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
*OOC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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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壹
“卜宁,向北去,见一场天命。”
[02]贰
卜宁回去时,青州老家已经荒废许多年了。
从前朱门金漆的府邸荒芜了大半,前拥茶楼,后抵酒肆,就剩这一块杂草丛生的死寂,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吆喝声不绝于耳,分明热闹极了,卜宁却蓦地静了下来。
……他其实并不意外。
细算下来,尘世间早已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十几载春秋,从前在山上时不觉得,如今却看得分明,卜家落败也好另迁也罢,总不会长久地、数十年日复一日地留在这里。
卜宁无意为此卜卦,少时虽也曾锦衣华服,然而从他毅然出走的那日起,便做好了再无瓜葛再不回头的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日,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是亘古寻常的,哪怕这是家。熙攘宴席逃不过席散,繁华朱楼也躲不过蔓草荒烟,何况只是当地的小世家。
万物轮转,终有一别,不外如是。
或许是他在酒肆前站得有些久了,个子又高外貌气质又出众,不少行人都暗戳戳地打量着他,又不敢随意搭话,卖菜的阿婆都要出声招揽生意了,却被蹲门口歇气儿的酒肆伙计抢了先:“哎,这位客人喝酒么?看看我们这儿,上好的梨花酿、桑落酒、女儿红应有尽有,您想要的我们都有。”
阿婆瞪了伙计一眼,嘀嘀咕咕地低头扒拉着自己的菜。
“不……”卜宁下意识回绝,目光扫过酒肆的牌匾,眸光微动,改口道,“有松醪酒么?”
“额,没有呢。”
伙计被问住了,光速打脸,后又笑道:“松醪,这名字一听就是好酒,不若客人仔细向我形容一下口感,小店必能酿出来……您现在想小酌一杯么?”
“……”
卜宁失笑,觉得尘世间的生意人果然都是妙人,点头应了:“那便上壶桑落吧。”
他其实不常饮酒,究其原因是他难得的几次醉酒似乎都多多少少出了点糗,常被师兄弟们挂在嘴边逗他,连尘不到有一次也过问了这事,实在令人汗流浃背。酒端上来,他也没打算多饮,犹豫几秒还是叫住了将要离开的伙计:“我听闻此地原有一望族,如今却未得见,不知是搬去了何处?”
伙计想了想,答道:“您说的是卜家吧?卜家举家搬离的时间可太早了,我那时才七、八岁呢。至于搬去了哪,不清楚,只知道往北方去了。”
“我知晓了,多谢。”
桑落酒口感绵甜,比松醪少了几分清冽,又比梨花酿多了几分醇厚,卜宁一时喝得新鲜,又仗着师兄弟们不在身边,索性饮尽了整壶酒,临走前想起什么,又让伙计多打了几壶一并带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市了,伙计才放下酒托,闭嘴惊艳:这客人忒能喝,喝完一壶不仅不打跌不脸红,还多拿了几壶,未来可期,实在是未来可期!
半盏茶后,未来可期的某位客人出现在山顶断崖上,这座山正对着酒肆附近,垂眼便能看见山下次第灭掉的灯火,对月独酌,意境是到了,就是有些吓人——他来青州本来就没打算多留,自然也没订客栈,眼下无处可归,只好上了山,逻辑严密,没毛病。
崖边风大,枝叶簌簌声不绝于耳,卜宁垂眼看着山下,一手握着酒壶,身上偶尔会飘落些叶子,他也不在意,像误入松青中的飞蓬,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远行了。
袖袍中“嗡”的一声突然打破了风的呜咽声,卜宁怔了怔,从袖口中翻了又翻,翻出了钟思送的那沓符——符纸功效五花八门的,但卜宁很确定,里面没有能传音的。
所以为何会有动静?
