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①
*OOC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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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梦中昨来逢君笑,残梦醒,鸡鸣了。
闻时的徒弟在屋外叩门,活力满满地问他今日去哪。
能去哪?闻时捂着被窝发呆,耐着脾气把头发收拾齐整。
他无处不可去。
02
或许是找不见松云山的缘故,闻时那几年带着他捡来的徒弟走了很多地方,大多都是他随手一指,对方就乐颠颠地应下,收拾好寥寥行李跟着他走,听话如斯又乐天如斯,常常让闻时觉得他是不是少了根筋。
他自认脾气算不上好,某次话赶话(主要是徒弟负责赶)时还真问了,彼时出落得俊秀的少年已与当初的流浪儿截然不同,笑起来却还是傻兮兮的:“师父和我都找不到家了,师父现在就是我的家。”
所以只要闻时在,他去哪都可以。
闻时愣住,很久没有说话。他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像背负了他人的希冀前行着,没有痛苦和挣扎。
是他心甘情愿,种因得果。
在找不到松云山的第二年,闻时想,他大概懂了尘不到当年收徒的心境,沉重又充实,虽然已经无人可说了。
徒弟说:师父,你跟我说吧。
??闻时不,他本就反骨,从前应当是个锯嘴葫芦来着,现在也是,指根微微绷紧,手掌翻覆间自家徒弟就被一根傀线破了命门:“切忌分神,再来。”
“哎,来了!”徒弟倒退几步,抹了把汗,又操纵着傀兽上了。
这是个愈战愈勇的,确实是他闻时的徒弟没错了。
后来他徒弟还是磨他,闻时说自己都不记事了,无甚可说的。他记得徒弟当时震惊极了,差点跳起来把桌案掀了,又蔫巴巴地凑过来一颗脑袋:“师父,你光想那些想不起来的,那眼下呢?”
“?”
“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你不记眼下,它们迟早也会成为你记不住的过往。”
“……”
闻时没接话,垂眼看着指根缠着的傀线,无端觉得手有些疼。
那之后他们又去了很多地方,也不知他那徒弟是受了什么启发,还是又抽了什么风,时常沿途捣鼓一些新奇玩意儿,问他:师父,你想起来没有?
没有,闻时说。
就这样问啊问,问了许多次,没印象的时候居多,像一扇被铁水焊死的大门,非得暴力才能破开。
但那扇门锁住的,是松云山和他的过往故人,不得妄行。
有一次途经京城,闻时不知何故在书肆旁租了个院子,徒弟晕晕乎乎地跟着住下,第二日就被扔进了附近的书院。
徒弟:“???”
闻时面无表情:“学点好的吧。”
徒弟对他扔烫手山芋的行为叹为观止,半真半假地长吁短叹了好几日,直到某日回家,看到支着头在窗边看书的闻时,突然就闭嘴了,再也不提自家师父把他丢出去学仁义礼智信这事了。
夏初时他还穿着学堂的衣服,兴冲冲地搂着怀里的东西就回来了,闻时初时不解,待看清他手里的玩意儿时条件反射地就绿了脸:“这是做什么?”
“师父,我们来下棋吧。”小徒弟眼睛亮亮的,“先生教了几日,让我们自己找陪练。”
闻时身体力行地表示拒绝:“不。”
他没想到送徒弟出去学东西,还能引火烧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徒弟有些狐疑,好似明白了什么,铺开棋盘就开始笑了:“师父居然有怕的东西么?师父怕下棋?”
谁怕?
闻时嘴唇动了动,想抽人。
他徒弟也没在意他的这点眼刀子,左右横跳着自己下着玩,那棋路,闻时起初还能看几眼,很快就看不下去了,冷着脸坐下,拈起一颗白棋落在了某处:“你没看见这里?”
“身在局中,又坐镇两军,没看见。”徒弟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闻时摇头,又落下一子,忽然又明白了。
也许在那些他不再记得的前尘里,他并不是全然抗拒对弈,毕竟如果他的对手都是他徒弟这样的菜狗,他也会笑。
像他的故人那样。
闻时抿了口茶,在徒弟翻棋谱的间隙里开口:“我想起来了。”
“嗯?师父想起了什么?”
“下棋。”
“还有呢?”
“没了。”
就这样。
03
闻时第一次入无相门时,他那徒弟才六十来岁,笑眯眯的让他多睡会儿。闻时觉得这祝福怪怪的,难得多问了几句:“我走之后,你欲往何处?”
徒弟说,无处不可去。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摆手示意徒弟快些走,自己步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冥冥中,他知道自己还会醒来,但不会知道自己每次沉睡都过了多少年,无端被窃了似的,果真成了不闻不问的过往。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②
他再次出门时,他的徒弟就住在这样的山林间,匆匆赶来见他时,沉稳了许多,却还是爱笑,一如过去般问他:“师父,我们去哪?”
