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青山书院山脚下,杏花微雨。
正值年初开学季,陆续有学子登上书院门口的三千级阶梯。
李夫子曾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后离开朝堂来民间办了这书院。整个大靖皆知,李夫子桃李满天下,若是寒门学子,能得夫子认可赏识,从此便算是踏上了青云路。
当今皇帝时不时会微服出行来拜访这位李夫子,或者将一些得他宠爱的皇子悄悄送来这书院求学。若是能凭学识得皇帝偶尔看上一两眼,或者结识了那皇家子弟,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此外,就算与皇家无缘,不能与皇家子弟相交,也能在此地与平江城内那些世家子弟成为同窗。
总之,这青山书院可谓是整个大靖朝贵族子弟的镀金场,也是无数寒门子弟的改命地,故而学子们也将这青山书院脚下的三千级阶梯称为青云梯。
同时,这也可以算是李夫子对前来青山书院求学的学子们的入门考验。
用的便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那套逻辑。
若是连这么点台阶都爬不上去,说明此人难当大任,不论王公贵族,李夫子一律不收。
裴昭一身月白暗纹修身男装,头发用同色发带简易束起,步履轻盈,很快便登完了一千级石阶。
她站在石阶平台往下看,同样女扮男装的南枝此刻正弯着腰在大约三百阶的地方艰难挪步。
“公子……”
南枝气喘吁吁,“公子你等等我!”
裴昭看着南枝,暗暗反省:
“我是不是爬得太快了,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不够柔弱?”
几番思考,裴昭又快步向着南枝的方向跑去。
这次,她决定和南枝步伐一致。
南枝走走停停,裴昭也跟着走走停停。
时间大概又过去一个时辰,南枝累得瘫坐在地:
“公子,你先走吧,南枝会慢慢跟上的。”
裴昭额头也显出微汗,摊开手中折扇替南枝扇风:
“南枝,你注意点坐姿!”
南枝侧过头看着身旁站没站相但颇有几分潇洒样的裴昭,一脸哭笑不得。
“公子你倒是站得颇有几分三公子的神韵。”
“……”
裴昭正打算与南枝理论,便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
“一个病秧子也跑到这来挡路?找死啊你?”
循着声音看去,裴昭视线落在了大约一百步阶梯之下的休息平台处。
只见一个身穿红色锦衣华服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少年身旁围着十来个身穿玄色便衣的护卫。
而纨绔少年此刻正对着一个身穿黑衣的清瘦少年拳打脚踢。
纨绔少年阵仗太大,其余人皆只敢绕道而行。
裴昭有些看不下去了,窈窕外壳下的暴脾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拿出三哥裴云送给她行走江湖必备的秘密武器,一枚可将她大半张脸都遮住的银质面具戴在脸上,顾不得温柔形象破口大喊:
“嘿,小纨绔,拿开你的狗腿!”
情急之下原形毕露,裴昭顿在原地。
面具下的视线与那纨绔少年相接,内心却在念叨:
“好在我有面具,好在我现在是男装,好在我身体年轻,我是裴家三公子裴云,不是裴家小姐裴昭。”
另一边,纨绔少年呆呆地望着面具人裴昭,先是目露不解,而后慢慢变为愤怒。
“给我继续打!”
纨绔少年目中写满狠厉,暂时将裴昭记在了心中。
裴昭见状,也再顾不得其他,就算是淑女,路见不平,也是要拔刀相助的。
只见她往前一踏,足尖轻点着飞身而起,不过瞬息,便落在了纨绔少年及其仆从一众人面前。
“行啊,自己送上来了,也好,免得本少爷上去找你!给我一起打!”
不难看出,纨绔少年是真纨绔。
霸道横行,不分青红皂白,甚至都不问问眼前人是谁就嚷嚷着要动手。
裴昭耐心尚存,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抱着能不惹麻烦就不惹的心态崩了个笑脸:
“这位兄台,大家都是读书人,有话……”
裴昭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见纨绔少年急吼吼地一脚踢在了那黑衣病弱少年心口。
“噗!”
顿时,病弱少年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染红衣襟,裴昭愣怔地看着病弱少年略显苍白的脸。
见病弱少年惨兮兮的模样,裴昭内心仿佛被什么莫名的东西刺痛,连一句“住手”都懒得再说,直接一脚踹在了那纨绔少年心口。
裴昭两世习武,身法熟练,动作敏捷。
加上性格本质暴力,也不是那种柔弱身形,一脚过去,纨绔少年飞出老远,大口呕出鲜血。
“你……”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少爷弄死他!”