卜宁迟疑着抹过符纸,下一秒某人含着笑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小师兄~”
卜宁:“……”
明知对方应当听不见,卜宁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嗯。”
“你袖囊中,不是左边,是右边那个,我藏了蜜饵,记得吃。”
“你如何知道……”
“嘿,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用了点小术法,捣鼓了好几天呢,聊作记录,替小师兄你解解闷啊。”
“……”
你还挺会预判。
再说了,真正解闷的人恐怕不是我吧。
记录符还在替那人叨叨叨地念着什么,卜宁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果然从右侧的袖囊中翻出了一袋蜜饵,用桑皮纸扎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是很清淡的那种甜,初尝时微酸,而后才是回甘,不像市面上流行的那种。
记录符渐渐没了动静,像是那人终于叨叨累了点到即止。卜宁只尝了一块,就把蜜饵扎好放了回去,再饮酒时,便觉得有些苦了,还微醺,不知何为天地,亦不知山间朗月为何高悬,显然不适合再喝了。
再喝就要出事了,被师兄弟们念叨一辈子的那种出事。
下一刻,风清月明,阵起的瞬息间,崖上的人连带着酒壶,一并没了身影,约莫是进阵睡觉去了。
风似乎小了些,山中仍然清寂,依稀能听见鸟雀的咄语声,人间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02]贰
晨露轻垂时,卜宁迎着大好的天光,按着额角缓了好一会儿,和身侧的好几壶酒面面相觑着,继而哑然失笑。
是他着妄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这些酒呢?反正短时间内他是不想再饮酒了,头疼,吃了糖更是泛苦。松云山上师父那里可以送一壶,庄师兄和钟思也能喝,闻师弟酒量不大行,素来也不爱饮酒,可以附送些别的……一顿盘算下来,除了即刻开阵送走的那一壶,剩下的全由他带着,准备什么时候碰上了再送出去。
听闻此事后,庄冶接连传音向他致谢,颇有种“吾家师弟初长成”的诡异欣慰感,一如既往地爱操心,闻时沉默几秒,也笑了,感谢卜宁师兄揭他的黑历史,钟思旁听得直乐呵,调侃道:“这些酒好福气。”
“此话怎讲?”
“得遇小师兄,被你带着,上山下海,入笼出关,穿梭人间尘世,见了多少酒肆外的好光景,可不是好福气?”
卜宁听他瞎扯,半晌才笑道:“歪理。”
卜家既已迁往别处,卜宁便也不再多待了,打算往北去,由青州入海,经清平,再牵马入城关。计划是这样的,不过他一向按自己的直觉走,左右一路走下来,所见的笼并不算多,只是民生疾苦多见,苦中作乐也多见,都是世间百态罢了。
在海上四处飘荡无所归依时,师兄弟们传来的金纹笺也常会迷了方向,在卜宁身边傻乎乎地打着转,看得卜宁哭笑不得,等他看罢传书,回信又会在海上迷会儿路,才能传到家人手中,挺有意思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世间的人情牵挂同样不外如是。
去清平县会途经卧龙渡口,渡口人声嘈杂,卜宁原本正坐在茶摊上等着发船,忽然察觉了什么,在人流中徐徐穿行,经过东坊时,脚步微顿,就听某扇门内响起了冷淡的少年音:“来算命么?进来吧。”
卜宁:“……”
倒是敏锐。
主人既已相邀,他自然没有听而不闻的道理,门内少年已经没了动静,他轻叩门环三声才推门而入,对上了檐下少年看过来时清凌凌的眼眸:“打扰了。”
那少年直直盯着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眸中的光攒聚着,又倏忽散开,“……原是我认错了,你不算命。”
“不算命的话,要坐坐么?家中有茶,虽粗劣了些,但尚能入口。”
这少年看着约莫才十一、二岁的模样,言语动作间却成熟稳重得不似同龄人,卜宁想了想,掀袍坐下:“多谢。”
蜗舍荆扉里,茶炉汩汩冒着氤氲的热气,卜宁再次隔着水雾对上了少年的双眼,才要道歉,就听对方道:“看不见。”
卜宁:“……失礼了。”
少年只是摇头,问他:“你不需要算什么,但往北去,可有方向?”
