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很难说清楚她将手放到灵碑上的感受。
一刹那，仿佛有一股电流在她周身流转，她的手几乎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想逃离，但似乎有一股强烈的吸力死死地将她的手按在灵碑上。
程曦咬住下唇，面容隐隐扭曲起来，努力遏制住自己心底趋利避害的本能。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咬牙，她将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一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似乎从灵碑中蔓延出一道极为独特的力量，这种彻底颠覆了她以往认知的力量飞快地扫描到了她全身每一处。
这种感觉是她脑子用言语形容出来的。
它强势地影响了她的精神认知，以至于她凭空出现了一种被当众剥光暴露出的不安和恐慌。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脸皮紧张地抽搐，努力地适应着这种扫描。
——拜托了。
旋即，剧烈的银芒出乎意料地爆发出来，灵碑波动要比之前所有人引发的动静大得多。
排斥感随之而来，程曦也终于得以离开，控制不住地噔噔后退两步，缓缓吐出一口气，颤抖着握紧了拳头，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就在光芒大亮，她的测试结果出现的同时，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顿时变得一片死寂，所有人屏气凝神。
片刻后，骤然爆发出来的喧哗也将程曦从自己的世界中拖了出来。
一窝蜂冒出来的议论声几乎在一刹那就埋没了整个广场，人声鼎沸下，广场顿时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居然是天灵根啊！！这究竟哪来的野丫头？”
震惊的声音像是要把广场掀了。
“而且还是稀有属性的天灵根！这小丫头…！？落云剑宗的那名弟子也只是双属天灵根吧！？”
“峰主们怕是要收徒了吧，我记得上次收徒都得是百年前了啊！好像明师兄就是在那次拜入宗门的吧！”
“我都好久没见过稀有灵根了……”
“你才入门十余年吧，我在宗门都快百年了也才第一次见啊！”
“单属性天灵根的人本来修行速度就快，估计雷属更甚。”
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属性灵根是当今修真界最常见的灵根属性。
除此之外的都算是稀有灵根，拥有稀有灵根之人天资更佳。
程曦看了看眼前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又看向嘴巴张大到能进苍蝇的明泽，满脸地铁老人手机.jpg，只觉得人世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她对这个实在没有什么概念。
她从涌入耳中的各种惊叹之声中提取到了几个十分耳熟的名词，来不及细想，又捕捉到了对她自己有利的关键信息——
她的资质似乎十分不错。
这让程曦不由得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照明泽之前的话来看，天灵根大概率可以被峰主收徒，成为亲传弟子。
心下的大石头卸下，程曦的语气轻快了不少，然后转头问向还在震惊中的明泽，“我是不是结束了？”
“…是。”明泽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都亮起来了，紧接着就要宣布她的测试结果。
结果他的话音诡异得一停，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那个…师妹啊，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光记着她的脸了，名字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程曦。”程曦毫不在意。
“程曦，十四岁，雷属性天灵根——！”明泽高声宣布完，对她的微笑变得格外亲切了起来。
十四岁？
程曦这才知道自己这副躯体的真实年龄，要比她预想的还大一些。
明泽说:“程师妹，待会择峰时可以考虑一下我所在的炎天峰，我们峰主可是洞虚境大能，当代道尊之一的涟华道尊。”
洞虚？
程曦对修真知识了解的不多，一时只是笑了一下。
司生堂的领头师姐瞥他一眼，素来冷厉的表情中染上了一抹戏谑之色，“小明泽，这时候倒是为你师门考虑上了？万师姐可是让我告诉你，等她一出关就去找你算账的。”
说罢，她不管脸色骤变的明泽，对程曦笑道，“明泽倒也说的不错。只不过炎天峰丹修较多，丹修一脉也许与你的雷属灵根并不契合。”
程曦笑着点了点头，但她对修真界的常识知之甚少，没敢多作声。
她转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周湫他们身边。
这一帮人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沉默的气氛蔓延开来，看向程曦的眼神略复杂，神情明显不自在了起来。
周小公子几乎在测试出来的一瞬间尖叫出声，如今涨红着脸色，吭哧吭哧地没憋出半个字出来。
其他人的表情十分恍惚，又有点心虚，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尤其那个小胖子，似乎被击碎了梦想一样，神情格外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懒得和这帮十多岁的小孩计较什么，没有说话。
司生堂师姐收起和善的笑容，目光扫了一眼广场上的躁动的人群，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出声提醒道，“噤声——”
声音不大，但如沉雷般在巨大开阔的广场上久久不散，惹得场上弟子纷纷噤若寒蝉。
司生堂姜师姐威名在天机宫内能止小儿夜啼，整个广场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入门仪式继续进行，明泽接到司生堂师姐示意后，遥遥地向殿内抱拳，然后示意程曦他们耐心等候。
