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值房的窗棂大敞,滚烫夏风裹挟着喧嚣蝉噪长驱直入,吹得案头堆叠的奏折簌簌翻卷。
玄昭抬手轻压最上方一册纸本,指尖落上薄薄一层细碎墨灰,素色袖口折痕浅浅,炽烈日光将其熨得轮廓分明。
房门被悄然推开,一股更燥热的暑气扑面而来。
李月良怀抱着一摞厚重卷宗入内,袖口挽至肘间,青白小臂沾着斑驳墨迹,额角细密汗珠顺着利落下颌缓缓滚落,轻轻砸在暗沉的卷宗封面上,晕开一点浅淡湿痕。
他俯身规整行礼,视线极快掠过门外侧立值守的内侍,低声启唇:“殿下。”
“如何?”玄昭搁下手中狼毫,指节轻叩微凉桌案,音色清稳无波。
“陈年旧档都核查了,十二年前宫疫相关记录一片空白,就连太医署三月出诊台账也凭空缺失。”李月良将卷宗轻置案角,眼底蓄着连日操劳的倦怠,“臣寻访到三位当年供职刑部的老吏,皆言那场宫疫平息当夜,司礼监便派人收走了所有关联文书,片纸无留,彻底抹除了所有痕迹。”
玄昭微微颔首:“涉事人员,可有疑点?”
“确有线索,臣打算换路追查。”李月良垂眸禀报,“有传闻,梁国神医毕思源,当年曾短暂留驻宫中。他日常需采办大量珍稀药材、行医器具,内务府采办账册繁杂琐碎,且不入司礼监的眼,或许能从中寻得隐秘破绽。”
“可行。”玄昭应声,见他眼底深重的青黑,语气添了几分温和,“勿过其劳,量力而为便是。”
李月良躬身,轻步退离。
房门闭合的刹那,漫天蝉鸣再度涌满空寂值房,聒噪又绵长。
玄昭拾起案上空置的茶罐,指腹细细摩挲罐口残缺的豁痕。昔日曹轲坐在此处,用这只茶罐煮的茶,茶汤清苦凛冽,风骨恰似夷陵翻涌的江潮。
而今茶尽人去,唯余一物,伴他独守这万里宫城。
未几,门外传来细碎拖沓的步履,并非内侍谨小慎微的碎步,而是鞋尖轻蹭青石板的绵软声响。
这动静太过慵懒独特,玄昭不曾抬眸,便知是玄铮来了。
少年无声近前,玄昭发现他衣角沾着几缕细碎草絮。
想是他适才途经御花园,蹲身观蚁群迁食的缘故。
他身后三步,王衷垂手而立,两名小太监俯首低随,皆敛息静气,唯恐惊扰了什么易碎之物。
玄铮也默然伫立,目光牢牢锁在玄昭手上。
直至玄昭抬眸望来,他才挪一小步上前,纤细指尖轻轻攥住玄昭的袖口。
少年掌心微凉,温度透过轻薄衣料漫开,悄然熨过人心。
“走。”他道。
“去哪?”玄昭柔声相询。
“庄蕴。”
蝉鸣若弦,在窗外扯起又长又尖的调子。
玄昭瞥了眼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缓缓起身,抬手理平衣摆褶皱,朝门外的王衷微抬下颌。
王衷心领神会,即刻朝廊下内侍递去眼色。
二人悄无声息退离,提前赶赴旧宗学清场禁卫。
太后眼线遍布宫闱,却也不屑过问痴傻帝王与质子们的闲游琐事,此处,便是皇城难得的清净无扰之地。
旧宗学三百年古银杏亭亭如盖,浓密绿荫筛去盛夏毒辣骄阳,将炽光揉作满地细碎金斑,随和风缓缓摇曳。
影落青阶,此处地处皇城最僻一隅,聒噪烦人的蝉鸣远了数分,穿堂而过的夏风也软了些,清幽安宁。
庄蕴额角沁着薄汗,正小心翼翼调校木鸢羽翼姿态。
这是哑木匠为他精工细作的第三只木鸢,竹骨薄如蝉翼,表层蒙着通透柔韧的桑皮纸,染就一汪清浅碧色,如初荷初绽,清雅灵动。
他指尖沾满细碎木屑,一遍遍抚平翼面褶皱,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满是执拗期许。
旧宗学最适合起飞的地方,是贺挽危厢房的屋顶。
不是正殿的飞檐,那太高了,摔下来不是断腿就是断脖子。
贺挽危厢房那一溜稍矮的屋脊,青瓦铺得不算陡,爬上去能踩稳,摔下来最多磕破膝盖。哑巴连木拐都给他备好了,就搁在廊柱边,和那几块没削完的边角料靠在一起。
贺挽危斜倚朱红廊柱,手持白瓷茶壶,慢条斯理倾沏茶汤。沸水入盏,碧螺春的醇香袅袅腾起,与银杏叶独有的清苦交织,漫入湿热晚风,酿成独属于盛夏的清冽气息。
他眸光慵懒低垂,未抬眼皮,淡淡出声泼冷水:“前次你亦是这般笃定,结果木鸢失衡,一头栽进茅厕,今日便又生妄念?这般酷暑热风,最是紊乱风向,偏要白费力气。”
“上次是风向不正,与木鸢无关!”庄蕴辩驳道,少年意气鲜活坦荡,连连后退两步,一字一句,底气十足,“这次!风天时!正好!”
