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错结旧事苦难丛生 万里惊鸿为觅孤舟

李复抵达汴京那日,碧空如洗,薄云舒卷,是个极好的日子。

太后秘密出宫,一早等在裴府。她身边的隐卫早早候在城门,只待李复露面,便会立刻带人入府相见。

这日并非休沐,裴岫仍在都堂内公干,她无意打扰太后同死而复生的孩儿诉情。

巳时一刻,高业前来禀告:“乌隐楼一干贼子已押入刑部狱,大人可有吩咐?”

这样说来,李复也已到了裴府。

隐山青被穿了琵琶骨锁在地牢中,实是槛送他的统兵官亦对他武功心有戚戚,不敢小觑。裴岫来时,他盘膝坐在地上,分明一路经看押而来,竟不显邋遢脏污。

听闻人声,他连眼皮也不掀,冷冰冰道:“裴岫。”

从前几次交锋,他皆佩了面具,裴岫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的容貌,竟觉有几分熟悉。

裴岫:“你为谁办事?江嵩?契丹?”

甚至还有一人,她不曾问出口,那便是隐帝。

乌隐楼在隐帝朝时并非如今模样,甚至会出手救济一些贫苦之人,直至近几年才显露出乱贼姿态。裴岫简直疑心这是一些无谓的后手。

隐山青却道:“你们害死的人太多,怕是自己也记不得。”

“你已是阶下囚,把话说清楚。”裴岫道,“对你们是好事。”

“我为乌隐楼办事。”

这句话仿佛支撑着他的信念,他扬声说完,便倒地昏死过去。

再是铁铸的人物,被铁链穿过骨头几乎废了武功,到底还是扛不住。

其余乌隐楼人都由刑部来审,自有法子叫他们开口,隐山青则要令医官来诊过再行审问。

一应事务自有章程,纵使隐山青举止奇怪,裴岫并未太过在意。回到都堂不久,却有皇城司的一名亲从官带话而来,道是陛下来请。

陆朝峻几乎不到这里打扰裴岫,而今太后不在宫中,为免生了意外,她赴福宁殿见人。

殿中却有一位她几乎不曾见过的人,江淑妃。

陆朝峻讪讪解释:“裴卿,她自述要向你坦白江氏之事。”

其实他不愿惹裴岫的嫌,但江淑妃却说有关朝事,裴岫会想知晓。再者,前阵儿裴岫难得对他有几分好颜色,他才胆敢在中间牵线。

江淑妃道:“裴大人,听闻刑部狱押下了几名乱贼。若您不嫌,妾这里有些头绪。”

“且说。”

“乌隐楼上任楼主死在四年前的皇城司手中,他是现任楼主隐山青的养父。”江淑妃深深低头,“若非报前楼主之仇,他们只行些劫富济贫的营生,并不沾染朝事。”

裴岫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妾原本不懂,进宫数年,看清了许多事情。”她隐晦地说着,“他们本应向四年前的皇城司复仇,可他们寻错了人。”

四年前,皇城司直属隐帝,彼时的皇城司指挥使是隐帝的心腹。

江淑妃行到裴岫跟前,倏忽拜倒在地,“隐山青只为报养父之仇,并非恶人,亦不伤害无辜,求大人予他一条活路。”

早间,乌隐楼贼子一路游街,押入刑部,毫不避人,满街百姓都能看见他穿过骨头的铁链,何其骇人。

那受罪人又是何其苦痛。

下了刑部狱,他还有命在吗?

江淑妃不敢细想。听到消息,她只有到裴岫面前求情。

“你同他有旧?”

江淑妃重重磕头,“大人恕罪,妾在闺中时,曾同隐山青结识。”

“他劫我朝北运粮草,动摇国本,罪孽深重。”裴岫道,“不是你口中无辜之人。”

“他也只是棋子,大人。”江淑妃声音恳切,“曾经夔州疫病,知州有意瞒下,是他们穿梭山林传信至京城,千里奔骑寻来名医,救下满城百姓。”

裴岫无意再听,眼神掠过一旁的陆朝峻,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陆朝峻忙唤了内侍进来扶起淑妃,“念在是朝中事,才替你传话,你怎么这样纠缠?”

江淑妃却推开了内侍,扑到裴岫脚边,抱住她的腿,苦求道:“大人,妾知晓以您盛势,江氏败落只在早晚。若您肯网开一面,妾愿予您一分助力。”

“倒不知淑妃人在深宫,有此野心。”裴岫嗓音冷得厉害,“既要提旧事,倒不如重提围猎日之事。”

“我且问你,谋害重臣,该当何罪?”

陆朝峻脊背发冷,忙不迭上前将淑妃扶起。淑妃也已颤了手,不敢去看裴岫的脸色。

裴岫拂袖而去。

*

在隐山青被押送进京后,江嵩难得有些忧虑。

一则他曾给隐山青透露运粮要线,致使边关粮草延误;二则是,乌隐楼那边应当知晓李复的一些消息,他唯恐其透露给了裴岫。

前者受罚便罢,后者则着实叫他不安。他送往临关城的信一直不得回音,而京中乌隐楼的隐桩又叫裴岫拔了去。

裴岫是否已经知情此事呢?

他不知晓,在他心忧此事时,李复已经在裴府悠然自得地住下,甚至同裴岫谈过话。

在他眼里,裴岫替太后在前朝把持朝政,玩弄权术,目中无人。如若裴岫得知陆辰峻尚存人世,是否会对人下手?而太后那边,又会是什么态度?

