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一念永安

睁眼,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病人情绪稳定。”

“药物起作用了。”

“汤医生,她醒了!”

她缓慢,疲惫地抬起眼皮,在白蓝相间的手术室里,依然看到了在医生,护士身后,静静看着自己的那道身影。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柔,长相俊朗,只是高挺的身高被手边厚厚的公文包压得有些略弯腰,眼角也长出一些与外表,年龄并不符合的...深深的纹路。

一如既往,他仍旧穿着西装,像每个上班族一般,眉眼是挣不开的疲惫,精神似乎比自己这个病人还不佳,只不过他是老板,他最近开了家公司,她记得的。

她动了动眉头,汤医生先开口,用奇怪的语调,别扭着道:“安总,您先回去休息吧。您刚出差回来。夫人这......”

汤医生似乎在想措辞,却被那人打断,他声音轻柔:“醒了就好。”

醒了,她很想答,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慢慢点头,然后依然看着那个叫安怀续的男人。

她知道,过一会儿,她会回家,和这个人一起回到他们的家,那是个很大的房子,不知从何开始,她住了那么大的房子,而每一个家,一个比一个大。

房间依然一尘不染,这次他们又搬了新家,周围医疗设施更好了,她回头看着安怀续。

安怀续把外套搭在她肩头:“我明天有几场会,晚上回,先接然然来陪你。”

她点头,虽然——并不知道然然是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眼前这个人,是她丈夫,他叫自己念念。

没有过姓,没有过名,仿佛,他其实是告诉过自己的,只是她忘了,随后便只记得念念,因为他总是那样叫她,用那样珍惜的语气。

他们是夫妻,自然该珍惜。

她也是这样想,每当夜晚来临,她都会这样想,因为晚间,灯火星光,他会陪她在房间里,一笔一画的勾勒着彩笔画,她会画很多飞机,各种类型,画得极好,她会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画家?而安怀续,他画得比她还好,在上了一天班后,他一直那么耐心的陪她玩彩笔。画着那么多飞机。

她有些得意于自己的一张张作品,每当这个时候,安怀续眼睛总会浮现一点别的东西,为她自豪,又不纯粹,像是有一点伤心?而究竟是什么,不知道。

她记忆是有些缺陷的,时间久了,她自己有时候知道,比如她不记得自己名字,不记得自己父母,甚至有时候......不记得她有个女儿——安然。

也有些时候,她记忆还有些混乱,她恍然间记得,她的丈夫,是个勇敢的,张扬的,在天空翱翔的飞行员,而他们有个孩子,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道,丈夫怎样变成如今做生意的安怀续,还是说一直都是他,不知道。

她想着,莫名有些恐惧,便开始尖叫,和从前一样。

也和从前一样,安怀续依然那样紧紧地抱着她,抱她上床,替她盖被子。而自己依然紧张地看着他,看着自己的丈夫。

在记忆里,他们一直同床共枕,而更深的记忆里,是这个男人的温柔和真正的礼貌,他从未对她做过半点逾矩的事,他总是看着她,仿佛只要能见她,就够了。

她很想问,那女儿......怎么来的。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记不得而已,记不得记忆——

随着时间,她也问不了了,她后来也开始不明白成年人之间的复杂,感情,纠葛,时间太长,都忘了,她专心于做自己的南瓜,还有突然间,还存在的记忆里,那个孩子,她的孩子回来了!

是个男孩儿,叫安逸,他叫安逸,他叫自己妈妈,还有妹妹,安然。

她欣喜若狂,看着安逸和安然。

当然,还有南瓜,没有再画画,因为爱上了做南瓜。

为了她......和她的一双儿女。他们搬了新家。更大的家,有更多的南瓜。

过洋节那天,安怀续正式把公司事务托给了别人,安逸认的哥哥。

他自己搬了一棵大树,回到家开始动手。

安然和安逸也忙得要死,摸不到树顶挂着的礼物,一直叫着妈妈!妈妈!爸爸欺负我!爸爸说要保护稀有动物!我最稀有!

都不肯,都叫嚣,蹦跳。

所以爸爸欺负人么。

她笑:“过分了,王先生。”

话语一落,他嘴角一直挂着的温柔笑意,慢慢收起,有些冰凉,转而消失。他回头看着自己,半晌,柔声道:“厨房,汤好了。”

她一惊:“还有......南瓜饼。”

安怀续道:“阿逸,去帮忙。”

安逸当然不肯,眼见拿不着礼物,又去和安然偷吃茶几上的火鸡,安怀续又道:“去帮妈妈。”

而她眼底是一片茫然,世界只剩了南瓜。

她朝厨房走去,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很乱,有些活泼。是安逸,安逸道:“爸爸偷懒!平日都是你帮妈妈!懒!”

说着又跑回去跳起来准备抢树上的礼物,却实在够不着,还是上前寻她。

而在厨房的灯光微闪中,她渐渐湿了眼眶,她仿佛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轻轻叫了安逸名字:“阿澈。”

是你吗......阿澈?

这一刻,她想起了什么,她的阿澈。她的安澈......

