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宫,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就在不久前,巧月在慈宁宫被当庭杖毙。
这个才被安排进栖霞宫、仅仅伺候了苏婉儿两三个月的宫女,被人用乡下双亲的性命要挟,反手递出致命证据,险些将苏婉儿扣上干政的死罪。
最终丽贵妃被判禁足翊坤宫,罚俸三月,苏婉儿禁足半个月!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褪去荣光、任人拿捏的痴傻废后。
深秋冷风卷着枯黄落叶,狠狠扫过空旷冷清的宫道。
经历这场背叛之后,内务府送来的所有新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的外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进内殿。
如今栖霞宫能够完全信任的亲信,只有四个人,春桃、翠儿、管事刘德福,杂役小乞儿。
内务府派来在外围洒扫的杂役,只允许远远做事,半步都不敢靠近主殿。
宫墙拐角的阴影里,两个其他宫殿宫女压低声音匆匆说了两句话,生怕被栖霞宫的人听见惹祸上身。
“皇后早就不傻了。”
“丽贵妃手段那么狠,到头来都没能从她身上占到一点便宜。”
细碎的话语顺着秋风飘进廊下,办事归来的春桃听得清清楚楚,攥紧衣袖快步走进殿内向苏婉儿回禀。
窗边的苏婉儿静静伫立,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窗沿,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不必理会。”
春桃不由得愣住。
“我如今不执掌六宫,还在禁足期,外人如何揣测议论,全都随她们去。闲言碎语堵不住,强行压制反而落人口实。”
外人只能看见她表面落魄禁足,根本看不懂这一场博弈里,她才是唯一的赢家。
不仅洗清了谋政的重罪,没有赔付一分罚金,顺势拿回全部被扣押的丰厚嫁妆,就连内务府长久拖欠的皇后份例,也被帝王下令全额补齐入库。
虚名脸面一文不值,实打实攥在手里的钱粮家底,才是深宫立足最硬的底气。
外人可以宽纵,可自己手下的心腹,绝不能散漫多嘴,更不能触碰背叛这条死线。苏婉儿缓缓转身,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肃寒霜。
“传令下去,栖霞宫人,立刻到正殿跪候听训。”
不多时,四人齐刷刷跪伏在地,脑袋埋得极低,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掌事太监刘德福跪在最前排,心底早已认清自家主子早已脱胎换骨,小乞儿缩在队伍末尾,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在宫里受尽冷眼的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人温柔是真,杀伐果断也是真。
苏婉儿端坐主位,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边。
“你们都给我记死第一条规矩。外头别的宫人如何议论我,我一概不查、不罚、不追究。可你们是我亲手留下的亲信,从今往后,闭紧嘴巴,管住舌头。不许私议后宫妃嫔,不许揣测帝王心思,不许私下评判朝堂局势。祸从口出,巧月,就是摆在你们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春桃。
“把你暗中查到的实情,说出来。”
春桃躬身应声:“回娘娘,巧月行刑当日咬紧牙关,至死不肯供出幕后之人。我托宫外线人深挖才得知,她是被人用乡下父母性命要挟,被逼着背叛主子。”
苏婉儿指尖狠狠扣住扶手,眼底寒意迸发。
“我可以包容你们清贫度日,包容你们天资愚笨,包容你们遇事胆小怯懦。这些无伤大雅的短处,我全都可以包容,也愿意带着你们安稳过日子。但我有两条底线,永世不退不让。其一,妄议是非、散播流言,牵累全宫。其二,背主叛逃,此罪,唯有死路一条。”
“巧月前不久才安排过来、在栖霞宫伺候才两三个月,我待她向来优厚,可她依旧为了家人安危出卖我,险些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收拾她的遗物,额外添上十两银子送去乡下安抚她父母,是念在无辜老者不该被牵连,仅此一次初犯的情面。”
话音落下,她目光锁定跪在前方的刘德福,当众交付差事,既是重用,也是敲打,让所有人看清她恩威并施的手段。
“刘德福,这件事交由你全权办理。清点好巧月全部私物与积攒的月例,带上我额外拨付的十两银子,稳妥送出宫交到她双亲手上,妥善安置余生。”
“奴才遵旨,必定办得滴水不漏!”刘德福重重叩首,心底愈发死心塌地。这位主子赏罚分明,仁厚又铁血,跟着她,才有长久活路。
苏婉儿视线扫过跪地四人,语气愈发凛冽,敲碎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我再最后告诫你们一遍。往后但凡遇上胁迫、难处、走投无路,第一时间来找我坦白,我会替你们周旋庇护,护住你们的家人。可若是敢隐瞒实情,暗中勾结外人、背主牟利,巧月,就是你们来日的结局。我不会再有第二次心软,背叛者,必死,亲族连坐。安分做事,我保你们衣食无忧、家人平安。胆敢越界,休怪我无情。”
四人浑身发冷,连连磕头:“奴婢(奴才)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生出二心!”
经此一事,所有人彻底醒悟,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痴傻皇后早已消失。
眼前这人,隐忍布局、赢下全盘棋局,宽容有度,杀伐果断,追随她,才是唯一的出路。就连一直被宫里人排挤、孤苦无依的小乞儿,也暗自攥紧拳头,打定主意一辈子忠心护主,绝不辜负唯一愿意接纳自己的主子。
训诫落幕,殿内气氛肃穆沉静。
苏婉儿敛去冷色,回归正事。
“春桃,嫁妆与补全的宫份清点进度如何?”