鉴于如今情形,李复暂且留住在裴府,只是另僻别院,由太后亲派的一应心腹留侍。

裴岫见到他时,并不能从他面容上窥出半分从前模样。他立在亭中,广袖飘飘,气质卓华,面目却是极为普通至极的,几乎叫人错眼便忘。

“辰峻殿下,”裴岫道,“多年不见。”

谁也不会知晓,居于临关城的普通先生,会是已经传闻中已经辞世四年的先帝朝太子,陆辰峻。他是当今陛下长兄,太后独子,自出生起便立为太子,因为人温良和善,颇得朝臣称誉。

如非意外,当今陛下究竟是何人,尚不可定论。

“裴卿,许久不见。”陆辰峻笑着,轻轻抚过额头,“这是易容术。我亦觉神奇,一张面具,竟能用上几年不朽。那隐楼主对面具好奇,只是似乎太过精巧,他也不能发觉异常。”

这般说着话,他面部毫无不自然之处,足见如非善于此道之人,不能窥出这是一张假面。

“这是谁给您的面具?”

“从前逃命,得了一位不知名姓的侠客相助,这面具亦是他所留。”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乌木雕就的凤鸟,“这是他赠我的信物。”

凤鸟雕得极为精巧,凤首上点缀的珠饰磨得滚圆,爪趾精细,应当倾注了雕刻者极多的心血。

陆辰峻感叹道:“母后见之,恍若得见故人。只是遗憾,侠客因护我而死。”

“殿下离京多年,想必经历了许多事。”裴岫道,“临关城苦寒,您在那里待了四年?”

“只是冬日太冷了些,临关城百姓都很好。”陆辰峻轻笑,望向裴岫,“倒也不曾想到,偶然结识的小兄弟怀之亦不是普通人家,还好裴卿待他器重。”

裴岫默了默,忽而忆起现在仍在山上幽居的容晓声。

那人连陆辰峻的身份都不知晓,竟有引他为知己的意思。若她知道这是陆氏旧太子,会是个什么反应?

“殿下交游甚广。”裴岫开口,声音平静。

陆辰峻面露讶异。

还在临关城时,越长风捎来的话把贺治惹臊了脸。原以为时隔许久,这位已经与人成了良缘,而今看来路途尚遥远着呢。

他向人微笑,“我躲居边城,逃得应尽之责。近年动荡不安,多亏您为大殷殚精竭虑。”

“殿下言重。”裴岫道,“只是娘娘对您素来挂念,好在终有团聚之日。”

隐帝朝时,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隐帝晚年嫌恶苏氏,纵容二皇子传出流言,道太子辰峻血脉有疑,更默许其动了杀心。

若非陆辰峻果决离京,又得了这么一副改换面貌的面具,哪里还有重见之日。

而新帝登基后,他无意回京,在裴岫看来,缘由十分简单。储君未死,而新人登位,他当如何自处?

陆辰峻隐隐看出她所想,径自在石登上坐了,眼中现出一抹伤怀之色。

“您同母后亲近,我不愿隐瞒。”他道,“彼时仓皇离京,后有追兵,刀刀夺人性命,护我离京的亲兵死伤大半。”

“追兵是皇城司中人。”他垂下眼睛,“欲要夺我性命之人,竟是我的亲父。”

虽太后对隐帝情谊淡薄,但陆辰峻是实实在在得父母真心关怀。隐帝早年对这位长子非常疼惜,否则也不会早早立他为太子。在关爱中成长的太子,方养得这样一副君子模样。

只是时移世易,人心最是难测。在隐帝对苏氏不满后,这位沾染苏氏血脉又盛望在身的储君,竟一朝成了他厌弃之人。

这几乎令他无法回顾在汴京的过往,在新帝登基后,索性不肯回京,孤身留在千里之外。如非不能再瞒,他恐怕仍要留在临关城。

裴岫道:“为权欲蒙蔽之人,不顾亲眷,亦是寻常。”

缓了片刻,陆辰峻敛下哀色,勉强笑道:“未见母后时,我忧心非常,只怕她伤怀,要责我不孝。好在血脉亲缘,终不能断。”

“殿下,臣斗胆一问。”裴岫拱手一拜,“您是否知晓娘娘心意?”

陆辰峻神色微顿,“我知晓。”

迎着裴岫严肃目光,他缓缓道:“有您辅佐,母后坐镇,何惧当今陛下无以治国?”

裴岫道:“非是长久之计。”

“为何?”

“娘娘意在弥补您多年流落之苦,并未考虑此事。”裴岫沉声道,“您得师长教导多年,为储君时于朝事上信手拈来,无需辅国之臣。”

陆辰峻不可置信地凝着她,“裴卿,母后绝非此意!”

这声呼喝并未掩饰,甚至惊动了池中游鱼。鱼儿跳跃溅起水波,寂静的庭院有了杂声。

裴岫:“臣父曾为臣算得一则天命,此事,娘娘亦不知情。今夜便告知殿下,还望您守口如瓶。”

“臣血脉天生枯衰,承自父亲,本非长寿之象。”裴岫道,“天命生机茫茫,唯一线破解之法,自朝堂中来。此是臣父所算。”

陆辰峻道:“裴卿,为何如此笃信天命?我在临关城时曾结识一位医仙,军中有断手脚、绝生机之人,她俱能救回,医术高明非常。若能寻到她,定能为您诊治。”

“殿下有所不知,臣父名唤裴回,他于十年前因此枯衰之症病逝。”

裴回乃先帝朝时扬名天下的神算子,据传能通天机,晓古今,所算之事从未出错。

此话既出,陆辰峻面色瞬息凝重,“您的母亲,莫非便是传闻中的博闻仙?难怪您仙人之姿,无怪乎母后待您信重。”

裴岫不置可否,“只是时至今日,仍未窥见那一线生机。既朝野平宁,臣已决心离京修身,再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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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卿
连载中月动竹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