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怨去恩回指拂情谊 问往答来任了平生

贺治深深吐出一口气,“大人。”

“您总是这般避我。”

他语气里染上浓浓埋怨,“寻常事便罢,于寻医问诊之事上,怎能依旧这般?”

仍旧无人回应。

他兀自定了主意,径自侧身迈步,贴着那面阻隔在二人之间的云母屏风,缓缓向一旁行走,作势要绕过它。

望见那擅自移动的人影,裴岫厉声,“贺治。”

贺治绷紧肩膀,循声慢慢停下。恰巧,他的身形立在屏风的边沿,半只足靴堪堪越过檀木底座的阻挡,踏进了裴岫眼中。

裴岫目光在那冒犯的人身上一触,眉头微凝。

她取来外衫披上,将轻便厚软的贴身衣衫笼在严整的冬袍下,拥着手炉,迈步而出。

她越过屏风,步伐沉稳,带着从容端肃的气度,迫得贺治向后退了两步。

贺治低垂下头,“大人。”

因她不宜受寒,纵使容许朝臣入房,门扉亦是紧闭的。冬日冷光穿过合拢的隔扇门,清凌凌地落在二人身上。

只是些许日光而已,连一丝寒气也不曾漏进来,裴岫却被照得有些冷。她扫一眼又装作恭恭敬敬的面前人,转回身去。

“过来。”

她又坐回小榻,榻边摆的炭盆烘得她自在了些许。她搁下暖炉,没什么精力地斜靠着引枕。

“如今我不在朝中,说的话亦没了分量。”她淡声道,“想来,你不会听。”

“小臣不敢。”贺治立在她跟前,近得低眼便能瞥见那镶狐毛的窄袖下半掩的指尖。

他是极想抬眼去看的,只是这回,万万不敢。

裴岫却道:“近前来。”

还要如何近前?

再往前迈去半步,他的足靴便几乎同她的抵在一起。

贺治不敢不听命,踏前半步,鼻尖萦上她衣衫上染的浓郁药香,便只得微微屈下身。这般,好将头低得更深,连那抹衣袖亦不敢再看。

上首人讥诮问:“你在边关时,亦是这般屈着膝,垂着首,斩敌将人头的么?”

贺治喉头轻滚,慢慢抬首,便望见了她因久居府宅而苍白的唇色。再移目而上,是她略带审视意味的眼。

“大人。”

他复低了头,胸膛里那原本满是惶惑的心忽然胡乱鼓动起来,又急又重。

额角探来一抹温热的触痕,轻得如同一缕飞羽,越过他的眉与眼,逐渐往下,掠过他的面颊。

那是原本簇在雪白狐毛间的,才被手炉暖过的指尖。温暖而轻盈,是裴岫的指,轻轻抚过了他的脸。

难言的僵硬感自尾椎骨升起,收紧他每一寸筋骨。细细的痒意从脸颊传至心口,叫那颗心鼓动得愈发疯狂。他重了呼吸,几乎稳不住这半屈身在人跟前的姿势。

但偏偏,上首人似乎刻意为难着他。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裴岫靠得更近了。轻盈的指继续往下,掠过耳垂,最终停留在他的唇角。

上首人嗓音里带着轻笑,“贺怀之,抬头。”

他只能听从,露出染了薄红的脸,朗目疏眉间,显出十足格格不入的赧色。

二人离得那般近,他嗅见的尽是裴岫身上的气息,那是浸润着药香的、夹杂了清淡苦味的草木气。

“还以为你要如何胆大妄为。”裴岫玩笑般,轻点他面颊,终于撤回了手。

他瞬息松了周身全部力气,一膝点地,跪在人跟前。

“裴、裴大人……”他磕磕绊绊地唤。

裴岫并未瞧他,淡然地抚着袖边绵软的狐狸毛,“贺怀之,我乏了。你退下罢。”

