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说来就来，没提前打招呼。
那天下午两点多，沈念正在店里上货。新到了一批矿泉水，她蹲在地上往冰柜里码，码得腰酸背痛。胖丁蹲在旁边看着，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她头也没抬。
没人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脚踩细跟凉鞋，手里拎着一个亮橙色的小箱子，站在便利店门口，像走错了片场。
“你怎么来了？”沈念愣了一下。
“不是说下个月吗？我提前了。”苏棠走进来，把箱子往收银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店里，“你这店比我想的小。”
“……谢谢啊。”
苏棠没理她，蹲下来看胖丁。胖丁正眯着眼睛打盹，被她吓了一跳，炸着毛钻到关东煮底下去了。
“它怎么还这么怕生？”苏棠说。
“它不怕生。它怕吵。”
苏棠瞪了她一眼，站起来，又看了看店里。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泡面墙摆得整整齐齐，窗边三张高脚凳，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还行。”苏棠说，“挺干净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脏似的。”
苏棠笑了，坐到窗边的高脚凳上，翘起腿。她看了一眼关东煮的锅，又看了一眼沈念：“有吃的吗？我饿了。”
“飞机上没吃？”
“不好吃。”
沈念叹了口气，去拿了个纸碗，夹了萝卜、鱼豆腐、甜不辣，加了一点辣酱，端过去。
苏棠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些？”
“你还想吃什么？”
“有没有肉？”
“牛肉丸，要吗？”
“要。”
沈念又回去夹了两个牛肉丸，放到她碗里。
苏棠吃了一口萝卜，眯起眼睛：“好吃。你炖的？”
“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开便利店之后。”沈念靠在收银台上，“看店无聊，就自己琢磨。”
苏棠又吃了一个鱼豆腐，抬头看她：“你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感觉。”
苏棠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到收银台上：“给你带的。”
沈念打开一看，是一条丝巾，浅蓝色的，料子摸起来很软。
“这牌子不便宜吧？”她说。
“还行。伦敦买的，比国内便宜。”
“你自己留着戴。”
“我有。”苏棠说，“给你买的。你不是喜欢蓝色吗？”
沈念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蓝色。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跟苏棠说过。
苏棠好像看出来了，翻了个白眼：“你在伦敦说过。有一回去逛商场，你看见一条蓝裙子，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没买，说‘太贵了’。你以为我不记得？”
沈念没说话，把丝巾叠好放回收银台下面。
“谢谢。”她说。
苏棠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吃。
三点差十分，门又被推开了。
许南枝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见苏棠，愣了一下。苏棠也看见他了，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许南枝？”她问。
“嗯。”他把咖啡放在收银台上，“你是？”
“苏棠。念念的朋友。”
许南枝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窗边另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苏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沈念假装没看见，拿起收银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说话？”苏棠问许南枝。
他想了想：“说什么？”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挺有意思的。”
许南枝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苏棠转头看沈念，用口型说：“话真少。”沈念瞪了她一眼。
胖丁这时候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了。它先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许南枝，然后——直接跳到了许南枝腿上，窝成一团。
苏棠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大了：“这猫怎么回事？它刚才还躲我呢。”
“它跟他熟。”沈念说。
“熟？它才认识他多久？”
沈念没回答。
苏棠看看胖丁，看看许南枝，又看看沈念，忽然笑了：“行，我懂了。”
沈念假装没听见，低头数钱。
苏棠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她哪都不去，就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翘着腿，看沈念忙。
有人进来买东西，她就看着。有人问沈念“这是谁啊”，沈念说“朋友”，苏棠就冲人家笑一下。人家走了，她说：“你这店生意还行啊。”
“凑合。”
“够花吗？”
“够，我又不缺钱。”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五点多的时候，店里忙了一阵。下班的、放学的，一波一波地进。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就没停过。许南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开始帮忙。
他帮顾客拿东西、递袋子、收钱。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沈念只要报个价，他就能搞定剩下的事。
苏棠坐在窗边看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人少了，她走过来说：“他天天这样？”
“嗯。”沈念头也没抬。
“你让他干的？”
“他自己要干的。”
苏棠又看了许南枝一眼。他正站在关东煮旁边，帮一个老太太夹丸子，夹完还问了一句“够吗”。老太太点点头，他递过去，又回来站到沈念旁边。
