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凝面上依旧一片漠然,可周身微滞的气场,已然泄露出心绪——
分明是暗自无奈,暗叹对方厚颜。
段连雾视而不见,眉眼弯着笑意,静静望他。
于凝本就不善言语争执,淡淡扫了对方一眼,抬步走向木门。他侧身让开位置,伸手推开那扇简陋的院门。
“吱呀——”
老旧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两人目光相接。
于凝唇间吐出一字:“请。”
语调客气,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催促。
段连雾低低嗤笑一声,心下了然,抬脚越过他,走入院内。
小院面积不大,处处透着清寂,恰如它的主人一般。
院中立着一棵青桐,主干挺拔,枝叶疏密相宜,绿意清雅。风掠过枝桠,叶声细碎轻浅,无半分喧闹。
院落一侧摆着一张木质躺椅,朝向东方,迎向朝日。木门正对的中央铺着青石板路,石板尽头架着棕木廊道,廊下置一方石桌,旁配四把木椅。
廊道连通深处的里屋,门口垂着布帘,将屋内光景尽数遮挡。段连雾暗自思忖,内里想必也同这院落一样,清冷寡淡。
身后再度传来木门转动的声响。
“吱呀。”
门扉闭合,于凝紧随而入,立在青石板路上。
段连雾回过身,正对上他的视线。
“说吧。”于凝开门见山。
段连雾刚要开口,忽然顿住,故作认真地扬了扬眉:“登门做客,不请我喝杯水吗?”
于凝:“……”
那双剔透的白瞳轻轻转动半分,模样难得有了一丝起伏,也不知是不是段连雾的错觉。
不等对方回应,于凝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侧走过。段连雾心领神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穿过青石板小路,越过长廊,一路来到里屋。
里屋倒是有些许人间烟火。
夕阳已经彻底落幕,里屋的玻璃小窗上,已看不清外面的事物。
于凝率先走进去,摁了下墙壁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着这小方天地。
墙是素白的,墙角爬着点淡淡的墙皮印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角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还留着几道浅刻的纹路,不知是谁年少时的涂鸦。
桌面上摆放着烧水的壶,以及一个还有一点水渍的杯子。
桌旁是两把旧藤椅,藤条的缝隙里积着点灰尘,却被收拾得很干净。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布料有些起球,袖口却被缝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角的玻璃罐,里面插着几支晒得干枯的野菊,花瓣皱巴巴的,却还带着点浅黄的痕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木头和皂角的味道,没有半分阴阳交界的肃杀,倒像是寻常人家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子,处处都留着生活的痕迹。
段连雾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样东西,最后落在于凝的脸。
那人的白瞳在暖光里柔和了几分。
“这地方,不像你的。”段连雾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柔,怕打破了这屋里的安静。
于凝没说话。
段连雾也没继续问。
只是看着那抹清冷的身影,站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小屋里,竟奇异地不显得突兀——就像天上的月,终于肯落进人间的窗里,沾一点暖光。
于凝缓缓走到藤椅边,没立刻坐下,而是看着尚在原地的段连雾。
段连雾心下了然,迈着虚虚的步子,走到于凝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坐在此处,果真闲适。
未关紧的窗户,时而吹过夏日的晚风,抚平人心中的燥热。
虽是晚上,但窗外的景象依旧一览无余。
树影婆娑,蝉鸣悠长。
许是室内的灯光,照亮了那一方天地。
“突然觉得……这里又有点像是你的了”
段连雾撑着下巴,望向面前的少年。
被暖色的灯光照耀,脸上褪去了平常的冷漠,倒是显得几分温情,白色的眸子也变得有了温度。
“自我醒来,便在这里了。”于凝为他准备了一个新水杯,正给他倒着水,头也不抬的淡淡说道。
“你知道吗?”段连雾眉眼含笑,那双眼,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亦或许,是透过面前的少年,看向别处。
“这是我找你的第十一次了”
于凝不由得一愣,倒水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以前见过?”
“千年前,我醒来之时,便只知道,我要去寻你,但我也不清楚我寻你做什么”段连雾始终是一副散漫的神态,他看着于凝为他倒的那杯水,开口道
“我能喝水吗?”
