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事实上,情况比文女士想象得还要复杂一些。

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宅基地的三哥,和M县的乡下邻居还保有联系,但隔壁村的王氏家族已经举家搬去县城。

他们在村里的老房子还保留着,耕地也还在,却全部荒废没有人居住,在现如今的农村这也不是罕见的事情。

不过,搬迁对王家人来说并非始于家业发达,而是正好相反——王氏一家这一辈当家的长男,即念湘念蓉两姐妹的大伯,因为挖沙生意亏本欠了一堆债务。

全家需要躲避追债的社会闲散人员,迫不得已放弃这里的房产,连王老太太也被他们给接走,不知搬往何处。

地下借贷不能以诉讼的方式解决,王家或许打算拖个十几年,人走债消之后再做打算吧。

隔壁村离王家最近的一户人家姓阮,家里的孃孃过年时见到他们夜里回来过两次。

“她说看见过王家的大伯和那男人的老婆,剩下几个都是孙辈的青年人,念湘念蓉倒没有见着。这家人应该去投奔M县城里的王老太太的娘家人了。”

只身一人,文女士穿过太人和集团总部十几层的大楼,坐到宽敞的总裁办公室中,面对面地告诉沈彦这不顺利的消息。

“哦,那么,老家那里是指望不上了。”

男人用嘶哑苍老的声音说。

“村里没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但在M县,我三哥认识的一个熟人,前几年看见王家大伯的儿子做麻将馆生意。等他找到街道的名字,说不定能够问到人的住处。市区里我哥的战友过去和王念蓉住在一个街区,好像是说看到过她,不过也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也要找他问一问的。”

“真是麻烦你和你哥。”

沈老先生摆摆手,费力地示意身边的男秘书,后者则匆忙地递给文女士一沓红包。

文女士一点儿也没迟疑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沈叔,给您帮忙是应该的,用不到这些钱。”

“唉...十几年没见面了,文姐儿,我发达了之后也没帮过我的老战友。他的孩子呢,也就是你和你那几个兄弟,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重新聚在一齐,我反而让你们帮我,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过意得去...”

“请您不要这么想,这份钱即使我收下了,也一定会退给您,过去您让轩宇他能早点入学,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啊。”

文女士一方面出于人情的考量不想接受沈彦的馈赠,另一方面,也是谨慎思考过后的结果。

人不可能突然释放出与过去一贯行为不搭调的风格,从某种程度而言,文女士也实在好奇王家姊妹与沈健雅遗言间存在的联系。

“行吧,文姐儿,你当是算还了那份情也好,还是怎么样,都没关系。”

沈彦也不坚持,吩咐秘书收好钱之后,让年轻的小伙子默默出去,锁好了办公室的门。

“不管怎么样,上次的那个问题,得告诉你原因。”

他从自己染黑色的鳄鱼皮包里拉出来一张薄薄的信封,它显然已经被打开过很多次,沈彦用手一抖,一张信纸就“漱”地掉落桌面。

他拿起信纸。

“大约今年年初,我收到一封信,内容说:她是很久以前和健雅有过联系的女人,现在的女儿已经十岁,是她和健雅的孩子。”

文女士接过白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仿佛告白的话语。

现在这个年代,用写信来传递信息,文女士心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情怀?

借读信的功夫,沈彦没有闲着,自嘲似地说下去。

“信里面还说,这女孩的生活条件不算好,小学也是在县里面上到四年级,这个女人不懊悔和健雅之间的关系,也无意要求抚养费,她只要让身为祖父的我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才写信的。”

“那么?”

文女士大略可以想象这写信者的用意,但她没有说出来。

“虽然对方说,不要求抚养费,作为太人和集团现在的掌舵人,得知这孩子真是健雅的骨肉,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你再看一下这封信的落款吧。”

文女士找到信纸背后的一个署名:

王念蓉。

“原来如此,这封信是王家的姊妹写给您的呀。”

“是的,准确说是那一家中的妹妹,我要确认她现在的境况,才能知道是不是事实。我想到也许会是欺诈,因此,想调查一下这件事的真相。”

“就是说,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健雅他的孩子喽?”

文女士有些疑惑。

“您说的这点我可以理解,只是这类事,不是找别人会更合适吗?您在太人和集团,一定也有得力的助手,比方联系到鉴定父子专家之类的人,或者是专门做婚内外清查的律师,也可以去委托医学院的专家,不是都比您自己调查这件事合适吗?”

“对,不过,这种事不能随便交给别人做...”

沈彦用衰老的嗓音说。

“而且那是最后的方法,在那么做之前,我想一个人弄清楚这件事是不是欺诈行为。”

文女士看着沈叔有些颤抖的手,觉察到一些内情。

换句话说,沈彦不愿意受到别人的同情,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软肋。在儿子,妻子,父母都过世的现在,他有个孙女还在世的消息,无疑撼动了老人的心。

万一这份热烈的期待破灭,他也不愿意被商界的朋友们知道。

“文姐儿,你和你哥都是我老战友的孩子,其实我能信任的人除了你们这些晚辈,也就不多了。”

“我明白了,好的,王念蓉姐妹的事情,在我能力范围内,会尽力去做。”

沈彦这种对骨肉亲情的渴望,不能说没有感动文女士。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这封来信背后的女人和孩子,她们的身份是否就如同信中所说的那样呢?