话音落下,他骤然松手。南风顺势托举,那只青碧木鸢摇摇晃晃腾空而起,掠过斑驳宫墙,堪堪触碰远处乾清宫流光溢彩的琉璃飞瓦。
少年笑声破风而出,如碎玉落盘,撞碎满院清幽寂静:“你看!”
贺挽危执盏的手腕微顿,素来淡漠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哑木匠正屈膝蹲坐,细细刨磨木料边角余料。
清朗笑声入耳,他微微抬首,目光望向天际翩跹的青碧鸢影,手中凿子停滞片刻。
晚风拂开额前碎发,他视线先掠过高飞的木鸢,再落至院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须臾便垂眸敛去所有神色。
这一幕玄昭恰好捕捉,他不由心头微漾。
哑木匠入旧宗学劳作已满一年,终日埋首木作,缄默不语,素来不与人交言,不与人对视,如静水一潭,无波无绪。
玄昭从未见他有过半分情绪起伏,更遑论这般浅淡笑意。
玄铮走在前头,澄澈眼眸牢牢凝着天际鸢影,看得全然入神,步子都慢了下来。
他愈发用力攥紧玄昭袖口,将平整衣料捏出一道深深褶皱。
玄昭随之驻足,抬手摘下他发间沾着的草絮,如同拂去美玉沾尘、落花栖鬓,指尖擦过柔软发丝的瞬间,玄铮微微侧头,亲昵蹭过他的掌心,依赖之意尽显。
欢笑声停歇。
庄蕴最先回过神,望见院门口二人,当即收束,跳下房梁规整躬身:“见过陛下,见过殿下。”
贺挽危亦直起身形行礼,手中茶壶尚冒着袅袅温热雾气。哑木匠依旧垂首低眉,专注打磨手中木料,仿若隔绝了院中所有人事,不闻不见,寂然如故。
“免礼。”玄昭目光扫过院中三人,最终落回身侧少年身上,柔声询问,“想玩吗?”
玄铮轻轻点头,又摇头。
他目光在庄蕴手中的线轴与天际飘摇的青鸢之间辗转,终究还是攥着玄昭的衣袖,缓步走到廊下石阶落座。
玄昭顺势陪他坐下。王衷领着一众内侍退至院门之外,背身肃立。
晚风穿林而过,银杏叶簌簌轻响。
庄蕴再度放线逐鸢,贺挽危静静烹茶品夏,木料打磨的声响单调安稳,错落交织成最安然的盛夏光景。
玄铮轻靠廊柱,眼眸澄澈,静静望着天际浮动的青碧影子。
他的指尖始终攥着玄昭的袖口,轻轻摩挲那道捏出的褶皱,执着又安稳。
“风是什么颜色?”他忽飘来一句发问。
玄昭微微一怔。
玄铮从来言语寡淡,极少说这般连贯完整的句子。
他的痴愚顽疾遍请名医,终究无人能彻查根源,对症下药。
抬眸望向天际翩跹舒展的木鸢,看它乘风起落、自在无拘,如流云漫卷,澄澈轻盈,玄昭眼底常年萦绕的沉郁漠然尽数消融,他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清润动人。
“是青碧色。”他轻声应答,“如你眼前这只木鸢一般。”
玄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夕照西垂,暮色渐染长空。
紧绷的鸢线断裂。
那抹清浅青碧挣脱牵绊,乘风而起,越过层层宫墙,扶摇向遥远天际,渐渐缩小、淡去,最终消融在苍茫暮色之中,再无踪迹。
庄蕴蹲坐石阶之上,垂头望着手中空落的线轴,连声轻叹,满脸惋惜。
贺挽危递上一盏微凉清茶,语声依旧清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早劝你盛夏风乱不宜放鸢,执念逞强,如今线断鸢去,可得甘心了?”
银杏树下,哑木匠收拾妥所有木工器具,静立原地,默然望着玄昭牵着玄铮缓缓离去的背影。
晚风掀起他低垂的斗笠边缘,暮色朦胧中,一双剔透琥珀色的眼眸倏然一亮,转瞬又被沉沉阴影覆没,隐秘难寻。
宫道绵长,夕辉铺地。
王衷一行人依旧紧随其后,距十步之遥,如影随形。
良久,玄铮淡淡唤道:“阿兄。”
“我在。”
“风。”他指向漫天流霞,眼底盛满纯粹欢喜。
玄昭抬眸远眺。
落日熔金,暮云铺锦,漫天云霞化开碧琼浅黛,如水墨晕染山河,清旷悠远。
【劫档补记·第九折】
原定劫点:
宫疫案从太医署切入,查无实据陷入停滞;渡劫人与劫眼同游旧宗学为中秋节点剧情;哑巴木匠身份全程隐藏,无外露破绽。
实际偏移:
1. 李月良转查内务府采办账,另辟蹊径追查毕思源,宫疫案突破原定路径,查案思路超前剧本设定。
2. 二人提前同游旧宗学,共看青鸢断线,劫眼发问“风是什么颜色”,情感浓度远超同期设定,双向依赖关系彻底确立。
3. 哑巴木匠目送二人离去时斗笠滑落,露琥珀色眼眸,身份线松动,核心事件濒临触发。
注:青鸢断线为自然风力所致,无仙力干预。(旁注小字:总锚点这次连“应该”都没说,他已经彻底麻了。)
文衡仙尊当日批注:
盛夏无事,兄弟闲游,合乎情理。查案另辟蹊径,亦是臣下本分。
经办仙官三百七十七年后补注:
后来穆文仙尊在风讯司堵到人,也被问过“风是什么颜色”。
他没答,直接把人拽去了鸢风台。
——线断了算什么,风在哪,人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