于凝:“抱歉”,连忙将手中倒了一半的水递给他。
许是真的口渴,段连雾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又恢复先前的散漫模样。
“根据我几百年来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每一百年为一个轮回,而每次轮回,你就会失去记忆,失去情感,但你的身体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始终是这幅模样——”段连雾顿了顿,看向面前白发白眼,皮肤惨白,浑身发着森冷气息的少年。
少年不过17岁的模样,如果抛开他那没有任何波澜的白眸,本该是多么漂亮的人。
“不过,这幅模样也不错,甚是好看”
段连雾手托着下巴,眉眼含笑的看着于凝。
于凝没注意他后半部分说的话,只记得了他每一百年,便会失去记忆与情感……
他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这些话的真伪。
段连雾也只是静静的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他。
不多时,于凝抬起眼,问:“你每次都会找我?”
段连雾微微颔首,表示默认了他的话。
“我每次都是这样吗?”
段连雾眼底的笑意淡了淡,思考片刻,回道:“并不是,过往的你,不论我与你说些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我还是每次都会找你”
愣了片刻,段连雾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之味,找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找了千年,结果从第一次见,那人便对他冷眼相待,自己还不停的寻找。
段连雾牵扯出嘴角,是自嘲。
于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记忆,而对面这个寻他千年的人,亦如是。
想了想,于凝开口道:“我这些天,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些细小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光点,那些光点似乎在编织,编织出一幅画,但我并不清楚是什么画”
不知为何,于凝下意识的会想要相信这个人,明明见面不过短短半日。
“或许是是零碎的记忆,开始拼凑”
段连雾不知何时自然恢复先前的散漫模样,十分赞同的说道:“是啊,据我这么多天的观察,我也发现了”
于凝眉头皱了一瞬:“观察?”
段连雾:“……”
罕见的没有巧舌如簧。
于凝没有再理会他,继续说道:“我是人间的执判人,是天道的维护者,是世界秩序的守护者,我……”
其他的呢?我还是什么?于凝?或者说……于凝也是别人的名字……
于凝不知道了,他还是什么?
段连雾收敛了笑容,脸上带着严肃的说道:“这只是天道让你看到的,他剥夺你的记忆,让你永世成为他的工具,牺牲你的一切,去维护世间的公正。”
回忆过往,段连雾见过太多人间执念抑郁成结,有人祈求人间执判人,只是得到一个真相,一个了结遗憾,化解执念的机会。
但人间执判人呢?
除有人恶意破坏因果,篡改记忆,亦或者干扰世界秩序之外,不会给这些世人化解执念的机会。
这是世间秩序的法则,天道的公允。
前几次轮回的于凝,半分不近人情,不论那些人如何哀求,他都不动声色,仿佛那一切世人的哀嚎与他隔着一面屏障,将他远离。
天道所维护的人间秩序就真的正确吗?
这样的公正公允,对于有血有肉的凡人来说,真的算公允吗?
世间执念百态,所求各不相同,若只是寻求一个真相,从而了结一桩遗憾,何乐不为?
既然天道设立人间执判人,执天道神权,那更是一桩易事,为何天道不允?
段连雾想不明白,跟着于凝千年,他也始终不明白天道如此做的理由。
缓了缓情绪,段连雾重新恢复先前的散漫,撑着下巴,蛮不在意的说道:“两个失忆的千年老人,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过往,事到如今,只能寄托你这一世能够恢复记忆喽”
不无道理,虽说段连雾说的这些他也猜到过,如今只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但并无所用。
对于他的过往,他为何会被选为人间执判人,以及面前这个跟着他轮回千年但仍旧没有千年前记忆的人来说,他的记忆至关重要。
过往他并没有如此渴求知晓自己的身世,因为当时的他,没情感,只是一个被天道控制的工具人。
但如今不同,他的记忆开始慢慢的增长,假以时日,必定会恢复以往的所有记忆,到那时,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原因。
对于没血没肉,没记忆没情感的人间执判人而言,于凝更想要成为能看遍人间烟火,有喜怒哀怨的普通人。
于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段连雾从他的脸上,移向身旁靠着的窗外,窗外已然全黑,伸手不见五指,隐隐约约可见树影在黑夜中婆娑。
“天黑了呀”段连雾看起来似乎十分高兴,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于凝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该请“客人”走了。
这样想着,于凝正准备站起身说:“那就请……”回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段连雾愉悦的语气打断了:“天已经这么黑了,不请客人我留宿在此吗?”
于凝:“……”
他不知几次在心里感叹,这人怎如此厚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