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立雨

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声撕裂夜空,程羽的指尖冰冷,他也疑惑贺峥为什么要停下来。

“说实话,刚刚挺慌的。”

舷窗外,岛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此刻像一块被遗弃的礁石,沉在墨色的海平面上。

风从机舱缝隙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一双充满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

“程哥,还有半小时抵达临市降落点。”

驾驶座上的莫子轩回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莫子轩是林实生前的学生,也是程羽逃亡计划中的盟友。

当年程羽蒙冤入狱,莫子轩当即辞去医院外科主任的职位,表面经营医疗器械贸易,实则搜集鼎盛医药的罪证。

程羽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洞穴里的寒夜、枯枝划伤的掌心、贺峥近乎疯狂的追捕、还有那些在狱中的日日夜夜,此刻都化作刻骨的倦意,却被心底翻涌的恨意强行压下。

“举报材料再核对一遍。”

程羽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莫子轩递来一个U盘,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都在这里了。”

程羽接过U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外壳。在这小小的金属物件里,承载着他的冤屈、林实的性命,还有无数被鼎盛医药残害的无辜者。

程羽点头,没有再多说。直升机降落在临市郊区的废弃仓库时,天还没亮,依旧漆黑。

莫子轩早已安排好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还有一套位于老城区顶楼的公寓。

公寓面积不足五十平米,陈设简单,却胜在隐蔽,窗户朝向僻静的小巷,对面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不易引起注意。

程羽冲了个热水澡,褪去一身的尘土与血腥味。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面容憔悴,感觉死气沉沉的,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换上莫子轩为他准备的干净衣物。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一条深色休闲裤,尺码略大,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这更符合一个“逃亡者”的身份。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莫子轩留下的笔记本电脑,插入加密U盘。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行行刺眼的数据跳入眼帘。

程羽的手指微微颤抖,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他习惯了在危机时刻保持镇定,哪怕此刻心如刀绞,也必须确保每一份材料都准确无误。

他花了三个小时,逐字逐句核对完所有证据,然后通过加密网络,将材料发送给了陈姐。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程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只是复仇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程羽缩在公寓里。他不开窗,不出门,甚至不怎么说话。每天的食物都是莫子轩隔着门缝送来的,大多是面包、牛奶、方便食品这类无需加热的东西。

他唯一的活动,就是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小巷里来往的行人。

这些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生活的烟火气。

买菜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孩子,下班回家的年轻人,还有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的大爷。

程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曾经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有着光明的前途,热爱的事业,还有视他如己出的父亲。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逃亡者,只能躲在黑暗里,窥视别人的生活。

大概第八天中午,莫子轩带来了消息,头版头条炸开了锅,《鼎盛医药惊天黑幕:三年造假,非法人体实验致数人身亡》。

一时间,舆论哗然。

鼎盛医药的股价应声暴跌,开盘即跌停,监管部门迅速介入调查,网友们的谴责声铺天盖地。

#鼎盛医药#鼎盛医药的险恶等话题很快冲上热搜榜首。

“他们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莫子轩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还有几个核心高管也跑不了,当年参与陷害你的人,很快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程羽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冰凉的屏幕。

头条新闻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写着“商界巨鳄林正明涉嫌多项经济犯罪,已被依法逮捕,涉案金额逾百亿”,下面配着那人戴着手铐被带走的照片,头发凌乱,面色灰败,早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他的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半点涟漪都不曾泛起。

“终于……结束了。”

程羽低声喟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抬手端起桌角的杯子,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带来一丝凉意。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可那股干涩感却像是生了根,依旧死死地黏在嗓子眼,连带着心口都泛着一股空落落的疼。

该高兴的。

他皱了皱眉,试图从心底挤出一丝笑,嘴角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为什么,心里却空得厉害?

程羽放下水杯,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那些本该肆意张扬的青春,那些可以安稳度日的平凡时光,那些或许能拥有的温暖情谊,都被他亲手献祭给了这场漫长的战役。

他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眼里只有胜利,等终于胜利时,才发现战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荒原。

赢了吗?

程羽在问自己,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孤独得令人心慌。

喉咙里的干涩感愈发强烈,他又喝了一口水,却依旧无法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

大仇得报,可他并没有感到快乐,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像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打赢了,却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想去看看我爸。”

程羽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冷漠,可却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林实在市郊的公益性公墓,背靠青山,前临小河,环境清幽。

莫子轩担心程羽的身份暴露,特意选了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驱车前往。

车子停在公墓门口时,雨丝正细密地飘落,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程羽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跟着莫子轩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湿滑,长满了青苔,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他穿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鞋底沾满了泥泞,裤脚也被雨水打湿,冰凉地贴在小腿上。

林实的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男人面带温和的笑容,眼神慈祥,一如程羽记忆中的模样。

碑前摆放着一束早已枯萎的白色菊花,应该是林实之前的患者来看望时留下的。

程羽放下雨伞,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林实,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精神矍铄。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总是跟在林实身后,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来跑去。林实值夜班时,他就趴在医生办公室的桌上写作业,看着林实为病人看病、开药,看着他穿上白大褂时的专注。

“爸,我来看您了。”

程羽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鼎盛医药的人,我已经举报了,他们很快就会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您放心,我过的很好……”

程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听诊器挂件。

这是林实送给程羽的十岁生日礼物,也是程羽最珍贵的东西。入狱前,他把这个挂件藏在了家里老房子的地板下,这次逃出来,莫子轩帮他取了回来。

“您还记得这个吗?”

程羽把挂件放在墓碑前,声音带着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滑落。

“小时候,您说我有一双天生适合拿手术刀的手,说我以后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会拯救很多人的生命。我做到了,我救过很多人……可是他们却陷害我,说我医疗事故,说我收受贿赂。爸,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

“行了,雨快停了,得早点回去……”

莫子轩站在一旁,撑着伞。

“林老师也知道,他一直相信你。他最骄傲的就是你。”

程羽跪在墓碑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高傲。

他想起林实是如何把他从孤儿院接回来,如何耐心地教他读书写字……

林实是他的养父,是他的导师、他的榜样、他生命里的光。

可这束光,却被鼎盛医药无情地熄灭了。

“爸,我好想您。”

程羽哽咽着。

雨渐渐小了,打在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程羽哭了一会,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

“爸,我走了。”

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离开公墓时,程羽回头望了一眼。

青山绿水间,那座小小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雨中,像是在无声地送别。

林实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他,守护着他。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路,到底在何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叛途
连载中沥青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