苏棠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去了。
六点多，苏棠饿了。
“念念，晚上吃什么？”
沈念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店里有啥？”
“关东煮。泡面。面包。”
苏棠瞪她：“你就吃这些？”
“我平时就吃这些。”
苏棠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开始翻。翻了半天，说：“附近有家湘菜馆，我去打包。你吃什么？”
“随便。”
“你不能说随便。”
“那……小炒肉。”
“行。”苏棠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经过许南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吃什么？”
许南枝愣了一下：“我？”
“对啊，你。给你也带一份。”
“不用麻烦。”
“不麻烦。说。”
许南枝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点了点头。他说：“那……一样的就行。”
“小炒肉？”
“嗯。”
苏棠笑了：“行。你俩真像。”然后推门走了。
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脸有点红。许南枝低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苏棠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袋子，还有一个大盒子。
“怎么这么多？”沈念过去帮忙接。
“给你们加了两个菜。”苏棠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酸豆角炒肉末，还有一个剁椒鸡蛋。我看评价说好吃。”
沈念打开盒子，菜还是热的，辣香味飘出来。胖丁从许南枝腿上跳下来，凑过去闻。
“你不能吃。”苏棠把它推开，“辣。”
胖丁不满地喵了一声，钻回关东煮底下。
三个人坐在窗边吃。苏棠吃了一口小炒肉，眯起眼睛：“好吃。你尝。”她夹了一块放到沈念碗里。
沈念吃了一口，确实好吃。辣得刚好，肉也嫩。
“你多吃点。”苏棠又夹了一块给她，“瘦成这样。”
许南枝在旁边安静地吃，不怎么说话。苏棠看了他几眼，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能吃辣？”
他愣了一下：“还行。”
“那你吃这个。”苏棠把酸豆角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没那么辣。”
“谢谢。”他夹了一点。
苏棠又看了沈念一眼。沈念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苏棠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撑死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沈念收拾碗筷。
“好吃嘛。”苏棠打了个哈欠，“念念，你这店几点关？”
“十二点。”
“这么晚？”
“便利店都这样。”
苏棠看了看手表：“那我先回去了。酒店在附近，我走回去。”
“你住酒店？”沈念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住我那儿吗？”
苏棠看着她，笑了笑：“你那儿一个人住正好，两个人挤。我住酒店方便。”
“我那儿有地方。”沈念说，“客厅也能睡。”
“睡沙发？我可不睡沙发。”
“那我睡沙发，你睡床。”
苏棠翻了个白眼：“你算了吧。你那沙发还没我行李箱大。”
沈念还想说什么，苏棠已经站起来拎包了。
“别磨叽了。”苏棠说，“我住酒店能报销，不住白不住。”
“谁给你报？”
“我爸。怎么了？”
沈念笑了：“行吧。”
苏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南枝：“你走不走？”
许南枝站起来：“走。”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关上，愣了几秒。
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跳上收银台，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她说。
胖丁喵了一声。
苏棠和许南枝并肩走在小区里。路灯亮了，地上拖着两个人的影子。
“你每天都来？”苏棠问。
“嗯。”
“不嫌烦？”
“不烦。”
苏棠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她？”
许南枝没说话。
苏棠笑了：“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他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苏棠忽然说：“她这个人，嘴硬。心里有事不说，生气了不说，高兴了也不说。你得多担待。”
许南枝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苏棠说，“她从小被宠大的，不太会照顾人。但她不是不在乎你，她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你得多教教她。”
许南枝看了她一眼：“她挺好的。”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这话我记着了。”
到了路口，苏棠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沈念关店的时候，手机亮了。苏棠发了一张照片，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面是北京繁华的夜景。
【苏棠：这酒店视野还行。】
【沈念：你明天还来吗？】
【苏棠：来啊，明天带你出去玩。】
【沈念：行，那你住几天？】
【苏棠：三四天吧。看完了就回上海。】
【沈念：看什么？】
【苏棠：看你啊。不然看谁。】
沈念笑了一下。
【沈念：行吧。那你早点睡。】
【苏棠：你也是。别熬太晚。】
【苏棠：对了，胖丁今天没挠我，进步挺大。】
【沈念：它懒得理你。】
【苏棠：你也是。】
沈念笑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她想起苏棠今天说的话——“你那儿就一张床。”不是嫌弃，是怕她麻烦。一条丝巾说买就买，一顿饭说请就请，但到了自己这儿，连张床都不让她折腾。
苏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上嫌她，心里惦记她。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明天苏棠还来。许南枝也来。
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