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张侧妃盯着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她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惨白的指尖,又睨了眼床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张侧妃自言自语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脑子有问题?”

孩子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闭上眼睛,决定不想了。反正她爹和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人,流放就流放了。娘早就没了,张家彻底倒了,她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赵瑄爱怎样就怎样吧,她只管把孩子养大,安安稳稳过日子。

至于后院那些给她使绊子的姬妾,她有的是手段收拾。

……

徐绥之可不知道静园那边就是怎么了,她这会儿已经到了造纸的作坊。

陆琳指挥着安装的工人干的热火朝天。

作坊里有个干这行的老师傅,工具都是现成的。只是想要造出更加柔软,亲肤的卫生纸,还需要增加一些别的工序。

那老师傅起初是不同意的,纸是金贵物件,怎么能用来擦些……污糟玩意儿。但是,赵含章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老师傅便捏着鼻子,配合陆琳干起来。

徐绥之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里头忙忙碌碌的人影,有点恍惚。

她上辈子是个社畜,这辈子是条咸鱼,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一个造纸作坊里,看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地造卫生纸。

赵含章走到她身边,握住被大袖遮盖住的手,颔首道,“地方够大。”

“你也第一次来?”徐绥之往里走,东张西望。

赵含章:“让下面的人去挑个好的买下来,还未来看过。”

徐绥之笑道:“那感情好,我们一块儿瞧瞧。”

赵含章也笑着点点头。

陆琳从里面走出来,手上和衣服上沾着些木屑,五官皱成一团,“来了?”

她这表情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毕竟是帮自己干活的,徐绥之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问题不大,进度还行。老师傅手艺不错,就是脑子有点轴。不过给的钱够多,轴也轴不到哪儿去。”

徐绥之小小地舒了口气。

三人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排新做好的模具。老头穿着短褐,手上全是老茧,瞧着就是个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

他身边还散着些木屑和刨花,看样子那些模具是他亲手做的。

徐绥之松开和赵含章相握的手,凑过去,蹲下来看那些模具,“这是什么?”

老头正拿着尺子量尺寸,听见声音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脏不脏?”

徐绥之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出门穿的是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也没戴什么贵重首饰,瞧着确实不像个皇子妃。再加上她蹲下来的时候袖子蹭了点灰,看着就更不像了。

“我看看怎么了?”她没动,反而伸手指了指那排模具,“这东西做得挺精细的。”

老头这才微微抬头,斜眼睨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什么看?这是造纸的地方,不是你们小姑娘玩儿的。出去出去。”

徐绥之心情还不错,蹲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师傅,你这模具做得不错,就是第三排第二个,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老头一顿,低头去看,拿尺子量了量,还真是高了半寸。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我是不懂。”徐绥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但我眼睛好。”

上辈子是个近视眼,这辈没有手机电脑,她格外珍惜一双健康的眼睛。在这里近视了,眼镜都不好配。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说什么,赵含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徐绥之身侧,淡淡开口,“这位是东家。”

老头僵硬一瞬,缓缓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徐绥之,又看看赵含章,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惶恐,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上。

他是知道东家的来头的。

老头手艺好,但不通人情世故,为人固执又有点贪,纸卖得贵,还不会说好听话。家传的作坊,要被他经营倒闭了。

赵含章手下的人趁机买下了此处。

“东、东家……”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模具,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平头百姓的,实在不知太多礼数,不伦不类地拱拱手,“这个……这……”

徐绥之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

“师傅叫什么?”

“这个这个,我姓全,没名字,东家叫我全老头就成。”

没名字?这倒是奇怪。

赵含章要去户部入职,户部掌户籍和财政,徐绥之顺势也了解了一下。本朝的良民可都是要在当地登基姓名住址亲眷的,咋可能没名字。

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绥之没有深究,几句话带过去。反正含章那儿肯定把全老头的底细查的清清楚楚。

“全老头,你好好干,工钱肯定是少不了你的。”徐绥之说,“陆师太说的那些工序,您觉得能行吗?”

全老头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有什么话直说。”

全老头咬了咬牙,终于憋出一句,“东家,斗胆问一句,这纸……当真是拿来擦……擦那个的?”

徐绥之随意道:“对。”

全老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鼻子下的两撮小胡子都翘起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可是纸啊!金贵物件!我做了一辈子纸,头一回听说拿纸擦……擦屎尿的!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家传的手艺,祖祖辈辈做纸,做出来的纸都是给人写字画画、传颂后世的!如今要拿来擦……擦那个,我,我对不起祖宗啊!”

徐绥之看他似乎真的接受不了的样子,还在想自己是不是毁了一个老人家的梦想?要不换个人?

她旁边的赵含章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工钱少不了你的,做好了每月额外给你加二两银子。”

徐绥之不赞同地看着他,全老头慷慨激昂,不像是能被钱打动。她听说有些搞艺术的,会觉得拿钱衡量作品是侮辱。

制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全老头眉开眼笑,“好嘞好嘞,老头我肯定好好干。”

徐绥之:“……?”

这对吗?

全老头搓搓手,“东家们这边没什么事儿,我就继续干活去了啊。”

赵含章:“去吧。”

他蹲回去继续摆弄模具,嘴里还在嘟囔,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暴殄天物啊……有钱就是好啊……”

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边几个!别给老子偷懒,我都盯着呢!”全老头一边忙活着自己的,一边目光如炬地扫描着其余工人的进度。

作坊这边眼瞅着插不上手,徐绥之就打算先回去,明日上午要回徐府,下午去宫里看姐姐,安排的满满当当。

陆琳是来作坊做技术指导的,图纸和制作流程她都从搜索系统里整理出来交给了全老头,另有管事的盯进度,基本没她什么事儿了。

不远处的小夫妻俩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陆琳只觉得眼睛疼,和兰英打过招呼后,扭头骑上青枣,自顾自地走了。

徐绥之当然是在和赵含章打听全老头。

她挺好奇的,照老头所说,造纸这营生是他家祖传的,总不能轻易卖了吧。

“全老头的儿子染上赌瘾,酗酒,被抓进去关了几日。京兆尹顺藤摸瓜,掏了赌坊的老窝。他儿子被杖八十,枷号二月,赌资充公。”

“除此之外,在好几家票号借了钱,抵押物都是他家的作坊。全家纸本就卖的贵,加之要还儿子的赌债,就把价格又往上提了提,更是无人来买。”

“我帮他填了债,条件是他家的作坊和手艺都归我所有,以后为我做事。”

赵含章轻描淡写地将全老头说了个透彻。

为他做事……徐绥之清楚是什么意思,就是卖身为奴了。

她了解赵含章的性格,他是不相信有案底的人。要用这种人,除非对方的身契被捏住。

全老头也算不上良民了。

至于名字,主家给他留个姓,都是心善的。

徐绥之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即使知道这个朝代就是这样的,她心里还是不好受,尤其是枕边人表现出的完全属于这个时代的特征,让她有些孤独。

想要做些什么改变现状的念头,转瞬即逝,迅速消失在脑海里。

“你不让他有名字了吗?”徐绥之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含章眸色沉下去,“迟迟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片刻后,赵含章伸手搂过她,轻声道:“全老头本就没个正经名字,他爹在时,叫他小全,年纪大了叫老全,户贴上的名字是全小子。全老爹随口取的,称不上是什么名字。”

徐绥之听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即便看不见赵含章面上的表情,他的话还是让她感到了安慰。

幸好,她身边的人似乎并没有完全被同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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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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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女配该如何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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