闻时沉默地看着他,出神几瞬,半晌摇头道:不了,就留在这吧。
他每月仍旧会远行,徒弟跟在身后,俨然已经有了一脉宗师的派头,只是后来次数渐渐少了。其实判官寿数一般都挺长的,闻时不懂为何他的徒弟会衰老得这么快,但也不知从何问起,好像不知不觉间他们就换了个位置,由他迁就着眼前逐渐衰老的人。
又是一个山雨欲来的秋夜,徒弟突然来了兴致,翻箱倒柜地找出棋具要拉着闻时下棋。闻时不,自打对方的棋艺越发精湛后,他就不乐意陪着下了。
但最后他还是屈服了,本着外貌上的那点“尊老爱幼”,才不是心软。
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数回,闻时正要破开某个小关,他孝顺的好徒儿已经很顺手地把他的路堵死了:“师父,这局我胜。”
闻时:“……”
闻时:“你赢了,想要什么?”
头发花白的老人因为赢了一局笑得不能自抑,眼角都泛红了,最后突兀地问了个问题:“无相门里来去一次那么痛,何苦要受这种罪?”
“丢了东西。”闻时平静道,“找不回来不得解脱。”
“丢了什么?”
“我的灵相。”
“……”
闻时看着他一颗颗把棋子收好,想了几秒:“我不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原本也不值得多提。”老人点头,把棋盒盖上,“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师父,我祝你早日解脱。”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或许是因为,我八成没法送师父第二次了,有些担心。”
“……”
长久的沉默。
烛火被山风吹得直晃,闻时眯了眯眼,声音很轻:“我会来看你。”
“那就先谢过师父了。”徒弟如是道,“我的徒儿……”
他话里带了点笑:“远游多年了,早些日我便叫他回来,紧赶慢赶,怎么还是没赶上。”
闻时的视线落在他微颤的手上,摇头不语,想起来当初这人也追在自己身后,嘴上嚷着“你走慢些,我赶不上了”。
云间烟火,终究留住了归人,还有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徒弟。
04
闻时不知道曾了几代的徒孙是个罕见的冰坨子,在他们这一脉很稀有了,毕竟有不怕打的珠玉在前。
闻时记得他刚在桂江一带踏出无相门,等候多时的人就上前行了个大礼:“久候太师祖,在下姓许,许晦明,是这一脉的第五代传人,恭候太师祖醒来。”
闻时:“……”
老实说,死去活来几次,他还是头回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供”着,而且就眼前这人一板一眼还冷冰冰的语气,恭候什么的还真半点看不出来。
但闻时也不在意就是了,丢下一句“再喊一句‘太师祖’就滚出去”,任由这位姓许的曾曾曾徒孙带着入世——严格来说也不算入世,毕竟他当年沉睡时,山下在尔虞我诈,如今再醒来,刀戈仍未止息。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依旧是入笼、解笼、游历,寻找始终不见踪影的灵相,许晦明沉默地跟着他,闻时有时候也想问,又觉得得到的答案或许同曾经没什么区别,便也不问了,左右他护得住就是了。
许晦明偶尔也能和他同频一下,看他一眼,恭敬道:“师父,还有师父往前的师长都说,跟着您就好。”
闻时:“哦。”
敢情他那徒弟还真是怕他孤单,留了这一手。
许晦明本身天赋不错,被闻时带着入了几次笼后就基本由他出手,闻时自己反而闲了很多,想做的事情不多,细数起来还是那几样。
他还是想找到他的灵相,或者找到松云山,在这个天地间。
由桂江一路往北,到安衡时天已大寒,许晦明雇了艘船渡江。江面辽阔,清晨和傍晚白雾弥漫,在其中穿梭时只能听到缓缓流动的水声,像和世间失了联系,又像一脚踏入了无相门。
闻时常坐在船头,不知算发呆,还是算什么。许晦明不是个会主动找话的,就沉默地坐在旁边摆弄傀线,船上的艄公有些健谈,时不时会找他攀谈两句,聊不下去了又去找许晦明,再次受挫,隔几个时辰再来,还感慨自己怎么接了两位寡言的客人,自得其乐便更加旁若无人了。
天气偶有回暖时艄公会在船尾抛下鱼饵,鱼竿一挂就是一上午,许晦明看了几次就来了兴趣,也跟着垂钓去了,还问了闻时一句。
闻时扫了眼江面,也坐去了船尾。
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③,寻常人间的胜景大抵便是如此了。
如果渔人本人没有被鱼溅了一脸冰水,还让鱼跑掉的话。
闻时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水时,艄公已经乐得直抖鱼竿了,惊得江面泛起层层涟漪,鱼群散了又聚。他开口时说的当地土话闻时听得半懂不懂,大概是“来日方长,不急一时”的意思,还说“这些鱼就贪这一口吃的,越冷越好”。他本来也不急,冷淡地“嗯”了一声,听见许晦明问:“太……您有没有想起什么?”