——“程师妹，等下你可能会被直接召进羲和殿内，切记勿要失礼。”
一道细若蚊虫的声音传进了程曦的耳中。后者浑身一抖，一脸蒙逼地看向不远处的明泽。
他冲她笑了一下，红衣少年眉眼弯弯，看上去好相处极了。
声音明明是他的，却未见他开口。
一路以来，明泽对程曦多有观察，知道她对修真界知识的匮乏，便悄悄传音为她解释道，“小小的传音之术罢了，等师妹步入旋照之境自可运用。”
而他的传音自然逃不过殿内道尊的注意，但他们连广场上的喧嚣都未管过，自然不会在意他的小举动。
在明泽为她详细介绍修真界的常识之时，从殿内突然飞出一道金光，落到明泽手中化作一折白色信笺，打断了他的话。
周湫他们猜到这上面的是他们的归处，变得紧张起来。
明泽展开看了一眼，沉声宣布了每个人的去处。
周湫不出所料地被收为内门，他一扫之前的颓靡与难堪，再度神采飞扬起来。如果他未来足够好运的话说不定还能拜个长老为师。
而其他人基本在外门，小胖子是唯一一个杂役弟子。
司生堂的师姐询问了小胖子的意向，他看上去像是要哭了，紧紧抿着嘴，再没了一开始的招财童子一般的喜庆样，却还是选择成为天机宫的杂役弟子。
之后他们就被领到了各峰队伍之中。
程曦冷眼旁观，如果是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会以为小胖子会回凡间，但仙门对凡人的诱惑力实在太强了。
仙门意味着超乎常人的高高在上。
她想起那日的经历，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冰冷。
没人比她更了解这种感受了。
程曦收敛心神，将不愉快的事抛之脑后，默默看着他们逐渐有了自己的去处。
她对其他人的人生发展实在没什么兴趣，就一直在望天发呆，直到明泽念出了她的名字她才一激灵。
但她等待的时间着实有些久，站得腿都酸了。
她忍不住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一条腿上，站法颇有前世街溜子的即视感。
不过这回倒是没多少人抨击她的形象了。
程曦作苍蝇搓手状，紧紧盯着明泽手里的信笺，十分紧张。
可明泽就此停了下来，收袖抱臂。
下一秒他身形一闪，落霞之色出现在她面前，笑眯眯地对着早有心理准备的程曦说：“至于程师妹……请随我进殿吧。”
说着，他搭上程曦的肩膀，内心则被手下的消瘦骨感惊了一下。
这孩子是没吃过饭不成，怎么瘦成这猴子样，怕不是真的凡间讨口子出身。
内心思绪万千，他的动作却不停，直接带着她消失在众人眼前，下一秒，广场上的众人就看见眼前浮空大殿之上多了两个身影。
旋即，大殿金门缓缓阖上，杜绝了广场上的一切窥视。
见状，司生堂师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便径自向其他人宣布道，“此次叩仙门已毕，诸位师弟师妹散去吧。”
她示意身旁的人领着新入门的这些弟子随着各峰负责人离开。
“果然是要峰主收徒了。”
“走吧走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多个小师妹呢。”
“你开什么玩笑，以程曦的资质一定是被收在内门道尊门下的。”
“我觉得她会拜灏天道尊为师，内门四峰中唯有我们专修攻伐之道，没有比我们颢天峰更适合雷属灵根的了。”
这些话已经传不到程曦耳中了。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已经踏上了殿中的玉石地面。
站定后，她眨巴着眼睛，学着明泽的样子向白玉阶梯上方的十二道人影行礼，未见拘谨。
遮掩的云雾散去，高台上的十二道人影现出身形，她能清晰地看见他们垂落衣角上的周天八卦花纹。
十二人容貌各异，气度非凡。
明泽说过，只有第三阶段的仙人才能被称为道尊，正前方的四人正是当今修真界的大能。
大道一途分为四阶段，第一阶段炼精化气，第二阶段炼气化神，第三阶段炼神还虚，第四阶段炼虚合道。第四阶段便是超脱凡躯，渡劫成仙。
眼前四把银座上的道尊境界皆是洞虚，而下方玉座上的八人则是第二阶段的化神修为。
据说天机宫主的境界已是洞虚圆满，离渡劫成仙只差一步之遥，但他热爱云游四方，此时不知身处何处，空的那张座椅便是他的。宫主很久未理事，更别提收徒了。所以明泽也没多提。
程曦大体瞄了一眼便及时低下了头，生怕惹他们不快。
她在听见明泽说宫主云游四方时便想起当初把自己从荒山里拎出来的男人，但又觉得概率太小。
现在来看，她成为亲传弟子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她没必要再拿出来那个玉牌，以免徒增变故。
靠近最中间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率先笑道，“毋须多礼。”
明泽已经提前为她介绍过，如今宫主不在宗门，这就是如今代为管理天机宫的涟华道尊，也是炎天峰之主，更是明泽的师尊。
明泽再度向她行礼的动作也验证了她的想法，“见过师尊。”
“小明泽此次做得不错。”涟华道尊看上去极为和善。
不知道是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说面对天赋异禀的弟子才这样，她继续道，“如今天机宫内门四峰峰主皆在此，想必明泽刚刚也为你仔细介绍过。”
果然，明泽之前的举动并未逃过他们的视线。
“雷属善攻，你便拜入灏天道尊门下如何？”她笑意吟吟，看似是询问她的意见，但语气中却是不容拒绝。
好在程曦对这个问题根本无所谓，反正她只要成为天机宫亲传弟子就可以完成她的第一项任务了。
她顺着涟华道尊的话语看向坐在中间高椅另一边那名气宇轩昂的男子。
白发男子剑眉星目，身形高大，颇具威严。
他也是天机宫之内，除了神出鬼没的天机宫主之外修为最强之人。
灏天道尊神情冷漠，微微垂首向程曦看来的一瞬间，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的幻象。
她慌忙低下头，内心则倒吸一口气，几乎被他浑身气势所镇压。
压抑的情绪漫上心头，她暗暗叫苦，但仍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顺着台阶就要跪下拜师，“弟子程……”
程曦的话并未说完就被身后殿门外突然出现的不卑不亢的温润男声打断。
——“钧天峰弟子嵇亦鹤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