卜宁颔首:“自然有。”
少年就从菜园中抓了一把土,在桌上洒了薄薄的一层,木枝于其上有规律地划动着,“你我终究同道,我随便算算,你随便听听。”
看来还是要算。
卜宁笑了笑,抬手示意:“劳驾。”
指尖随着木枝的划动算着什么,半晌,少年皱眉道:“你所寻之物无所依托,非人非物,你往北去,未必能寻到……水山蹇卦,与你顺路而去时所期望能抓住的,应当也来不及留住……”
“……”
卜宁静静听着,并不意外,给对方倒了盏茶:“道本无形,缥缈莫测,不都是这样么。”
少年颔首,也不多说什么,沉默几秒后才道:“扶乩需卦金,你身上可带了铜板?三枚即可。”
卜宁自然是带了的,也懂他要卦金的用意。只是给完了卦金,他想了想,又往桌上放了几枚桂花糖,还不小心把酒也一并拿了出来,一时有些卡壳,遂诚恳发问:“你及冠了么?”
少年:“……?”
似乎没想到卜宁会问这种问题,少年呆了一瞬,嗅着桌上浅淡的酒香,在那一瞬终于像个真正的少年人了,“尚未。不过你的酒很好,留着也行,等以后……了再喝。”
卜宁便笑了,站起身打算告辞。浅塘里的鱼活蹦乱跳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未及收回视线,就看见了后院探出的那颗毛脑袋,虽满面怒容但仍显稚气,生动鲜活极了:“陆十九!你又在干嘛!”
陆十九收了扶乩木,又抹去泥土,端坐着喝茶,全程拿这小孩当空气。
卜宁的目光落在那颗脑袋上,眉头慢慢皱起来,才要走近,又顿住,眼看着陆十九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面前,“走吧,去晚的话,你今晚大概只能睡巷尾。”
卜宁收回视线,和他对视几秒,只道:“人生多艰,你且慎重。”
陆十九:“我有数。”
“……”
木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卜宁还是回头了,看见方才只探出一颗脑袋的小少年风风火火地蹦出来,指着陆十九一通叨叨,周身若是有毛怕是已经炸出三尺高来了,陆十九仍是不理他的,却把桌上的什么东西全推了过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改命么?
要承担因果的吧,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哪是几枚铜板便能清算干净的。
????……
事实上,即便卜宁早早踏出了东坊,依旧被本渡口的最后一家客栈拒之门外了。哑然失笑片刻,他在深夜的巷子里散漫地走着,亏得路上没什么人,不然就以这人颀长飘忽的身形,怎么的也得吓厥过去几个。
……等等,好像还是有人的。
几步开外,卜宁停下脚步,先往渡口看了一眼,从袖囊中翻出外袍,朝巷角里躺着的那人走去,逐渐步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
卜宁出笼时恍惚了一瞬,之前布下的用以防止外人误入的阵法悄无声息地撤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近在眼前。他垂眼看着手中不断消散的黑雾,问他:“若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黑雾嗓音闷在喉中,听得人无端难受起来,卜宁细听半晌,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石头,我想做江里的一块石头。”
做了石头,无心无性,纵使要受流水千百年的磋磨,好歹不必再吃这人世间的苦头了。
“是面前这条江么?”卜宁又问。
黑雾上下晃了晃,好像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又或许是没了兴趣,很快便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方青石。
笼消散了。
卜宁在原地站了片刻,拿出的外袍还没收回去就染了血,他正想着要不贴张符吧,就听见了风声外突兀响起的铃铛声,叮铃铃的,让他想到了这一带世传的铃医一脉。
慈眉善目的老人佝偻着背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看见他的背影,似乎吓了一跳,等低头看见了影子,才一寸寸地打量过来。
卜宁看见了他肩上的医箱,率先拱手道:“失礼了,老伯。”
老人的目光最后钉在了他还在流血的腕上,,下一秒堂堂阵法老祖就被老人以出奇的力道拉到了檐下,一边翻着草药敷伤口,一边碎碎念着什么。
卜宁有些讶然,毕竟除钟思以外,他已经很少得见这么唠叨的人了……并不叫人心烦,而是暖暖的,像被人牵挂着。
伤口处理好,卜宁正想辞别老人,如前几日一般开个阵,就见老人又抬起灯笼看他,原本落往他处的手顿了顿,最后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像一种宽慰:“这么晚不回家,还受了伤,郎君怕不是离家出走了吧?”
