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裴昭所住斋舍小院中，时不时传出木棍触地时的砰砰声。
再往近了看，便见一道身着白色练功服的少年身影。
少年身形又快又稳，木棍挥舞时掀起劲风，擦过院子里一株老梨树的花枝，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公子，该洗漱去饭堂那边了。”
院子廊檐下，南枝端着一盆热水，招呼着裴昭去洗脸漱口。
裴昭停下手中动作，右手撑着木棍，左手抬起袖口擦了擦汗水。
“公子……”
南枝半笑着摇头，放下水盆拿了干的毛巾走到裴昭身旁，声音低低地打趣，
“小姐，你的淑女形象呢？”
裴昭擦汗的动作倏地停顿下来，看着南枝抿唇半天：
“算了，这是在院子里，无人看见，且我现在是三哥的身份，无妨无妨。”
南枝拉过裴昭右手，视线落在掌心：
“小姐你看你这手，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掌心到处都是老茧，哪里像其他家的小姐那样指若柔荑，细腻通透。”
裴昭也跟着视线下落，轻声叹气：
“那能有什么办法呢？要拿好刀枪便顾不上太多……”
南枝捂唇轻轻笑，拉着裴昭往寝房内走。
梳妆台前，南枝一边替裴昭绑书生发髻，一边故意道：
“小姐，要南枝说，若是小姐真这么想成为如这平江城内大多名门闺秀那样的温柔淑女，不如索性放弃习武好了。
左右如今在这书院中，没有二公子三公子每日来检查。”
裴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稍稍一顿，似在思考南枝的建议。
其实她过去不是没想过，但后来又想为何不能两样都要，文武双全？
可她试了这么多年，最终也不过落了个父亲裴渊口中的不文不武。
裴昭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很聪明的人，似乎无法做到一心二用。
上辈子，她就是严重偏科，高中都没考上。
父亲看着她那副念书不开窍的样子，甚至说要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直接将她送去少林寺了。
这辈子虽说投胎到了裴大将军府，前来教他念书的夫子丝毫不缺，而且是那种一对一教学模式。
可她两世为人，同一个灵魂，同一个智商。
学文那是真没办法。
该记的记不住，只能偶尔拽两句上辈子初中小学学的古诗来糊弄一下教书先生。
琴棋书画大哥裴轩更是手把手教，但她愣是不开窍。
硬要画吧，确实能画。
但就好像她憋着劲作出来的打油诗一样，没有丝毫灵气。
可学武于她而言，似乎就是信手拈来的事。
好像不管是她的灵魂还是她这来自于裴渊夫妇的身体，都是为了习武而生。
若真如南枝所言，索性放弃习武，专心做个温柔若水的名门淑女，她又舍不得。
莫说放弃，就算偷懒，裴昭也没想过。
其实裴昭自己知道，长久以来，她练武习惯早已养成，并不需要什么督促。
就好像今日，不过刚到卯时，她便自行晨起例行习武了。
裴昭算是师承裴家二公子裴羽。
而裴羽所习又是裴家世代传承下来的为上阵杀敌更为实用些的枪法，枪法名字也直白好记，裴家枪。
裴昭一身枪法飒爽利落，除了力道弱些，可以说不比二哥裴羽差。
有时候甚至可以凭借着灵敏的身体反应，巧胜三哥裴云。
也正因如此，家中父母哥哥才能放心让裴昭带着个随身丫头就来了这满是男子的青山书院求学。
可于当下的裴昭而言，习武似乎并无大用，除了昨日那样，顶着个面具去路见不平。
她没想过要同父兄一样去战场杀敌。
作为一个和平年代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她其实少了点勇气去面对这古代战场上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裴家将门贵重，就算她只是个娇滴滴的柔弱小女子，顶着将军府唯一嫡女的名号，也能在这平江城内横着走。
富贵咸鱼当久了，想到这些，裴昭竟也觉得迷茫。
或许是她被将军府上下保护得太好。
或许是她上辈子阅历太浅，这辈子又自困深宅大院见识太少。
分明锦衣玉食，却又要无病呻吟。
裴昭望着镜子里那张完全没有半分温婉女子模样的脸，自嘲着说了句：
“知足吧，裴昭！”
约莫一刻钟过后，裴昭与南枝来到书院饭堂。
书院清简，所有人皆穿着书院统一的象牙白长衫，外搭淡青色银灰素边轻纱罩衫，发髻也统一用淡青色发呆束起。
衣着统一，彰显身份便靠着些随身配饰了。或为手中玉扇，或为腰间玉佩。
可无论是身着宝玉的贵公子，亦或是什么都没佩戴的穷书生，都吃着简单的清粥小菜。
裴昭站在饭堂门口，听见有贵公子轻声抱怨，又听得有饭堂小童说：
“若是公子有不满，可去与李二先生说道。”
那贵公子大袖一甩，竟真去找了窗边坐着喝清粥的李二管事。
“李管事，要我说这饭堂的饭菜会不会过于清淡了些……”
李二先生抬起头看着那贵公子，视线冷冷，上下打量一圈。
“公子来这书院，是为求学还是为吃饭？”
那贵公子一愣，说：“自是为了求学。”
李二先生颔首轻笑：
“青山书院向来不缺贵公子，缺的是真正为报效家国前来求学的书生，若是不满，可自行退学。”
李二短短几句话不轻不重，让饭堂内的青年才俊们皆是一顿。
那贵公子便也自己悻悻离开了。
分明只是个食宿管事，却端的一派严厉夫子的模样。
