赏你的little...mouse,each to his own.”felix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时行，界限分明，各自为营。
“你那不叫appreciate，你那叫挥霍生命。”两人走进电梯，各自占据一个角落。
“我拒绝和一个花三千块钱买一只小老鼠的人讨论生活方式”，felix摆了摆手，对陈时行的言论不屑一顾，“I have my dignity!”
电梯下行，安静了一会，突然的安静让人有一种上课时班主任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后背发凉感。
“对了，”陈时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漫不经心挑起新的话题，不过属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季寻呢，你和他最近怎么样了？”
季寻是felix酒吧驻唱，正在读大学，felix之前有一段时间对他很殷勤，然后就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人了。
felix放在外面的手又收回了口袋，嘴角的弧度还没放平。
“who？”他问，像是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这人是谁。
陈时行当然看得出他在装模作样，说得更清楚了些，“你还认识哪个叫季寻的？”
felix靠在电梯壁上，偏了偏头，表情自然极了，像是刚刚想起来，“oh,him!”，他笑了下，弧度比刚才浅了点，“same old,same old.”
陈时行看见他眨眼睛的频率快了点，他认识felix这么多年，他口是心非的时候就会快速眨眼来掩饰。
“他说我不正经，not serious”，电梯到了，felix 率先走了出去，留下一句字正腔圆且不带任何口音的话，发音意外的标准，像是早已独自咀嚼过很多次。
陈时行跟上去时felix已经重新带上了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Well，he’s not wrong，不是吗？”语气依旧明快，对于这个评价满不在乎且接受良好。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正经人，所以他说的对。”felix自顾自点头，笑容更加灿烂。
陈时行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他本是想刺felix一下，以报刚才他鄙夷自己之仇，好巧不巧，戳到要害部位了。
虽然他现在笑得完美无缺，但陈时行和他认识快十年了，从国外到国内，从醉酒到吵架，他很清楚felix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假装的。
他高兴会笑，不高兴笑得更灿烂。
陈时行没有道歉，他知道felix不需要道歉。
他低头看回自己的手机，五分钟前发给程嘉树的皮卡丘照片，程嘉树到现在还没回，以往程嘉树都是秒回居多，手机跟长在身上似的，今天竟然五分钟了也没有回复。
陈时行觉得有些奇怪，又发了一句【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