这夜,贺治凝着他悬在剑架上,素来视为珍宝的玄铁宝剑。烛火幽微,剑柄上镶嵌的绿松石莹润温和,他望着那星点的光,阖上双眼。

梦中,乌云踏雪带着他在山林间奔腾。漫天风雪,他腰佩宝剑,大红披风趯然飞曳。草木淋雪,清香萦绕,贵人拥着手炉立于亭下,笑意盈盈,为翻身下马的他拂去落在发梢的薄雪。

转瞬间,他跻身朝臣之间,昂然射倒奔逃的白鹿,琼林苑所有臣子为他欢呼献噪。众臣注目之下,他奉弓拜于那人身前,迎着她带着愉悦的眸光,献上那象征着臣属忠诚的祝礼。

*

腊月,堪为天下奇谈的女子恩科终于落幕。最终定为前十者,除去四人外,纵是百官阅览,亦不能违心说出一句不符其位。纵有暗中欲行恶举的,有太后等人督查,自不能成。

六人中,便有华音、贺清二人。其余者,一人在勾栏瓦舍中专司创写话本,一人乃在书院中充当杂役的,平素常旁听夫子教习。在朝官员府上女眷者,试中二人,其一为翰林院一位学士膝下长女,另一位乃工部侍郎祝流斯之妻,名唤余越。

余越见自己名列前茅,又观朝中风向,似是千真万确要给她们授官的,放榜当日便搬出祝府去。

有好事者问她缘由,她当众道:“这祝府乌烟瘴气,唯独膝下一个二郎尚算过得去眼。若非母家不允,早要弃了这些腌臜人去,今日我自得了前路,可不愿再同他们待在一处!”

原来她膝下育有二子,大郎流连柳巷,身子已然坏了,二郎则是曾同裴岫有过往来的祝平宁。她同祝流斯更是素来不睦,若非从前无法,早要和离归家去。

余越而今自博前程,哪里还管家中人如何阻拦,几乎一刻等不得,便搬出祝府去,誓要同人划清界限。

自定了这六人后,足见女郎之中,有为官之才者并不少。太后下旨,今后科举将不拘男女,凡有才干者皆可参试,而后排名、授官,皆一视同仁。

虽朝臣有所不满,但先河已开,再想来堵,绝非易事。若他们要做那出头人,府上女眷都能寻他们闹起来。

余越之事传到裴岫耳中,她笑道:“正该为她们谋一条新路。”

容晓声道:“连这事也定好了,你总算彻底舍得下汴京。我已同谷中人去信,她们先至蓬州,替我们置办好一应物事。待开春雪停,路好走些,我们启程。”

过得几日,又是年节,裴府前所未有的热闹。

裴渊难得不守在暗处,同容晓声在厅中吃酒。

二人足吃了三壶兰陵酒,裴渊醉醺醺地倚坐椅上,含糊地说着闲话:“远玉说替我找到了阿兄,竟叫我随人去周游天下。我问哪来的阿兄,她竟说是那乌隐楼的乱贼。”

酒香馥郁,容晓声端着酒盏,亦有些醉态,慢悠悠道:“她同我说过了。人家都得了太后宽恕,你还计较那些个事情。我看那隐山青倒算是个重情义的,你们兄弟分离多少年,索性听她的话。现下也用不着你看顾她,我在这儿呢。”

裴渊低了声音,“你们年后要走,没同府上人说?”

容晓声甩去一道冷眼,“你紧着些口风,谁也不许提。”

“这满府的人,就这么散了?”

“看你平日冷着脸,怎么,舍不得?”容晓声笑他,“人各有路,他们愿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可能永远叫远玉庇护他们。”

“你说话不好听,”裴渊端起一壶酒,拣了两枚空酒盏揣进怀里,“我去寻达霄吃酒。”

容晓声摇摇头,索性抱了只手炉起身,要去寻裴岫。她转出门来,却见院门前立着一道修长人影。

那人负手立在未化雪的竹林前,月辉清冷,青色的大氅也似融进竹中,衬得他愈发孤寂。

“颜娘。”陆辰峻弯着唇,向她走近,“我派人向裴卿通过信,她准许我来见你。”

无须开口,见到他的第一眼,容晓声便认出了他。

“原来你生得这副模样。”容晓声停在廊下,待人行到身边,探手摸了摸他颈后,“果真没了面具。”

陆辰峻微微笑着,俯下身自然地任她摆弄,却不防肩上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险些站不稳跌下石阶去。