纨绔少年眸色更加阴沉,搭配上溢血的唇角与泛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狰狞有如恶狼。
裴昭站在原地,视线淡淡扫过朝着自己围过来的十余个黑衣护卫。
她不怎么在意地偏着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唇角勾出一抹轻笑:
“也行,刚好让本少爷试试身手。”
手中折扇甩出,只眨眼间便令那围在裴昭周围的护卫齐齐后退,趁此间隙,裴昭几个飞身,六七名护卫被踢倒在地。
青山书院禁止斗殴,亦禁止随身携带利器。
纨绔少年的护卫虽说人数不少,但苦于手中无任何兵器,只得拳脚肉搏。
折扇飞转,再次落回裴昭手中。
裴昭紧紧握住折扇,闪身躲过那些黑衣护卫朝着自己挥过来的拳脚,手中折扇顺势或敲或拧,不多久便轻松胜下。
不过裴昭胜得轻松,那纨绔少年看不出,裴昭自己心里确是有数。
那些护卫可比纨绔少年要聪明。
此事分明是他们自家纨绔少爷惹事在先,而这来青云书院求学的,谁能一眼分清到底是权势滔天的贵族子弟还是无名无姓的寒门书生?
若是惹上了那无权无势之人还好,可万一对方也是不知道哪家冒出来的贵公子,最后两家闹起来了,还不是他们这些护卫被拉出来挡刀。
那纨绔少爷对此全然不知,只以为自己十多个护卫都败于裴昭手下,见状更加无能狂怒,眼睛瞪得血红,冲着裴昭恶狠狠喊话:
“你究竟是何人?”
裴昭几分漫不经心地看向纨绔少爷:
“你又是何人?”
纨绔少爷半弯着身子突然挺直了几分,得意洋洋地喊道:
“本少爷乃当朝太傅长孙,公孙离!”
“……”
裴昭沉默了。
她平日为了当淑女,几乎在将军府中不出门。
但她也没少听三哥裴云给他念叨一些平江城中几大世家之间的事。
这公孙太傅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但世家根深,又因门生诸多,在朝中也算颇有威望。
而公孙太傅溺爱其长孙也是在平江城出了名的。
公孙离生性恶劣,没少仗着家中权势在平江欺压弱小,作威作福。
而与这公孙离同样有着平江恶人之名的人还有一个,只是平日里百姓们皆是敢怒不敢言。
便是这帝王之家的三皇子,宁王谢珩。
但传闻谢珩平日少有露面,公孙离更是将其视为臭味相投的偶像。
谢珩毕竟血统高贵,又比公孙离更有脑子,只是低调作恶,不轻易留下证据把柄,对于公孙离的谄媚,更是懒得理会。
“既如此……”
裴昭脑子一转,轻轻一笑,淡淡说道,
“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宁王殿下……的拜把子好兄弟,路人甲是也。”
一时间,包括公孙离在内的一众在场之人皆是一愣,唯有那一直默不作声的病秧子少年低下头不怎么明显地弯了弯唇角。
公孙离就算再怎么草包,也知道这宁王殿下不是他随便就能惹得起的。
虽说他不见得就相信戴着面具的裴昭真的就是什么宁王好友路人甲,但他也无法求证确定这人不是,只恶狠狠将这笔账记在了心中。
吃了一记大亏,同时丢了大脸,公孙离只得将气撒在上前来搀扶他的那名护卫头领身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护卫头领弯腰低头,也不回嘴,只压低了声音问:
“公子今日还去书院吗?”
公孙离一把将护卫头领推开:
“你眼瞎了吗?没见本少爷受伤了吗?”
护卫低头任骂,等公孙离骂完后,才将公孙离背着离开了书院。
恶霸离开,长阶上再次恢复了正常的通行秩序。
一个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从裴昭身侧走过,裴昭身形英挺,望着公孙离离开的方向,面具下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带了些旁人看不见的恻隐。
清风拂过,头顶那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杏花老树上,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一身着水蓝色锦袍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玉扇从裴昭身旁走过,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气。
裴昭被那香气所扰,循着气味看去,只看见少年笔直的背影。
仅从身姿,也能看出几分来自于骨子里的儒雅贵气。
颠颠颠跑来的南枝整颗脑袋皆用一块粗布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溜溜带着几分惊恐的杏眼,悄悄扯了扯裴昭的衣角:
“公子,你方才在胡说些什么呢?
南枝听大公子说那宁王殿下可比公孙离那草包要阴狠多了,更不好惹啊!”
裴昭思绪被南枝拉回,暗自抿了抿唇,心说那咱大将军府也不好惹啊!
况且今日是这公孙离惹事在先!
她如今自报谢珩之友的名讳,倒还算替他挣了好名声。
再说,她有神器傍身。
面具一戴,谁认得出她究竟是谁啊?
再退一步,谁知道这路人甲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裴昭没多去理会南枝的想法,几步走到病弱少年面前,弯腰将病弱少年扶起。
“你还好吧?”
裴昭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但尽量没有显出会令自己暴露的温柔女声。
病弱少年抬眸看着裴昭,那种复杂的眼神让裴昭愣了好一会儿。
“我没事,多谢……路兄出手相助。”
病弱少年声音里带着伤病引起的轻咳,咳嗽声将裴昭迷茫难言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往后大家同在这青山书院求学,即是同窗。
敢问兄台姓名?”
病弱少年苍白地笑了笑,温声应道:
“在下池青,水也池,青山绿水的青。”
裴昭听着,视线凝在池青眉眼上,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让裴昭不由得皱起了眉。
俩人就那样呆呆地在漫天的杏花雨下对视着,良久,裴昭才问:
“池兄,你我是否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