安逸欢乐的脚步声,突然就那样顿住,厨房里没有任何声音,她看着手里的南瓜饼,头一次觉得痛的那么撕心裂肺,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疼,她如果......知道就好了。

口中莫名的人,他?他们......是谁。

年岁稍大些,然然不常回家,安逸也上了高中,成绩不错——如果不一个劲儿疯玩的话,太闹腾了,只是提到妹妹是满眼的心疼,不知为何心疼,她问,却没人答。

再后来,他人变得古怪起来,和家里的关系也很奇怪,除了更爱自己。

安逸下了晚自习,都不肯睡,总待在她身边,听她讲故事,过去的故事。

她哪里有什么故事可讲,她24个小时,能有四五个小时记得自己是谁,安逸是谁......就很不容易了,而这四五个小时,也只是大概记得,记得自己是一个母亲。

所以得讲,作为一个母亲,她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

她缓缓讲起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不能称之为过去的故事:“你爸爸和我从小认识,我们三个一同长大。”

“三个?”安逸顿了顿。

她也顿了顿:“两个......那时候他总是跟在我身后,性子跟如今一样温和,有些腼腆,就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不敢打扰我,默默关心我。”

她笑起来:“这样腼腆的人,梦想却是成为为国争光的飞行员。”

“啊......老爸还有这一手......可惜,最后成为了商人。”

而她一怔,商人——

安逸道:“妈妈,你怎么了?”

“我记得......”她缓缓道,“你爸爸......”

“我爸怎么了?”

“他......”

记得,他完成了梦想,以雄鹰的姿态,飞往天空,完成了自己的梦想,也带走了自己......的心。

自己的命...

她是那样爱着那个张扬的男人,为梦想付出一切的男人。

她张了张口,古怪的发不出音。

今晚的牛奶,她尝不出什么味,她倒进了厕所,一连数日。

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喝牛奶,只记得有时候头会疼,它是药。

第十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飞行员,没有那个张扬的男人在前面冲着后面那人喊:“阿续!你走快点儿!我和念念不等你了!”

是这样说,可他总是回头扯起他:“呆子啊!又不回话!走!今晚我们仨看露天电影去!不过说好了,看完电影我送念念回家,你可快点回家。别等我!”

梦里没有露天电影的画面,画面一转,好似过了很多年,小小的房子里,仿若是一家三口的模样,父亲是安怀续,母亲是她,他珍而重之,握紧她和孩子的手,而她在哭,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彼时电视里放着飞机失事的消息,上面没有乘客,是战斗机失事,孩子才出生,也在哭。

伤心之地,也是是非之地,安怀续带她和孩子离开了,为数不多的存款,和一个男人的决心。

她仿佛在梦里也听见孩子日夜的啼哭,和她不管不顾的态度,她只顾伤心。也仿佛看见他笨拙地喂他喝米汤,焦躁的拿起手机应对着顾客的要求。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他有一天深夜回家,看着她,很累的样子,她知道,他要离开了,没人能承受,这样的家,和“家人”。

而他只是道:“我最近会忙一点,试着做点小生意,让你和孩子......能过好点。”

她诧异,这样斯文,内敛...文静的人会做生意——

他甚至连走路,都永远不敢冒头。

也该诧异,她作为一个母亲,却为孩子,没能做些什么。

生平,她第一次担起母亲的责任,也担起了家务事,只是不会做饭......好在小孩子不用吃饭。

而她自己,似乎也是不用操心的,他总会做好饭,再离开。

次年岁末那天,孩子开口喊了妈妈,在他欣喜的眼神下,她道:“叫叔叔,安叔叔——”

她记得那天,他的眸子是怎样沉了又沉,暗了又暗,最终只是柔声道:“叫......叔叔,安叔叔。”

同她的语气一般,安叔叔,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的,他——也是。

梦醒时分,依然是那句低沉,呢喃的柔声:“念念,我去一趟医院。”

医院——

她一怔,安怀续看着她:“然然住院了。”

然然——她的女儿!

她猛然抬头:“我也去!”

安怀续却拉住她:“医生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

他一字一句:“在家养着,她会没事,我向你保证。”

依然珍而重之,和梦里那张脸一样。

她张了张口,脑子猛然一片空白,为他,也为别的。

她的女儿住院了,什么病......而她的......儿子,她梦里的孩子呢。

那个孩子呢!...

安怀续去医院的日子,很长,长到她停掉了所有的药,与此同时,安逸不见了。

说了去国外散心,他们之间最后一通电话,安逸问她:“妈妈,你爱妹妹吗?”

她顿了一顿,停药许久,她记起一些,比如安然不是她的亲女儿,又比如,安逸也不是。

再比如......每个夜晚,安怀续没离开的那些夜晚,他那样小心翼翼守着自己,就像守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一般,依然从未逾矩,珍重至厮。

是珍重......