他目露伤怀,“从前瞒你,是我不对。可我孤身在那等苦寒之地,身侧无人保护,若当真走漏了身份,又不知是怎生乱象。”

他低下眼睛,几缕发丝垂在鬓边,“医王谷之事,自是皇室亏欠你们良多,我却不知怎样同你剖白。今日孤身前来,任你处置。”

“您如今尊贵无双,草民岂敢?”容晓声哂然一笑,回身在桌旁坐下,复斟酒自饮,“何况,你彼时身侧果真无人保护?你那家宅四周,数个年轻儿郎,待你态度可是非凡。现下想来,恐怕不是寻常百姓罢?”

陆辰峻不答此话,自取了酒盏,同她对酌,几杯下肚,便半眯了眼睛趴在桌上,金冠松懈,发丝凌乱。

“裴卿弃母后与我而去,我在朝中同江嵩等人周旋,日日苦捱,好容易趁今夜岁除,朝中少了些许眼线,我出来见你……”

他喃喃轻语,“我本不想回京来。若能同裴卿一般,弃了这些琐事,仍在临关城教习稚童,日子那样简单自在。”

他轻轻捧住容晓声的衣袖,枕在脸颊下,“在临关城时,若无你作伴,又是如何凄凉?记得上回饮酒,还是同你一起。那亦是年节,当是三年前了。”

容晓声要抽手回来,奈何被他压得紧,一时挣不动,只得随他去。

一个醉鬼,同他计较什么?

“容娘,容娘,可能这般唤你?”陆辰峻真是做足了醉态,“若你不嫌,我表字临丰,请你这样唤我罢。”

容晓声忍无可忍,推开他道:“我同你有什么干系?她放你进府来做什么?好端端的,非来碍我的眼!”

他顺势抱住了那推着自己肩膀的手臂,踉跄间推倒了桌上的酒壶。酒液撒了一身,他哀伤地望过来,“我分明仍旧是我,为何因换了面庞,便不认我?”

冰冷的酒气沁进衣衫,他亦是怕冷的,却没有去擦拭,任由那股凉意浸至身上,只细微地发着颤。

他的青色长袍洇湿了一片,容晓声蹙眉瞧了片刻那深色酒痕,移开目光道:“你欺瞒于我,只此一项,便不配来见我。”

“原也不知,你是医王谷中人。”陆辰峻将她拉至身边,深深凝着她的眼,“何况,尽管我不愿提起,实际……我亦受父亲所害。但皇室亏欠医王谷的,我来一一补救。”

容晓声掐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他,声音凉凉,“你并未醉酒。”

他反将指节搭上她的指背,轻轻笑了,“是,我没有醉。”

容晓声挣开他,平心静气地坐回椅上,“若你果真能弥补,旁事皆不重要。其一,我对母亲的病症全无头绪,我要你以天子名义,为她遍寻天下求医,应当很容易罢?”

他忙不迭应下,“我会尽心。”

“其二,谷中人不改救济天下之心,只因畏惧旧事重演,不敢展露名姓,你说要如何做?”

陆辰峻道:“医王谷本于天下人恩德深广,纵无此事,我亦当明发诏令,载于典章,以安医者之心。”

容晓声抱臂,后倚着圈椅,“既有天子此言,我自无话可说。”

事既落定,陆辰峻彻底没了方才落寞模样,笑道:“现下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不枉我冒险来访。”

说话间,陆辰峻叫夜风吹得冰凉的掌心搭上她的手背,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容晓声转过手腕,轻轻拉住他冰冷的指节,塞了怀中手炉到他手心。

“我知晓你要同裴卿一起离京。”陆辰峻拉着她手,同她一起抱住那只手炉,认真道,“我会在汴京等你。”

不消片刻,两人的手都汗津津的,却都并未放开,一齐搭在手炉上,仿佛不觉热意。

容晓声自得笑道:“自然。待我看顾她痊愈,天南海北,自随我去。”

“莫去天南海北,要回来寻我。”他说,“从前你不肯久留一地,又嫌我们俱以假面示人,不念旧情,决然离开临关城。而今万事太平,不要叫我一人苦等。”

容晓声微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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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卿
连载中月动竹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