卜宁静了瞬,没接话。
老人顿觉自己猜对了,又道:“天晚夜寒,伤口不好恢复的,上我家歇一晚吧,歇好了,就早点回家,家里人会牵挂的。”
????“……”
卜宁抿了抿唇,有一瞬间微微阖了眼,终究是点头应了。跟在老人的身后,他又听见了铃铛清脆的响声,随着脚下的影子轻振着,驱邪辟厄,降福赐安。
他伸手接过了老人的灯笼。
身形高自然是有身形高的好处的,他举着灯笼,前路就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温暖且明亮,还有萍水相逢之人的叨叨。
[03]叁
第二日辞别老人,卜宁又去了趟东巷,这次陆十九没再让他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同他说话,那双据说看不见的眼眸落在青石上,淡淡的:“你要放江里?怕是要不了几年,它就要被石匠翻出来雕花吧。”
卜宁道:“兴许不是雕花的装饰之物呢,这是他的愿望。”
陆十九抬眼看他,再次道:“我有数。”
“嗯。”
“若有机会,你便往西去,你会明白的。”
卜宁便笑了,只让他快些进门,自己则卡着时辰登上了船,途经某个风水不错的方位时暗中掐诀,将青石沉入了江中。
自此,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都与这人无关了,求仁得仁,且做一方青石忘忧便好。
这几日天气不好,师兄弟的信笺都极为默契地断了好几日,如今又扎堆地在他身边转悠着,卜宁一封封地回着信,想着找到也罢找不到也无所谓,命数而已,他最想要的,好像早就在身边了,就握在他的手中。
只是不知到底能握住多久。
入秋之时,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在飘飘荡荡的江上,卜宁站在江头吹风,见到了一叶孤舟上远道而来的某人,背对着他,一身孑然,染了落寞。
他其实一直都是有所求的,同陆十九一样,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他付不起这些代价,所以又大多不可求。
那便不求了吧。
碎碎念:
????1.“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出自苏轼的《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苶有怀子由弟二首·其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贴小师兄,遂做引语。“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出自秦观的《踏莎行·郴州旅舍》;
????2.依旧是《温酒话平生》篇和《孤江客》篇的call back和“前情回顾”,和《铜钱龛世》不算特别典型的联动,只是写着写着就觉得,木家的神棍都挺一往无前的,哪怕明知山有虎,也九死不悔,陆十九是这样,卜宁是这样,那位盲卦子看着也像是个有故事的人……这时候的十九才十一、二岁,此一相逢,便是余生不见了……因为要不了多久,他的人生便留在了海底墓中,从前无法说出口的愧疚陪着廿七走过千山万水,而卜宁也以半身灵相入了轮回,余下镇守着松云山这个家。其实“把石头翻出来雕别的物什”还有一点点暗示
????他们都有家,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家。
????3.关于“不求”。小师兄说的“不求”并不是要放弃的意思,他从来不是一个主观悲观的人。卜宁似乎总是苦的,从少时离家上山,到看尽生死兴衰,在乎之人予他的糖总会衬得苦酒更苦,但他仍旧是珍藏着的。他需要一点时间,在山上时尘不到教他自我接纳,然后便要学着怎么布后手了;
????4.困麻了,四修到此结束,不啰嗦了,按照我以往的破习惯,依旧是垂死挣扎试图写一个笼,是关于青石的故事,最后又感觉不对味灰溜溜地删掉……死手你倒是写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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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群像篇】缥缈路·卜宁