“回娘娘,所有嫁妆全部清点造册封存,无一遗失,拖欠许久的全年宫份也已经足额入库,后续刘管事会再三核对账册,保证分毫不差。”
苏婉儿迈步走入偏殿。
一排排朱红木箱整齐排列,开箱之后,金银珠宝、上等锦缎流光溢彩,照亮昏暗殿宇。
一旁库房之内,堆积如山的钱粮绸缎,是补齐的皇后规制份例。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私产,不靠帝王恩宠,不靠母族帮衬,是她靠着冷静与智谋,硬生生夺回来的立身资本。
深宫之内,恩宠是泡沫,人情是假象,脸面是累赘。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财富、人心、完备的体系,才是永远不会崩塌的靠山。
她熟读伟人处世格局,借鉴武则天、叶卡捷琳娜收拢势力,同时吃透稻盛和夫拆分单元、精细管控的经商法则。
欲成大业,先搭稳固架构,再收拢可用人心,从根源杜绝背叛隐患。
“眼下就我们四个人,先试着做出第一批货。”苏婉儿轻声分派任务,一步步铺开全盘计划,“翠儿负责裁剪绸缎、刺绣纹样;刘德福管总账、看管库房物料;小乞儿腿脚灵便,专门负责里外转运物件;春桃,你替我出宫采买原料。”
她早就看准了后宫里一个无人留意的漏洞:宫里一众妃嫔全都刻意节食瘦身,肥肉荤油一律弃用,内务府后厨、各宫小厨房每日都会倒掉大量熬剩的猪油,白白浪费。
“你出宫不必采买油脂,只去各个宫的后厨,把人家要丢弃的废猪油尽数收回来,变废为宝,用来熬制润肤养颜膏。再顺带采购柿子叶、各色时令鲜花、天然植物染料,咱们栖霞宫后院花圃里的花草,也一并采摘利用,全部都是天然养肤的好材料。”
翠儿不由得心头一惊:“娘娘,拿废弃猪油做膏体,若是传出去……”
苏婉儿浅浅一笑,胸有成竹。
“我如今本就是禁足思过的皇后,闭门做些针线、钻研护肤方子消遣度日,是最安分守己的做法。不触碰朝政,不勾结外臣,任凭谁来查,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用弃油炼制膏脂,反而会落下勤俭不铺张的美名。”
紧接着,她敲定最核心的分段管控方案,用割裂信息的方式,彻底封死泄密、组团背叛的可能。
“把缝制女红、熬炼养颜膏的整条工序,切割成独立小段,专人专岗。”
“裁料的只许裁料,刺绣的只管刺绣,熬炼油脂基底的只守熬制工序,研磨花叶香料的只负责研粉,记账的单独核对账目。”
每个人只知晓自己手里这一小块工作,上不知道全盘计划,下不清楚货物去向。就算某一个人被收买胁迫,也拿不出完整秘方与图纸,掀不起任何风浪。
等流程跑顺了,再慢慢吸纳被丽贵妃打压排挤的宫女、落魄秀女进来帮忙,循序渐进,不会惹人瞩目。
整条外勤对外对接,她只交给杂役小乞儿一人,不再增设多余人手。
“往后宫外对接、物料运送、成品出城,全部由小乞儿一人负责。”
他不许踏入内院工坊,宫内所有人,也永远不会知晓货品最终销往何处。
只有一个人经手对外往来,既能最大程度缩减泄密风险,也不用耗费多余钱粮养人,刚刚好契合当下低调蛰伏的需求。
敲定人员架构,苏婉儿拿出自己前世现代审美积淀,摒弃宫廷老旧刻板的纹样形制,拿出库房里珍藏的名贵绸缎,设计出简约灵动、配色雅致的新款随身小荷包、精致化妆包,每一件都绣着只有她认得的隐秘暗纹标识,连同养颜膏的完整配方,一一画成图纸收好。
“这批手工物件搭配猪油养颜膏,先只少量制作,免费赠送出去,打好口碑。”她眼底闪过精明的谋划,思路清晰无比。
“优先送给六宫各位妃嫔当做小伴手礼,借着她们往来应酬,自然会流转到朝中达官贵人的妻妾、侍妾手中。后宫女眷爱美成痴,独一无二的新式包袋加上纯天然温润润肤膏,用不了多久,就会在贵妇圈子里口口相传,稳稳打响名气。余下一部分,也可以随手赏给相熟的宫人,笼络人心。”苏婉儿告诉春桃。
靠着勤俭废物利用、无偿馈赠好物的举动,苏婉儿悄然扭转了众人眼中“痴傻废后”的刻板印象,低调积攒起不错的名声。
等到口碑彻底发酵,全城贵妇都四处求购这款好物的时候,苏婉儿就把整套图纸和配方交给周伯,让他在外单独开设作坊,严格按照图样和配方大批量生产售卖就可以。
靠着后宫权贵圈层天然背书,这款独家好物注定风靡京城,白银源源不断涌入囊中。宫内只做样板打造口碑,宫外由周伯全权量产收割红利,全程隐身幕后,稳赚不赔。
明面笼络人脉、洗白自身名声。
暗地积蓄财力、打造专属底牌。
萧景煜一纸禁足令,本想困住她的脚步。
万万没想到,这反倒给了她一处无人窥探、无人打扰、安心布局蛰伏的绝佳避风港。
深宫棋局,落子悄然,早已易主。
夜色越来越沉,晚风穿殿而过,卷起一丝冷冽杀气。
苏婉儿低头思索下一步收拢更多失意棋子的计划,指尖轻叩桌案。
忽然,一道玄色暗影踏着夜风无声掠来,身形飘忽,直直朝着栖霞宫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