毕竟在这个时代,基因检测是相当方便的事情,如果有十足的把握,倒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您是怎样收到这封信的呢?”

文女士不自觉地用敏锐的目光看向沈彦。

“啊...”

头发花白的老人回忆道:

“我在Y市区的郊区有一座偶尔会居住的房产,年初有一次回去的时候,发现在大门门缝里被塞了这一张信封...”

“原来如此。您现在还没有和这对母女见面,对吧。”

“没有。”

沈彦摇了摇头。

“没有见面,不过,这里有写上她的寄信地址,她在信件里甚至也留了住址和手机号。我总觉得亲自见面不合适,就写回信给她,要对方寄照片过来,和检查血型。还问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以及小名是什么。”

他拿出另外一个信封,看起来还很新。

“里面的检查报告比较旧了,她说她没有能力又跑一趟医院,也不想证明什么,所以用以前医院里做过的检测翻出来给我。母亲:王念蓉,O型,女:王江佑,A型。”

“健雅的血型是什么?”

文女士问。

“只知道他是A型血,医院的人告诉我,人类的血型除此之外,还有MN式,RH式的分类,必须要做亲子鉴定才能完全清楚啊。但我和那个孩子,是爷爷与孙女的关系,据说是不太容易做。”

文女士将第二封信里的附件也拿出来翻开:

那是户口复印本和照片。照片共七八张的样子,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是三张,孩子自己的也是三张,从婴儿时期到如今上小学的照片都有。那位母亲是个双眼皮,高高的鼻梁,流露着寂寞的表情,右眼下面有一颗很深的泪痣。

在文女士的记忆中,王念蓉就长这么一张脸。

孩子说不出来长得像母亲还是父亲,文女士想,非要说的话,有一些地方也能找出来健雅年轻时候的样子吧,小孩的确长得很可爱。

最后的一张照片质感明显与其他的不同,而且已经有些褪色,一望便知是在很久以前拍摄的。

“啊,这位是健雅呢?”

一对男女背山而坐在草地上,显然是在乡村拍摄的,不远处还有个散着步的女人,以及远处山下农夫与孩子的身影。

前景中,男的是沈健雅,女的是有一颗泪痣的女性。女人比和小女孩一齐照的照片要年轻得多,面颊也比较丰满,幸福地笑着。服装和发型一样平凡,在十几年前,随处可见。

翻户籍本复印件来看,王念蓉的本籍还是在M县,王江佑是王念蓉的女儿,不过这一户口本没有拓印出来生效的年限。换句话说,也不清楚是否是何时的信息。

“您是否相信她说的话呢?”

文女士端详着那张最老的相片。

“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她在第二封来信里面敢给我发孩子的照片,我觉得应该至少不是草率的态度。”

沈彦的眼神有些躲闪,或许是他急切想要确认孩子的身份,导致了紧张。

“另一件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事情是...”

沈老先生指给文女士信上的一句话:

“你看,她说这孩子的小名是泡儿,都十岁大了,在家里面她还是叫她泡儿...”

健雅在死前留言中所说的“泡儿”,刚好和小孩的小名对上。

“文姐儿,除了一周前我说给过你听,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健雅死之前说的话。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叫泡儿,那也太巧了。”

的确,“泡儿”这个奇怪的小名,即使在农村也不多见。

为什么要给这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也许是健雅随意想到的——文女士印象中,弟弟说过沈家的少爷就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

“您没有想要和王念蓉见一面吗?”

沈彦听到这话,却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解释道:

“我很怕这孩子不是我的孙女,在还没有确认她的身世之前,我怕我见到她之后,怎么也放不下。”

文女士看着信封背面,以钢笔书写着“城港机南港第五街道X大楼”几个字。

她大概明白,现在坐在办公室里面的,这个在商业帝国里无坚不摧的老人,余生中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对血亲期待的落空。

在心中衡量了一会儿,文女士爽快地站起来:

“反正和这个人见一次面再说,怎么样?”

“文姐儿?”

“我想,您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行,这太麻烦你了。”

沈彦也随之慌忙站起身。

“不...我想您正缺少一个人替您做事,我能不能借用几**雅的照片,他个人的,或者和别人合照的。”

文女士没有给他答应的机会,而是快速地问道。

“......”

他欲言又止。

“真是对不住你啊,文姐儿。”

他恳切地向文女士道歉,这会轮到文女士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终于,沈彦还算轻快地站起来,可能心情上的轻松,从动作上也表现出来。

“马上找出来给你。”

他顺手按下电子摇铃:

“文姐儿。你既然帮我做事,帮我这个大忙,我不能让你白做,你就不要再拒绝了,我们这里有的是挂名的岗位。”

他对着匆匆赶来的秘书小伙子,用嘶哑而浑厚的声音大声命令道。

“看看这一层有没有空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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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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