他给她讲故事,他说他爱她......说得他自己笑起来,无言地笑。

模糊,远去的岁月记忆里有他竭力的忍耐,和最珍重的对待。从年少,到渐渐垂老,到有了“两个”他们的孩子,从未,便是从未。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她也更记得,自己真的有个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她张了张口,答了安逸这句:“我爱我的孩子,不止是然然,还有......你。”

还有遗失的他,都......是她的孩子。

安逸在电话里乐呵呵,却又似苦哈哈一般笑了一声,最后开玩笑道:“在家做好南瓜饼!等我,和......妹妹,我要吃一百个!”

“好。”

她应下,等她的孩子和,丈夫归家。

最终依然是散碎的记忆,还有散碎的家。

安逸没有吃她做的一百个南瓜饼,她做一次,他丢一次,他把家里每一张照片,相框狠狠踩在脚下,他用尖锐的嗓音对待每一个人,他指着安怀续用那样愤恨的声音咒骂,咒骂自己父亲。

他捂着自己腹部,那样绝望的哭吼,他对着自己哥哥,连哭带求的闹,带他离开,他不要家,不要爸爸,不要妈妈,不要妹妹......

而除了安怀续和自己,所有人都在骂他的不懂事,不识好歹,他没了家人,没了朋友,没了自己......

她看着他终日浑噩,仿若垂死之人,抱着要下沉的浮木。

最终,他失去了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大男孩儿,他找到安逸的哥哥,利落的拿了钱,利落的离开。

安逸的世界,黑了。

她每天真的都做一百个南瓜饼,可他没有吃过一个。

在某一天,她没有再做一百个,她突然忘了,安逸也终于跟她开口了:“为什么。”

他不像在等答案,也不像在问她。她也简单道:“我忘了。”

安逸躺在床上轻笑一句:“妈妈记性从来不好。”

“好的。”她答,只是没有答完。

没答......我知道你不爱吃南瓜,我只是......偶尔忘了。所以不停的做。

而这个偶尔......她自己也忘了。

安逸又抬眼看她,声音冰冷绝望,还有些,不甘:“为什么安怀续是我爸......为什么我要叫......他爸......”

这个问题,她一怔,不知道怎样回答,她有些局促的看着床头柜摆好的牛奶。

安逸也看到了,不情不愿瞥过头,她却拿起牛奶,安逸立马回头:“别喝!”

“我有的,”她说,“每天都有。”

安逸用了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她,她皱起眉:“我还是记不起,怎样也记不起。”

无论喝与不喝,断与不断,努力......与否。

她怎样都记不起...

她仰头喝了那杯牛奶,一样的牛奶,兴许更浓一些,日子,更好过一些......睡觉会甜一些。

而安逸只是怔怔看着她,她低头笑了笑:“我很努力了,只记得起一些。”

“什么......”

“为什么叫他爸爸。”

她没有对这个孩子解释,拿好杯子轻轻走出房门,记得的。

那年年关,除夕夜,大雪,他迟迟不归,孩子四岁,和她在廊下等了很久,她在等他,孩子在等新年礼物。

她抱着孩子出去寻他,走了很久,在宽敞的马路边,路灯下,没人,没影,除了他,和他长长的孤单的影。

他脚边停着那辆原本他用来拉货的摩托车,车和他都似乎是摔了,倒在路边,他满脸是伤,捂着脸,露出了一个小角,他似乎也是强忍的,可终归是大年夜吧,没忍住。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下,在他掌心不再完好的,是一架破碎的小飞机模型。

孩子奶声奶气:“安叔叔为什么哭了......不跟我们回家吃年夜饭吗。”

而她默了一个世纪,至少她觉得是一个世纪,同样一个世纪的,是那个昏黄路灯下的身影,她开口:“叫爸爸。”

孩子不解,她继续:“去牵爸爸的手,带他回家。”

拿好空牛奶杯,她轻轻合上那道门,让安逸好好休息,也让自己好好睡觉。

嘴里还有牛奶的香味。这是,最后一次记得了吧。

记得那个孩子,她面对不了的孩子。

从来不是有人替她选择,喝不喝,忘不忘,从来都是她自己做过的选择。

所以,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记得。

因为,她如果再想起那个孩子,不如疯了。

后来,是一片混沌,和终日的浑浑噩噩,她不再记得任何,除了南瓜。

依稀的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他陪在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多,昼夜,时刻,她回头,他一直在,永远在,场景千种,万万种。他都在。她甚至觉得,她记不住的过往也是如此,回头,这人等在身后。跟在她身后。

或许——她成了一个精神有些异常的人,但她很开心,至少,清醒时分不多,人会开心。

再后来,身边少了一个人,逐渐的,没了,而,又多了一个人,多出的人经常和安逸在一块,自己不讨厌他,她甚至看不见他会着急,她想每天见着他,就像母亲渴望见到自己孩子一般,迫切,着急。

而少了的那个人......少过一个人吗?

少过吗......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家人,然然在她身边雕着南瓜灯,安逸背着什么东西嘴里叽里咕噜,眼角还时不时朝厨房做饭的高大身影望去,那身影回头看着她和安逸淡淡扬起嘴角,笑着说道:“洗手吃饭。”

那声音渐渐和离去散落记忆里奶声奶气的声音重合。

回来了么。

她也笑,混着满室的温馨,突然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

她又笑了笑,而又突然......觉得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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