裴昭远远看着，仿佛看见了自己上辈子的初中政治老师。
与南枝一同打好饭菜，似乎是出于一种差生对老师天然的逃避，裴昭选了个距离李二老远的位置窝着。
落座后，裴昭伸长脖子左看右看。
视线不小心对上李二时便装瞎快速移开，继续往其他方向看。
“裴兄早！”
来人是略显活泼的谢清瑶。
一身淡雅青色书生服，衬得谢清瑶清新秀丽，身上全无半分公主的娇矜贵气。
裴昭其实对谢清瑶印象很好。
不关权势，而是从心里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很喜欢。看着谢清瑶笑得阳光明媚，裴昭才会想起上辈子那个遇见谢临风之前的自己。
“裴兄！”
刚想到谢临风，一张太过相似的脸便出现在了裴昭眼前。
谢珩温文有礼地与裴昭打招呼，同样的青衫，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来自皇家的沉稳贵气。
裴昭将来自于谢临风那里的不自在藏于心底，并不直视谢珩。
就算不聪明，她也知道自己背后的大将军府虽说权势滔天却也与皇家关系甚是微妙的道理。
在这个世道，裴昭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是裴家女儿。
所以，在这两位皇室贵胄面前，裴昭很是谨慎，颔首见礼。
“裴昭见过二位宁公子！”
谢珩扶起长衫下摆在裴昭对面落座，面上笑得温和：
“你我如今同为李夫子的学生，裴兄不必如此见外。”
裴昭稍稍抬眸，亦是浅淡笑笑：“裴昭明白。”
“裴兄，你真的不必如此拘谨，我皇……我三哥哥人很好很温柔的，真的。”
说话的是谢清瑶，仍旧是那张小兔子一样的天真笑脸。
裴昭有些绷不住了，心里只想着谢清瑶快别来找她了。
与皇家之人这样谨小慎微的，她也坚持不了几个回合。
谢清瑶看着裴昭绷着的笑脸，继续说：
“还有，我三哥哥对感情很认真，至今尚未娶王妃……”
“阿瑶！”谢珩沉声打断谢清瑶。
裴昭有点心不在焉。
她搞不懂这谢清瑶与她说这些做什么？
谢珩有没有王妃关她什么事啊？
见裴昭不说话，也见哥哥谢珩不想自己多说，谢清瑶便转了转话题：
“裴兄，我看你方才似乎在找人？”
与皇家无关，裴昭便正常接话：
“宁公子好眼力，裴云是在找昨日的池青池兄。”
“池公子？”
谢清瑶偏着脑袋，一双大眼睛盯着裴昭，
“裴兄，怎么我看你似乎很关心那位池公子？你们过去便是好友？”
“倒也不算，”
裴昭淡笑，
“我与池兄也是昨日才相识，只是池兄似乎身体不好，昨日又被那公孙离所伤，身边也没个同伴互相照料，裴云稍作关心罢了。”
“哦……”
谢清瑶抿着唇哦了声，又侧头看了身旁不急不缓喝粥的谢珩一眼，低下头吃东西没再说话。
早膳过后，学生们纷纷去到讲堂。
青山书院学子众多，除了经书史籍，也学六艺与数术水利等实用之学。
学生也相应分成好几拨，配了不同的夫子为学生讲学。
李夫子算是全能夫子，但听闻李夫子早年劳累伤了身体，近些年来作息规律，不喜过度操劳，故而每日只讲一堂课。
好巧不巧，裴昭刚好与池青，谢家兄妹二人分到了同一拨，眼下坐在同一个讲堂里等待李夫子登场。
谢清瑶坐在与裴昭相邻的位置，时不时在裴昭身边小声嘀咕几句。
裴昭一直没见到池青，始终隐隐不安，也没怎么听清谢清瑶的话，只嗯嗯啊啊地应和着。
大约辰时四刻，李夫子终于登场。
青衫银发，单手负在身后，风骨潇洒，乍一看，倒也与其李乘风之名甚是相配。
鼎鼎大名之人出场，一众书生皆是没忍住小声私语。
“听闻李夫子学识渊博，更曾是当今陛下的老师，再怎么也该五十多岁了，样貌怎会如此年轻？”
裴昭也跟着讨论看过去，也是被李夫子的年轻容颜惊了一跳。
虽说顶着一头银发，但这李夫子却全然不像个中年人。
若要对比，倒是有点像裴昭上辈子在电视中见过的那些三十多岁刚好到了最佳赏味期的帅气男演员。
李夫子似是习惯，对学生们的议论并不在意，拿出一份名册，不急不缓道：
“今日早课，便先点个名吧。”
早课点名？
裴昭听着这话术似乎有点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张三。”
一个身形中等，大约二十来岁的男子站起身，弯腰对着李夫子行礼。
“张三见过李夫子。”
讲席上，李夫子垂着眼皮看了名叫张三的男子一眼，抬了手示意对方坐下。
“后续点名，只需举手答到便是，无需多礼。”
裴昭听着，只觉得越来越熟悉。
“李肆。”
李夫子继续点名，接着便见另一名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打算站起身行礼回应。
“欸？”
李夫子看着对方，忙伸出手阻止。
名叫李肆的男子便又只好坐下，满眼疑惑地举手答到。
李夫子点头表示可以，继续点下一个。
“宁安。”
“到！”
谢清瑶清新可爱，像个小太阳似的，乐呵呵照做。
李夫子看谢清瑶一眼，笑了笑，表示很满意。
“宁珩。”
“夫子！”
谢珩温文儒雅，只颔首如此应声。
李夫子笑而不语，继续点下一位。
“裴云。”
“……”
名字点到裴昭时，裴昭正皱眉思索。
“裴云？”
裴昭仍在用力回忆，好在谢清瑶在一旁提醒：“裴兄，夫子点你名呢！”
裴昭一阵恍然，再抬头看着李夫子时满眼惊讶。
她想起来了！
这口吻，这神态，不活脱脱她上辈子混去大学偷看谢临风上课时那些大学老师点名的样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