闻时一怔,又明白过来,点头道:“一点。”
“想到了什么?”
“我的师兄们,”他顿了一下,想到了他徒弟的话,“还有尘不到。”
果然最终都成了过往。
区别在于他忘记了一些人,也记住了一些人。
“……尘不到,说的是祖师爷么?”许晦明有些迟疑,不懂他的师长缘何能直称自己师父的官家名。
“是他。”闻时没有多提,毕竟自己都不记得了,“也是钓鱼,不过不在山下,师兄们钓鱼,尘不到在不远处看着。”
“那您呢?”
“我在……”
我在看尘不到。
闻时摇头,已经不记得当年的情形了:“许是和他们一起吧。”
05
闻时的傀线很多年没有全力张开过了,近些年难得酣畅一战,是在安庆某个大笼里。他击退笼主的同时,放出傀线去捞几个堪堪踏入死地的少年人,某一瞬间灵相深处传来的空虚感让他凝滞一瞬,有些憋闷。
当时跟在闻时身边的也不是许晦明了,而是他的徒弟,护着生人藏好后重新站到他身边,忍不住问:“您不高兴?”
“有么?”他其实感觉自己只是心情一般,远没有到不高兴的地步,“你丢了东西,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应该怎么办?”
“那东西很重要的话,还是要继续找的。”那人道,“不过要是时间太长,就得找点事情做了,否则长久找不到的话,岂不是得不偿失,错失了很多光阴?”
闻时不置可否,指尖微绕间螣蛇现身笼中,微微偏头示意他可以动手了:“解笼吧。”
“是。”
????……
那年桃花开得正盛时,闻时带着身边的人上了戴青山,山顶的院落不再,转而成了一座求子观音庙,人来人往的,香火倒是不错,有些热闹。
他没进去,一个人去了后山。寺庙里的住持已经换了一茬,走近看他时只觉得眼熟,又不记得在哪见过:“施主不去前院烧香祈福么?”
“不去。”他拜观音做什么。
主持看他,也看他身前的那块碑,蓦然叹道:“空念山河远,不如怜取眼前春。”
“……”闻时扭头看他,不懂自己只是来看个故人怎么就让人感慨至此,“你多虑了。”
“是老衲失言。”
他于那年的夏末重入无相,再醒来时又是春来秋转不知多少年了。接他的人还没来,山上很冷,还下着大雨,他浑身的泥泞顺着雨水滑落,一副活脱脱的水鬼相,成功把路过的倒霉蛋逼出了尖叫。
闻时幽幽看过去:“……”
被吓到的倒霉蛋是个穿得很喜庆的小孩,穿着大红袄戴着红帽子,喊完那一嗓子就呆在了原地,和闻时大眼瞪大眼,像两只呆头鹅。
这个联想就让他很不爽,“啧”了一声。
小孩如梦初醒,噔噔噔倒退几步,居然没直接跑,哆哆嗦嗦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什么,抖着手弯腰放在地上,还拜了三拜。
闻时:“……”
他眼力好,看清放地上的是橘子,烤过的那种,剥开估计还会冒热气。
那这小孩方才的架势,八成就是供祖宗了……
真行啊。
闻时无语望天,回神时小孩已经跑得没影了。他走出几步,将要消失在山林深处时,又绷着脸回来把烤橘子捡走了。
今晚是除夕夜,繁闹团圆,他吓哭了小孩,又路过那家人的院落,只停留一瞬,就要继续走下去了,直到得到解脱。
……所以接他的人也在过除夕么?
碎碎念:
????本期适配BGM:《路过人间》
????1、至此,判官群像篇之F5篇就暂时告一段落了,当然群像篇还没结束,还有张家姐弟、夏樵周煦这些,争取除夕之前写完,先让我撒个花??????;
????2、闻时个人向的整体立意是“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不是没想过选取雪人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提笔就干,还是太主观能动了。他无处不可去,千百年来沉默着迎来送往,怎么不算是走上了尘不到过去的路呢?他始终想要的都是他的灵相和过往。有人要他惜春,有人盼他早日解脱,但闻时折过初春的桃花也游过深冬大江,世间走过了那么多次,冷兵器时代血肉横飞、民国时期军阀四立他都走过了,到底记住了多少人事只有自己知道,我们能从言行上所知的,只是他始终在前行,在自我解脱。(其实一开始篇名叫“念去去”的,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但是太悲伤了,闻时行走世间的那些年,或许就没觉得自己苦过,所以我也不想主观地给他的人生增加苦涩。换作春秋,他合该疏朗一生的,自身的锐气骄傲从未磨灭过,这是闻时)
????3、①出自晏殊《浣溪沙》,②出自刘禹锡的《竹枝词九首·其九》,③出自马致远的《寿阳曲·江天暮雪》,最后一段是《温酒话平生》那一篇的call back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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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群像篇】念春秋·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